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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当背叛自身阶级与排他出现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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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派对冲突,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小查一直以来对恩恩的固有认知。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如同在湖面下,追踪悄然游动的狡猾鱼影。
恩恩并非全然无知。
小人鱼会用一种近乎本能、小动物般的狡黠去规避让她不适的环境:
她会在小查心情不虞时,安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或者更轻地蜷缩在她身边,仿佛懂得无声的慰藉;
她会在玛雅打来视讯时,用软糯的语调,巧妙略过小查的别扭和家里的冷清,只展示被精心照料后的无忧。
……
这些发现让小查感到一种微妙失衡,像是固有认知里的宠物居然还有伴侣的功能。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她的目光开始无法自控地追随恩恩。
看她阳光下泛着虹彩的发丝,看她专注盯着动画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摆动尾巴时流畅优美的弧线,甚至看她使用人类餐具时,微微鼓起的小腮帮……
看着看着,强烈的自我唾弃便会涌上心头——
自己在干什么?
自己,查斯理·信使,一个顶级、前途无量的Alpha,竟然会被一个信息素都没有、无法进行ABO分化的“它者”吸引目光?
这感觉怪异又扭曲,像某种难以启齿的、偏离了正常轨道的癖好——
像个躲在暗处窥视的变态!
这种认知让她烦躁不堪,只能用更刻板的训练来麻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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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恩恩窝在客厅巨大的柔性光屏前,看着一部色彩饱和度极高的老式动画片,里面出现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的画面。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问:“查查,那个……游乐园,好玩吗?”
小查正浏览个人终端上的新闻推送,头也不抬,嗤笑道:
“最近卫星城的游乐园刚爆出循环水净化系统故障,脏乱差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她顿了顿,或许觉得自己的否定太过绝对,又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看到那亮光从恩恩眼中熄灭,补充了一句:
“你想出去透透气?下午我带你去马场。”
信使家拥有城外马场的会员资格,那里空气流通,环境开阔,符合小查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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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
小查一身利落的骑装,金发束在脑后,亲自挑选了一匹温顺的母马,先是自己骑着,遛了两圈,然后,在一种混合展示欲和某种难以言喻冲动的驱使下,她朝场边好奇张望的恩恩伸出手:
“上来。”
恩恩惊喜地睁大眼睛,小心翼翼靠过去,小查稍一用力,将她拉上马背,圈在自己怀里。
恩恩的身体微凉柔软,紧紧靠着小查,细软黑发蹭着小查的下巴,带来一阵微痒。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保护欲油然而生,暂时压过了那些自我质疑的噪音。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喜的爽朗女声传来:
“查斯理?!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小查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同样考究骑装、小麦色皮肤、笑容明亮的年轻女性牵着一匹高大黑马走来。
是莉莉·岩石,小查的发小,家族同样显赫,前段时间刚随家族商船从另一个矿业星球回来。
“莉莉。”小查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勒住马:“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刚落地,骨头都快被飞船震散了,赶紧来马场活络活络。”莉莉走近,目光好奇地落在小查怀里的恩恩身上:
“这位是……?”
“恩恩。”小查介绍得言简意赅,没有多余解释。
莉莉了然点点头,没有多问,显然知道一些关于玛雅将收容所人鱼带回家的事情。
她正要开口叙旧,另一个娇俏的身影从她身后钻出来,是莉莉同母异父的妹妹,薇薇安·岩石。
薇薇安很漂亮,年纪与恩恩相仿,但眉眼充满了被骄纵惯的任性,她从小就毫不掩饰地对小查抱有少女式的憧憬和占有欲。
“小查姐姐!”薇薇安甜甜地叫着。
小查点头:“好久不见,薇薇安。”
但当薇薇安看到,心中高岭之花的小查居然让一个耳朵尖尖的黑发少女亲密地坐在怀里,共乘一骑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趁着小查和莉莉下马,互相传阅通信设备里的照片时,薇薇安凑近了被小查安置在旁边长椅上的恩恩。
“嘿,小东西,”薇薇安语气恶劣,带着娇纵的尖刻:
“跟着查斯理姐姐感觉怎么样?比待在家里鱼缸有意思吧?”
恩恩只是眨了眨黑眼睛,困惑地看着薇薇安,完全无法理解话语里的恶意。
家里的鱼缸很棒啊,为什么开心的事,这个女孩要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这条蠢人鱼…薇薇安有些气恼,又换了个方式:“你头发真黑,像乌鸦的羽毛,我们可都是金色的哦。”她炫耀般地捋了捋自己灿烂的金发。
恩恩更懵了,以为薇薇安在夸自己,说:“…嗯,恩恩喜欢黑色,但查查的金色,也喜欢。”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薇薇安更加气闷。
她绕着恩恩走了半圈,像审视一件物品,最终,她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十足的恶意:
“哼,装什么傻!我告诉你,我很多年前就见过你!在玛雅·信使阁下的军事基地办公室里!”
恩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薇薇安很满意这效果,继续用刻薄的语调说道:
“我妈妈是玛雅阁下的朋友,带着我看到了哦,你就是一条被养在玻璃鱼缸里的观赏动物,【玛雅的宠物】!玛雅阁下敲敲玻璃,你就傻乎乎游过来,被她投喂点东西,就开心得尾巴乱摇,发出咕咕的声音,跟训练好的畜生没两样!真没想到,你居然能被养到这么大,还登堂入室了?”
刚结束和莉莉的谈话,不放心恩恩独自待着而走过来的小查,恰好将薇薇安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一股无名火“腾”地从小查心底窜起,烧掉了她所有的冷静和自幼被灌输的、对于“自己人”的阶级认同。
她可以自己心里对人鱼有所轻视,可以默认这个世界的等级秩序,但她无法容忍有人,尤其是薇薇安这种仗着家世骄纵跋扈的家伙,用如此践踏的方式去羞辱恩恩!
更让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是,那句【玛雅的宠物】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扎在了她内心深处某个不愿承认、对恩恩的隐秘占有欲上。
“薇薇安·岩石,”小查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Alpha强大的威压,瞬间笼罩了薇薇安:
“立刻为你的话道歉。”
薇薇安被吓了一跳,但骄纵的性子让她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她不就是……”
“她是什么,轮不到你来评判,”小查打断她,上前一步,将恩恩完全挡在身后,冰绿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怒意:
“管好你自己,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我不介意替你姐姐教训你。”
“查斯理!你为了一个宠物凶我?!”薇薇安气得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尖利:
“你怎么能这样!你玩你母亲的宠物玩出感情了吗?!”
“闭嘴!”小查的怒火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口不择言地回怼:“你以为你比她高贵多少?一个连信息素都控制不稳、只会仗着家世撒泼的人类!”
这话太重,薇薇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赶来的莉莉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拉住妹妹,看向小查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和失望:
“查斯理,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为了…一条人鱼?”
小查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自己的话过分了,触及了AO之间敏感的界限,但看着身后恩恩苍白的小脸,她硬生生压下那点悔意,冷硬道:“管好你妹妹。”
说完,拉起恩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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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悬浮车上,气氛压抑。
恩恩小心翼翼观察着小查依旧紧绷的侧脸,许久,才轻声问:“查查……是因为恩恩,生气了吗?”
小查喉头一哽,脸颊有些发烫。
她无法解释,只能生硬否认:“不关你的事。”
然而,恩恩似乎误解了她的沉默。
她低下头,用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笃定的声音说:“恩恩知道的……恩恩是‘东西’。”
小查心头一震,猛地看向她。
恩恩抬起头,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近乎虔诚的、将自己完全献祭般的归属感,她看着小查,轻轻问:
“但是,恩恩是查查的‘东西’,对不对?”
那一刻,小查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脏,又酸又胀,随之而来是无法遏制的怒气。
她气恩恩这种全然放弃自我、甘愿物化的认知,气将恩恩变成这样的世界…
更气对此无能为力、甚至潜意识里享受这种归属感的自己。
“别胡说!”小查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
“你不是东西!你是……你是……”她卡壳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定义恩恩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她想说什么?
说“你是人”?但恩恩确实不是。
说“你是平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信服。
最终,她只能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恩恩,还是在骂自己。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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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后,两人又陷入了一段长时间的尴尬沉默。
小查开始刻意回避与恩恩的接触,甚至减少了回家的次数。
她迫切需要证明自己是“正常”的,证明她对恩恩那些混乱的思绪只是暂时错觉,是Alpha保护欲的错位。
她在匿名的网络深处,点开了那些关于跨种族恋情的禁忌网页。
光屏幽暗的光映在她脸上,带着做贼心虚的紧张。
她查到,人鱼与人类在远古时代其实拥有共同的祖先,那个祖先形态更接近人类,却和人鱼一样,不存在ABO性别分化。
只是在后来的进化道路上,一支走向了更强适应性、更复杂的社会结构与生理分化(人类),成为了所谓的…【正统】。
而另一支则于海洋之星扎根,适应大海,成为了人鱼。
她还发现,由于漫长的生殖隔离,人类与人鱼之间……不存在繁衍后代的可能。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丝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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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在一个充斥着破落广告牌和暧昧霓虹灯的狭窄小巷深处,小查根据网页提供的地址,找到了一家酒吧。
这里是那些对人类与非人智慧生物之间关系…抱有兴趣的人的聚集地。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奇怪香料和酒精的味道。
小查点了一杯普通的酒,坐在角落,像一个观察者。
很快,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沉静的女性Beta坐到了她旁边。
那女人似乎看出了小查的困惑与挣扎,主动搭话。
“嘿,生面孔,第一次来?”女人笑了笑,眼神沧桑:“你看起来…很装,不是来找乐子的?”
“我对这里的没兴趣。”小查道。
“怎么,上城区的小千金,困惑自己对【它者】有兴趣?”女人很有阅历,从小查的衣着和体态一目了然。
小查身体一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对人鱼…有了解吗?”她生硬地问。
女人耸耸肩,眼神飘向远处,带着怀念:“我爱上过一条人鱼,男性。他很美,像海底的月光。”
“他们啊,可不懂我们人类这套复杂的Alpha、Beta、Omega。在他们眼里,只有男性和女性,简单,直接。”
小查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恩恩说过的话——
“喜欢被女人气味包裹的感觉”。
那女人看着小查表情变化,轻笑道:
“人鱼只在乎第一性别。那个弱小的种族啊…如果你是个强大的、能保护她的女人,她就会依恋你,信任你,甚至……爱你。就这么简单。”
“爱?人鱼…对人类吗?”小查下意识重复,这个字眼让她心悸。
那女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了然:
“看你样子,也是被一条小人鱼迷住了?记住,对她们来说,你的第二性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第一性别,以及……你能否给予她们渴望的‘巢穴’与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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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查茫然的离开了那家酒吧。
女人的话在她脑海里盘旋,与恩恩曾经的话语交织,让小查悸动不已,又深感不安。
自己真的是……和一条只认第一性别的人鱼互相吸引了?
因为我是个“女性”?
当小查回到信使宅邸时,客厅只亮着一盏幽暗的导光灯。
恩恩蜷缩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已经睡着了。
小查放轻脚步走过去,柔和的灯光洒在恩恩安静的睡颜上,美好得不像话。
小人鱼怀里抱着的,是小查今天换下来、还没来得及送去清洗的橄榄球队训练服。
“…”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瞬间包裹了小查的心脏,驱散了连日来的烦躁。
她不自觉伸出手,想帮恩恩拂开脸颊上的发丝。
然而,小查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恩恩时,猛地顿住了。
借着幽暗的光线,她看清了,恩恩怀里抱着的,不止是她的训练服——
还有一只手套。
白色的、皮质的高级军官常服手套。
手套边缘,纹着玛雅名字的缩写和微小的家族徽记。
恩恩脸颊亲密地贴着那只手套,睡颜安稳,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酸涩、带着尖锐痛楚的情绪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冲垮了小查所有的犹豫和自我欺骗。
当独占与排他出现时,当因另一个人的痕迹而感到刺痛时,那所谓的“责任”、“愧疚”甚至“变态的吸引”,都有了唯一的名字。
她站在沉睡的恩恩面前,看着那张在朦胧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残忍无比的脸,第一次清晰认识到——
她对她,是那个感情了。
她完了。
她成了一个异常、不被理解的、甚至可能被自身阶级唾弃的……性少数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