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鱼吃两A》享派蒂

38、爱与剥削

　　小查的拒绝脱口而出：“不行！”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理由。”玛雅的语气平静，那是她惯用的、面对质疑时的回应——
　　给出理由，如果没有，就闭嘴。

　　小查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理由？什么理由？因为我爱恩恩，不想让恩恩变成妹妹？

　　不能说。
　　这个理由，足以引爆比眼前这份文件更可怕的后果。

　　“那你呢？”小查声音发紧，把问题扔给玛雅，像抛出一颗烫手的石头：
　　“你又是什么理由？养恩恩都养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突然整这一出？”
　　她盯着玛雅：
　　“有这个文件和没这个文件，对恩恩生活有什么影响吗？她吃穿用度哪样缺了？她在这个家里哪点不如——”小查顿了顿，把那句“哪点不如我”咽了回去。

　　玛雅沉默了。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被恩恩搅乱了心神？说那晚闻到恩恩的信息素差点失控？
　　还是说自己迫切需要，用一纸文件来划定界限，告诉自己——“这是女儿，这是底线”？
　　不能说。

　　“没有这个文件，她永远只是‘信使家养的那条人鱼’。”玛雅选择了一个理性的说辞：
　　“有了这个文件，她是恩恩·信使。她可以被承认，可以在任何场合堂堂正正站在我们身边，你希望她永远只是个宠物吗？”
　　“她不是宠物！”小查立马吼出来。

　　“那她就应该有一个正式的身份。”玛雅说：“这样万一以后我不在了，她不会被当成‘宠物’或者‘遗物’处理掉。”
　　“不在了？”小查拧眉：“你才35岁，说什么不在？再说还有我！谁敢动她？！”
　　玛雅看着小查，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太快，小查没有捕捉到。

　　“查斯理，”玛雅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
　　“你是在害怕什么吗？怕恩恩…分走属于你的东西？”
　　这话像一盆冰水，对小查兜头浇下。

　　小查愣住了。
　　分走属于我的东西？
　　家族资源？继承权？母亲的关注？那些Alpha之间最在意的，可以被量化的东西…
　　母亲以为我反对，是因为怕一条人鱼分走财产和地位？

　　这一瞬间，小查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根本不了解自己。
　　这么多年，自己努力训练、比赛，努力成为让信使家骄傲的继承人，但母亲依然用最世俗的眼光看自己，把自己当成那种…会为了利益和妹妹争宠的普通Alpha。

　　“我没有！”小查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

　　只是害怕恩恩真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妹妹”，那她们之间算什么？
　　怕那个“恩恩的查查”和“查查的恩恩”，在【姐妹】这种荒谬的伦理关系里，变成一场笑话？

　　小查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身跑出了书房。
　　砰！
　　书房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墙壁上的全息画框都晃了晃。

　　玛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小查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刺伤之后的……委屈？
　　金发女人皱起眉。
　　自己说错什么了吗？
　　她只是问了一个很合理的问题，Alpha的本能就是领地意识和资源争夺，小查是她优化选育的后代，Alpha属性比她还强，担心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分走，不是很正常吗？
　　可那个眼神……
　　————————————

　　客厅里，恩恩正蹲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几盘菜。
　　门摔上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抬头，看到小查大步流星，从走廊那头过来，直接穿过客厅，冲向大门。

　　“查查！你去哪！这么晚了！”恩恩担忧道。
　　“去我闺蜜家参加派对！你给我老实呆家里！”小查大声道。
　　嗙！大门被摔上。
　　恩恩的尾巴尖抖了抖。
　　她又看到玛雅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疲惫。

　　“玛玛……”恩恩小声叫了一声。
　　玛雅走到餐桌旁，目光落在满满一桌菜肴上。
　　摆盘认真的填馅乳鸽，一盆奶油炖菜，表面已经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脂，旁边配着烤三文鱼。
　　还有一碗看起来像某种海鲜粥的东西，此刻已经冷却结成糊状。

　　“查查做的。”恩恩小声说：“查查说玛玛总在外面吃，胃会不舒服，要做养胃的料理给玛玛吃…”
　　“她今天做了好久好久，很多次不满意，但恩恩觉得也很好吃，吃得饱饱的……可是玛玛一回来，就和查查进书房了……”

　　玛雅怔住了。
　　小查？做料理？给我？

　　她坐下，拿起叉子，切了一块冷掉的鸽肉，放进嘴里。
　　有点柴，还微微发苦。

　　“玛玛？”恩恩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玛雅没有回答，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凉的奶油炖菜有点腻，但她像完全尝不出来一样，继续吃。
　　吃完主食，又开始喝那碗已经结成糊状的海鲜粥。
　　恩恩不敢再问，就那样缩在椅子上，看着女人一点点吃完全部。
　　吃干净最后一道菜，玛雅放下叉子，擦了擦嘴。

　　“好吃吗？”恩恩小声问。
　　玛雅回望她，目光里有一种恩恩看不懂的情绪，让恩恩困惑，又有点难过。
　　“好吃。”玛雅说。

　　恩恩滑下椅子，拱到玛雅身边，刚想说什么，就看到玛雅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串手链。
　　很漂亮考究的设计，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玉质光泽，表面有细密精巧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恩恩，伸手。”玛雅说。
　　恩恩乖乖伸出细瘦的手腕，玛雅把手链扣上去，调整好松紧。
　　手链接触到恩恩皮肤的那一刻，有道极淡的光闪过，然后迅速隐没，恢复了装饰品的模样。

　　“这是什么呀？”恩恩好奇转动手腕，看着这个漂亮的手链。
　　玛雅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一个……检测身体的东西，戴着它，如果恩恩有什么不舒服，它会提前告诉玛玛。”
　　她没有说实话。
　　这确实是检测身体的东西，但不是普通的检测器。

　　这是帝国生物研究院还没面市的试验品——Omega信息素检测器。
　　它的材质可以捕捉极微量的Omega信息素，实时记录浓度，用于监控Omega的分化进程。
　　玛雅动用了很多人脉，欠了很多人情，签了不知道多少份保密协议，才拿到这一个。

　　手链戴上的瞬间，玛雅的个人通讯器便收到了结果——
　　【预备役Omega浓度】
　　预备役的意思是：已经出现了信息素，但浓度极低，只有匹配度极高的Alpha才能闻到。

　　玛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现在手链的数据证实了她最怕的猜测——
　　她是恩恩的……
　　她是什么？
　　那个词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不敢深想的位置。
　　玛雅的脸色变得煞白。

　　“玛玛？”恩恩被她突然变化的表情吓到了：“玛玛你怎么了？脸好白……”
　　小人鱼扑进玛雅怀里，小手捧着金发女人的脸，焦急问：“是不是胃又疼了？那天你吐得好厉害，恩恩好害怕……真的只是胃疼吗？”

　　“恩恩……”玛雅的声音有些哑。
　　“玛玛，”恩恩忽然打断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这种表情在小人鱼脸上很少见：
　　“恩恩以后，会认真读书的。”

　　玛雅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恩恩低下头，抓着玛雅的衣角，小声说：“因为……玛玛和查查最近总是生气，难过，恩恩却搞不懂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恩恩想更多了解人类的事，不想……玛玛和查查难过的时候，恩恩只能傻傻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玛玛和查查难过的话，恩恩心也会痛……”

　　玛雅怔住了。
　　那条她养了多年的小鱼，一直以为是懵懂无知、只会依赖和索取的宠物，此刻正用这样认真的眼神看着她，告诉她：因为你们难过，所以我的心会痛。
　　恩恩想读书了，不是因为对世界好奇，只是因为想理解她们，想不再对人类的悲伤无能为力。

　　玛雅垂下头，手扶住额头。

　　【剥削】

　　这个词来得如此尖锐，如此锋利，刺得玛雅几乎要缩起来。

　　这么多年，她给恩恩顶级的衣食，奢华的住所，无微不至的照顾……但她从来没有让恩恩接受过任何系统的教育。
　　从来没有。
　　为什么？
　　因为教育意味着让恩恩接触更广阔的世界，意味着拥有独立的思想，意味着…恩恩可能不再只是“玛雅的鱼”。

　　玛雅·信使曾经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她只是想要一个宠物。
　　一个能永远满足自己情感需求，不会离开的宠物。

　　现在自己终于想弥补了，想把恩恩当女儿了，想像对待小查那样对待恩恩，给恩恩正式的身份，让恩恩正经接受教育——
　　可是已经晚了。

　　恩恩分化出人类的信息素了。

　　这点绝不能暴露，这意味着恩恩永远无法像正常孩子那样去学校，必须继续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玻璃罩里，意味着——

　　都是我的错。

　　如果当年，在恩恩还是小胖鱼的时候，就让她接受正统教育，让她和人类孩子接触，让她建立自己的社交圈…
　　如果当年，在难民营解散时，没有因为那该死的占有欲把她带回家，而是让她像其他异族难民一样，去社会化学校…
　　如果…

　　是的，剥削。
　　自己一直在剥削恩恩。
　　剥削她的依赖，剥削她的天真，剥削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
　　现在，自己居然还想正式领养恩恩，想成为她的“母亲”。
　　自己有什么资格？

　　一个把恩恩当成宠物养了多年的人，有什么脸自称母亲？
　　一个被恩恩的信息素搅得心神不宁、需要用一纸文件来界定自己和恩恩之间关系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母亲”的位置上？

　　太差劲了。

　　玛雅·信使，你赢过那么多战役，得到过那么多荣耀——
　　但在这条小人鱼面前，你什么都算不上。
　　你只是个自私、懦弱、不配拥有她的人。

　　玛雅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发抖。
　　恩恩吓了一跳，急忙扒开她的手，想看女人表情。

　　玛雅没有哭。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这种没有表情，比哭更让恩恩害怕，像是女人的灵魂被抽走，只剩下一个空壳。

　　“玛玛……”恩恩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了？别吓恩恩……”
　　小人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玛玛突然变成这样，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让玛玛不难过，只能紧紧抱住这个颤抖的女人，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拼命传递一点点温暖，像小时候，玛雅抱住她那样。
　　“恩恩在这里……”恩恩小声说着，一遍遍重复：“恩恩在这里……”

　　良久，玛雅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事，只是工作有点累…你去玩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对不起…恩恩…你无需用这样的赤诚和单纯，温暖一个根本配不上这份温暖的…自私扭曲的灵魂。

　　恩恩从玛雅怀里抬起头，看着女人。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担忧、依赖，还有一丝玛雅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很深，很暗，像是海底深处微微发光的生物，偶尔闪烁，却从不真正浮出水面。
　　然后，小人鱼垂下头，再次埋首于玛雅胸口。

　　“玛玛…”女孩声音闷闷的，从玛雅怀里传出：

　　“恩恩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