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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内核破碎与生来完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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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没有立刻回答,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小查,从金色马尾到笔挺站姿,从冰绿色眼睛到眉宇间的锐气。
那目光不是评判,更像在……欣赏什么稀有物种。
“你知道玛雅年少时,是什么样吗?”末了,她终于道。
“强大?冷漠?”小查耸耸肩。
“呵…你母亲外表确实很冷,但……”瑟琳顿了顿,语气带着追忆往日种种的惆怅:
“是因为她需要铠甲,她内里…是脆弱的。”
脆弱?母亲?玛雅?你在说什么?小查怔住。
“而你,”瑟琳凝视小查,目光了然:
“你不需要那么多铠甲,你的内里人格是坚实的,你发自内心觉得,自己配得上最好的,因为你本来就是最好的。”
这女人…不愧军部出身…小查皱眉,否认道:
“不,我没有觉得自己是最好的。”
“不是指力量认知。”瑟琳斟酌着词句:
“而是,你知道自己属于这里。”
“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脚下的地不会塌,身后的墙不会倒。你不需要算计,不需要绷着,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她轻轻笑了笑:
“你这样的人,身上有一种……笃定。”
小查愣了一下,品味这个单词。
笃定。
“那我母亲呢?”她问。
瑟琳笑容淡了一些:“玛雅小时候…很强,所有人都知道。”
“但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强。或者说,她不相信自己真的强,所以她总是绷着,总是防备,总是……”
“没有笃定。”
母亲,没有笃定…小查睁大眼睛。
那个永远冷着脸、掌控一切、高高在上的玛雅·信使,没有笃定?
“你不信?”瑟琳看出她的表情。
“我只是……”小查顿了顿:“不太了解她。”
“是吗?”瑟琳挑眉:
“像你这样军官后代的小Alpha,对母辈当年的事迹,应该是崇拜得倒背如流啊。”
“崇拜…没有意义…”小查垂下眼,道。
自己对母亲……崇拜,只会带来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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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查想起自己第一次意识到,和玛雅“不一样”,是在8岁分化那年。
8岁之前,小查非常崇拜玛雅。
玛雅的每一场公开演讲她都要看,每一枚勋章她都要摸,面对每一个来家里做客的玛雅的同僚,她都要问:
“你见过我妈妈打仗吗?厉害吗?”
母亲很厉害,穿军装的样子很好看,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母亲站在一群高级军官中间,谈笑风生,所有人都仰视她,那场面让小查心跳加速——
这就是自己将来要成为的样子!
如梦想那般,小查8岁分化,比玛雅当年分化的年纪更早,家人们都说她是会超越母亲的Alpha,还办了庆祝宴会。
但宴会中,小查无意听到两个军官的对话。
“信使家这独生女…真8岁分化啊,那算是帝国前0.1%的顶尖了。”
“对,很优秀,听说对橄榄球有兴趣,玛雅阁下打算重点培养。”
“体育生啊,可惜了…”
“哦?怎么说?”
“和平年代的,出生就在顶点,人生也没啥好折腾了,橄榄球什么的,又不是开疆拓土,不就是玩游戏过家家呗,一辈子当母亲的乖孩子,再找个漂亮Omega结婚,继承家业就够了。”
“嘘,小声点……”
那两个人没看到她。
但她听到了。
第二天,小查去了基地档案馆,翻看母亲过去在外星殖民地的录像。
画面很模糊,是小队成员的随身记录仪拍的。
玛雅14岁,带着一支小队被围困在废弃的矿区里。
小查看到玛雅在激光弹雨中穿行,拖着一个受伤的战友趟过狙击区,看到玛雅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用一把短匕首格杀了两个冲过来的敌人。
小查看完那段影像,回家,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之后,她照常去上学,训练,和同学说笑。
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说过“要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她终于明白了——
她和母亲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或者阅历。
是时代。
玛雅人生的每一次晋升都是厮杀,每一枚勋章背后都是鲜血与汗水。
而小查,出生在信使家权势稳固的和平年代,读最好的学校,玩资源堆砌的运动,未来职业道路已经铺好,只需要她走过去。
她的“强”,是继承来的,所谓努力,不过是踩在金钱与人脉之上的…锦上添花。
不是挣来的。
她永远无法达成母亲那样的成就了。
不是因为天赋或努力的缺失,而是因为…不再有那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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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母亲的崇拜,早已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焦虑,还有…自卑。
面对瑟琳,沉默许久,小查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曾特别焦虑。”
“焦虑什么?”瑟琳问。
“焦虑我这辈子都追不上她。”小查说:
“她11岁进军校,15岁立功封侯,而我20岁了,只是在打橄榄球,读书,还……”
她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还在被轻轻一掌就摁地上,被玛雅用“同僚”的方式对待,却永远无法真正成为母亲的同僚。
瑟琳笑了笑:“这种话,你和玛雅说过吗?”
“我怎么可能和她说这个。”小查红了脸,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怎么和瑟琳嘚叭这些呢?
但或许是因为酒精还未完全代谢,所以对陌生人的聊天还未竖起防线,小查没有转身就走。
“你和玛雅……不常聊天?”瑟琳问。
“……她忙。”小查说。
“忙。”瑟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叹息:
“Alpha母亲们总是很忙。忙着建功立业,忙着巩固地位,忙着——让女儿看到自己有多强。”
“却不知如何陪伴女儿,特别是…和自己一样是Alpha的女儿。”她看向小查,目光里有让小查不舒服的洞悉。
小查想起晚餐时,夏尔和瑟琳并排坐着,夏尔随意搂着瑟琳的肩膀,笑着说:“我妈就会做这个,其他菜做得可难吃了!”
一股如梗在喉的感觉涌上小查心头,她点点头,走到饮水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向瑟琳道了句“晚安”,便准备离开。
“查斯理,并不是每个女人,都懂怎么当母亲,”瑟琳突然道:
“特别是…在那场时间暴政,社会实验下长大的女人。”
小查的脚步顿住。
“我的同龄人,并非各个都像我这么聪明,”瑟琳调皮的眨眨眼:
“那些刚分化就离开家人,进入军校的孩子…不会有人教她们这些。”
“她们学会的相处方式,就是战友的方式——并肩,信任,但不说软话,不做亲密的拥抱。”
小查站在原地,背对着瑟琳。
“你出生的时候,玛雅才15岁吧?以现在的眼光看,你与其说是孩子,不如说是她的…小战友。”瑟琳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悠远:
“玛雅…可能根本没意识到那是冷漠。”
“在她看来,她已经把能给的最好的东西给你了——尊重,自由,不干涉。”
“这些,就是她少年时期能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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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查回到卧室,刚躺下,恩恩立马像弹簧一样,噗呲缠上来。
“查查…好…”恩恩闭着眼睛梦呓,嘴努了努,小舌头作波浪形弹动。
你要干嘛?搁这??小查沉默一下,缓缓抬手,伸出鄙视的中指,试探着塞入恩恩口中。
胸是不可能给的……至少要缓给,慢给,有计划的给。
恩恩嚼吧了一下,小脸瞬间皱紧,显然不满意,“噗!”一下把小查的中指喷出来,还打了几个不满的喷嚏。
还挑…无法鱼天了……小查翻个白眼,伸出不屑的小指,再塞入恩恩嘴里。
做鱼不要太奢侈,大半夜的,吸点手指头差不多得了!
“……咕”恩恩依然不太满意,但梦中也没有太清晰的分辨力,她用牙齿磨了磨小查小指,将就着嘬了起来。
小查一只手搂着她,看小人鱼软软的脸颊鼓着,长长的黑色睫毛垂下,随着吞咽轻轻颤抖,小鼻子一下下翕动。整条鱼安安稳稳地赖在怀里,温顺得让人心头一软,仿佛全世界的温柔都聚在了这一团小小的生命里。
这就是母亲对待我和恩恩不同的原因吗?小查拍拍恩恩背脊,缓缓沉入了睡眠。
因为…恩恩可以毫无保留的依赖她。
因为……我来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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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查离开后没多久,夏尔下楼了。
“妈,你怎么还没睡?”夏尔看到瑟琳还站在窗前。
“想事情呢,最后一根。”瑟琳按灭烟头:“你下来干嘛?”
“半夜肚子饿…还有刚才我在楼梯…好像听到你在和谁聊天?”夏尔挠挠肚子说。
“嗯,是查斯理,随口聊了几句她母亲的事。”瑟琳道:
“帝国并不大,不是吗?”
“嗯,我也没想到,能碰到你常说的…玛雅的孩子。”夏尔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妈,你觉得…玛雅和小查,哪个是更好的Alpha?”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像她一贯的风格。
瑟琳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认真的好奇。
“更好的Alpha?”她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
“她们两…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玛雅像一把刀。”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描述天气:
“打磨得很好,很锋利,很漂亮。但这把刀是怎么打出来的——被锤过多少下,淬过多少次火,裂过多少道纹又被补上…你看不出来,她也不会让你看出来。”
她顿了顿,望向夏尔:“而小查——”
“她不一样,她不是刀,她是……一棵树。生在沃土里,根扎得很深,阳光雨露都不缺。你不需要把她磨成什么形状,她自己就会长,往高了长,往壮了长。”
夏尔皱起眉,一脸经典体育生对文化人滥用修辞的无力:
“那谁更好?”
瑟琳看着女儿,表情是70%(恨铁不成钢)和30%(亲生的,蠢也认了),叹口气:“如果你问的是‘作为Alpha谁更强’——”
她停顿了一下,道:“是玛雅,她现在依然比小查强。”
“她的强是被火与铁锤淬打出来的,用血与命换来的,那种东西,小查这辈子都不会有。”
“但如果你问的是‘作为人,谁更好’——”
“玛雅的内核早已破碎。”
“而查斯理,生来完整。”
“……”夏尔似懂非懂,但褒义词贬义词还是能分清楚,她好奇问:
“妈,你和玛雅…应该很多年没见过了吧?你们以前那么熟的吗?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
面对女儿的疑问,瑟琳展露出介于得意与自嘲之间的笑容:
“我就是知道,至于怎么知道的…呵,你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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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清晨,吃完早饭,告别夏尔的宅邸后,大家各回各家。
回去路上,恩恩问小查:“查查,那个瑟琳姐姐,今天离开时,她为什么一直看恩恩呀?”
小查正在开车,随口说:“看你好看呗。”
“真的吗?”
“假的。”小查瞥她一眼:“别自作多情,人家是Omega,你是鱼,没可能的。”
恩恩撅嘴,但很快就被窗外吸引了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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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时间,小查的日历被精确划分成几个区块:上午训练,下午上课,傍晚买菜,研究菜谱。
第一天,她做了一锅蔬菜浓汤:奶油放多了,喝起来像一碗稀释的土豆泥。她面无表情倒掉。
第二天,她尝试烤鸡胸肉配蒸西兰花:鸡肉烤得太柴,西兰花蒸得太烂。她盯着那盘东西看了十秒钟,然后拍下来发给队友问:“这能吃吗?”,队友回复:“你喂谁,仇人吗?”。
第三天,她做了红酒炖牛肉:需要几小时,她站在厨房里守着,拒绝了队友的派对邀请。
第四天,她做了奶油蘑菇汤配烤面包:汤的浓稠度刚好,面包金黄酥脆。她尝了一口,愣住,又尝一口,然后哐哐喝完。
还有一道甜品:蜂蜜姜汁布丁。
蜂蜜提供能量,姜可以暖胃,布丁……好吧,布丁只是她觉得恩恩会喜欢,顺便多做了一份。
小查看着这几道菜,心里涌起一丝诡异。
她从未给母亲做过饭。
母亲吃什么是母亲的事,她吃什么是她的事,两条平行线,偶尔在餐桌上相遇,也是各自对着自己的餐盘,沉默咀嚼。
所以,这次是首次尝试。
好像……可以?美味?自己真他妈是个天才。
恩恩全程围观,从一开始的“查查你在干嘛”到后来的“查查好厉害”。
她趴在厨房岛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眼巴巴看着那些逐渐成形的料理,问:“这些都是给玛玛的吗?”
小查没有回答,将布丁抛给她,恩恩一个鱼跃龙门,稳稳张嘴接住。
第五天,玛雅要回来的日子。
小查弄好一切,在餐桌前坐下,等着。
恩恩凑过来,小声问:“玛玛什么时候回来呀?”
“不知道。”小查说。
“那我们要等多久呀?”
“不知道。”
恩恩歪头:“查查,你紧张。”
“我没有。”
“你有。”恩恩伸出小手指,戳戳小查胳膊:“你看,硬硬的。”
小查把她的手拨开:“别闹。”
恩恩咯咯笑了两声,没有再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椅子上,陪小查一起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桌上的热气渐渐变淡。
傍晚,门开了。
玛雅走进来,看起来比一周前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姿态依旧挺拔,信息素平稳,仿佛那天的崩溃只是一场幻觉。
“母亲。”小查站起来。
玛雅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落在从椅子上起来、眼睛亮晶晶看着她的恩恩身上。
她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小查,跟我来书房。”
小查一愣:“现在?”
“现在。”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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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恩恩好奇的目光。
玛雅坐在书桌后面,示意小查坐下,她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小查面前。
“看看这个。”
小查低头看去。
标题是加粗的大字:【帝国公民身份登记与亲属关系确认申请书】
副标题:【收养登记】
被收养人:恩恩(种族:人鱼,原籍:人鱼星,当前居留状态:信使家族监护对象)
收养人:玛雅·信使(帝国公民编号:◼︎◼︎◼︎◼︎-◼︎◼︎◼︎◼︎-◼︎◼︎◼︎◼︎)
关系类型:法定收养 | 永久监护 | 姓氏继承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待签章区域。
小查瞳孔猛地收缩。
她盯着那份文件,盯了很久,久到玛雅都微微皱起了眉。
“这是……”小查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要正式收养恩恩?”
“对。”
“作为……信使家的女儿?”
“对。”
小查抬起头,看着玛雅,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冰绿色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是一个通知。
信使家的正式女儿。
法律意义上的,玛雅·信使的女儿。
那自己呢?
自己是玛雅的亲生女儿,是信使家的继承人,是——
小查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片空白,然后迅速被各种碎片填满。
如果恩恩真的成了母亲的法定女儿……
那她和恩恩就是…姐妹。
法律意义上,名正言顺,写进公民档案的,姐妹。
那自己和恩恩这段时间发生的那些——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深夜的纠缠——
算什么?
没伦硬乱。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了查斯理·信使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