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鱼吃两A》棕榈树下享派蒂

12、关于故土

　　大学校园里，柔和的阳光洒在熙攘的人群身上。
　　小查一手插在棒球服口袋里，另一只手习惯性地牵着恩恩。
　　恩恩亦步亦趋跟着，她对这种被小查“专属引领”的状态很满足。

　　然而小查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瞒过玛雅只是眼前的第一道关卡，更长远的问题像阴云般笼罩着她。

　　恩恩身上的Omega气味会如何发展？
　　如果只是维持现在这种微弱状态……目前给她喷的信息素抑制香水倒是够用了。
　　但长期使用这种人类的东西，会对人鱼皮肤或者呼吸系统造成影响吗？需要想办法找更多资料审阅…

　　又假若，恩恩的情况并非停滞，而是像人类Omega一样，即将迎来真正的分化期…
　　到时候，抑制香水就不能百分百安全的遮住成熟体Omega的气味了。

　　标记。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诱惑。

　　如果恩恩能被标记，那么按照人类生理学的常识，她散发出的、会吸引其他Alpha的信息素就会消失。
　　只留下属于标记者——也就是自己，查斯理·信使的气息。

　　这似乎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而且，是小查内心深处最隐秘、渴望的选项——
　　将恩恩彻底打上自己的烙印，宣告所有权。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严峻的问题。
　　首先，人鱼……能被人类标记吗？
　　她们的生理结构完全不同，没有已知的腺体。
　　那个齿痕只是皮肤上的伤口，真正的标记需要信息素的注入和腺体的响应，这能做到吗？

　　其次，就算真能标记，如何应对玛雅发现她的宠物身上，突然有了女儿的标记？

　　小查烦躁地蹙紧眉头，感觉陷入了困局。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不远处，学生活动广场上，聚集了一群人。
　　有人正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演讲，旁边还有学生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反对异族歧视”、“智慧生命，权利平等”、“打破人类至上”等字样。

　　若是平时，小查对这种公然挑战帝国主流观念的行为，最多是嗤之以鼻，觉得天真可笑，但也不会去反对，因为强者无需在意蝼蚁的呼喊。
　　心情好的时候，她甚至会去买点这些团体设计的、通常颇具艺术感的周边产品。
　　不是因为认同理念，仅仅是欣赏设计。

　　但今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拉着恩恩，站在人群外围，认真地听起了演讲。
　　演讲的学生情绪激昂，讲述着不同智慧种族共同起源的历史考证，批判现行政策对非人族群的不公，呼吁真正的平等与理解。

　　小查听着，冰绿的眼眸里没有波动，但内心却掀起了波澜。
　　人类至上？她这个信奉此道的Alpha，如今已经为了一个“它者”彻夜难眠，甚至开始谋划对抗自己的母亲与帝国秩序。

　　“查查，你在看什么呀？”恩恩仰起脸，小声问。
　　小查没有回答，只是更紧的握住恩恩的手，然后揣进自己兜里。
　　演讲结束后，人群开始移动，似乎是去附近的媒体楼观看什么影片。
　　小查犹豫了一下，拉着恩恩，也随着众人走了过去。

　　媒体楼的放映厅里，正在播放的，是人鱼王国官方最新的宣传片。
　　与帝国媒体通常将人鱼描绘成“被拯救的”、“需要引导的”落后文明不同，这部影片展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浩瀚海洋中崛起的、拥有独特科技树（偏向生物科技与能量和谐利用）的璀璨文明；
　　他们在战火中表现出的坚韧与牺牲，以及战后快速复兴，重建家园的勃勃生机。

　　配音用舒缓的语调讲述着，这个文明如何熬过寒冬，走向复兴。

　　影片强调，人鱼与人类同宗同源，只是走上了不同的进化道路，理应获得平等的尊重与合作。
　　小查看得非常专注。
　　影片中，那些闪烁着柔和磷光的城市，与人鱼和谐共生的奇异海洋生物，洋溢着希望与自信的人鱼面孔……

　　一个大胆的、此前绝无可能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亮起——
　　带恩恩逃去人鱼王国！

　　一个属于恩恩同类的国度，在那里，恩恩身上的异常不再是异常，可以自由地生活，不用担心被研究，被……
　　这个想法让小查心跳加速，混合着一种叛离自身阶级和世界的刺激感。

　　她立刻行动起来，带着恩恩回到住所，开始疯狂地搜集一切关于人鱼王国现状的资料。
　　政治稳定性、经济发展水平、社会保障、对外来者（尤其是人类）的态度、入境政策……
　　然而，越是深入了解，她初时的兴奋就越是被冰冷的现实取代。

　　结论是：不行。

　　人鱼王国确实在复兴，但毕竟经历了惨烈的战争，百废待兴。
　　其整体科技水平、物质丰富程度、社会基础设施，与高度发达、几乎完全晶体管化和能量化的帝国核心星域相比，存在着代际般的差距。

　　那是一个处于“发展中”的星球。

　　小查扪心自问，她这个从小生活在帝国顶尖科技与奢华环境中的Alpha，能适应那种连稳定高速网络和即时能量补给都成问题的地方吗？
　　她觉得自己可以克服，Alpha的适应力很强，为了恩恩，她愿意尝试任何艰苦。

　　但是……恩恩呢？

　　小查的目光落在身边，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动画片的恩恩身上。
　　小人鱼趴在干净的羊绒毯上，一只手捏着玛雅买的、据说可以培养专注力的触感玩具（小查至今不知道以恩恩的阅读水平需要什么专注力），一只手举着小查姑姑送的、来自父亲家族品牌的手工糖果，时不时嘬一口。
　　恩恩从只有玛雅手臂那么长的时候，就被带离了母星，来到地球，被给予远超同类甚至大部分人类的生活——习惯了即时满足的需求，习惯了最尖端科技带来的便利，习惯了精致美味的食品和柔软舒适的环境。

　　她是一条被人类文明，尤其是顶级Alpha权力圈，精心“驯化”和“娇宠”出来的【家养鱼】。

　　她对故土、人鱼王国的记忆，恐怕早已模糊甚至空白，让她放弃现在的一切，回到一个相对“原始”和“艰苦”的环境中去？
　　小查几乎能想象到，恩恩在那里可能会面临的困境——
　　脱离人类上流生活的小人鱼，不适应气候、不习惯食物、无法理解文化，甚至可能因为长期脱离族群而受到排挤……小查舍不得。

　　查斯理·信使，不能因为任何“崇高”或者“为了恩恩”的理由，降低恩恩现在的生活质量，这不是什么为爱反抗xx的叙事，是抽在自己作为顶级Alpha的脸面和脊梁上的耻辱。
　　那不是拯救恩恩，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但保险起见，她决定先询问一下恩恩。
　　“恩恩，”小查状似随意地，展示光屏内容——
　　一些人鱼王国的风光和文化纪录片。
　　“看这个，你觉得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想去吗？”

　　恩恩看看屏幕，再看看小查，黑溜溜的眼睛里一片懵懂的空白。
　　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遥远星系的奇观。

　　小人鱼歪歪头，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很漂亮……但是，好远哦，没有查查和玛玛在的地方，恩恩不想去。”

　　她的身份认同，早已被玛雅用多年的圈养和“宠爱”，牢牢地塑造成了“属于信使家的小人鱼”。
　　母国？那只是一个陌生的地理名词。

　　小查的心沉了下去，但还是不甘心地追问：
　　“那……你还记得你原来的家人吗？在孤儿院之前？”
　　恩恩也不是一出生就刷新在玛雅的拾起点不是吗？人鱼也是鱼生鱼养的。

　　“原来的……家人？”
　　恩恩的脸上有一瞬空茫，眉头微微蹙起…

　　几秒钟后，她的表情突然变了。

　　小人鱼黑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她猛地从地毯上弹起来，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恩恩……恩恩想不起来了！恩恩要玛玛！要玛玛抱！”

　　不等小查反应过来，恩恩就像一尾受惊的鱼，迅速转身，带着一种寻求唯一庇护的急切，飞快滑出了房间，径直冲向玛雅的书房！

　　小查的血液瞬间冰凉！糟了！
　　恩恩现在情绪激动，身上那微弱的信息素会不会因此产生波动？玛雅如果闻到……

　　“恩恩！回来！”小查低吼一声，立刻追了出去。
　　但已经迟了。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恩恩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开了门，带着哭音喊着：“玛玛！”，直接弹进了正坐在书桌后处理文件的玛雅怀里。

　　玛雅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一怔，放下手中的笔，接住了扑过来的恩恩，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柔和：
　　“怎么了？查斯理欺负你了？”

　　小查赶到书房门口，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恩恩紧紧埋在玛雅怀里，肩膀微微抽动，而玛雅则轻声哄着。
　　小查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时间仿佛被拉长——
　　玛雅抱着啜泣的恩恩，手掌安抚性地抚摸人鱼肩膀，金发女人的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波澜。
　　她微微低头，靠近恩恩的发顶和颈侧，像是在感受恩恩的情绪，又像是在……

　　小查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金发少女屏住呼吸，僵在原地，如同等待审判降临。

　　玛雅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小查脸上。
　　她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看着小查，继续轻轻拍着恩恩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