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蓬头彼得

3、第三章

　　马医生只是看着好说话，他并没有同意卫岑的提议，见她情绪稳定下来就离开了。
　　卫岑无法，只得自己面对这一切，她整理好自己的状态开始观察这里。
　　她不是小孩了，纵然这件事确实给了她很大的震撼，但她分得清轻重缓急。在这里，一味的急是没有用的，精神病院里，正常是不正常，不正常才是正常，它的规则与外界恰恰相反。

　　卫岑走出去看外面的布置。
　　一条很长的走廊，左右延伸。对面也是病房，门口站了个老人在做伸展运动，见卫岑看过来，还笑呵呵地对她打招呼。
　　卫岑现在哪有心思理会这些精神病人，她看都不看，径自往前走。
　　那个老人见她没礼貌，嘟囔了一句：“我就说精神病哪有药救，自个折腾吧。”
　　卫岑走得太远，没听到这句话。
　　走廊也有病人跟她一样乱晃，虽然有些奇怪，但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大家看起来都还挺好，挺正常。
　　她探头探脑地走了一段距离，听到前面病房有声音传来，是男性的声音。
　　应该是医生。卫岑这样想着，顺便靠在墙边看过去。
　　身下突然窜出一个小女孩，鼻子差点撞到她脸上，一边大叫一边对她做鬼脸。
　　“啊！”卫岑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后背突然又撞上什么东西，吓得她又是一阵大叫，急窜着蹦跳开。
　　她心有余悸地往两边看去。
　　小女孩被她的傻样逗得直不起腰，后面就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
　　操，天杀的！

　　卫岑贴着墙发抖，最后实在受不住顺着墙滑坐下来。她真的吓死了，她刚刚真以为是就是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特意蹲守她。
　　“怎么了？”医生蹲下来看她，见她面色苍白，冷汗频出，推测她很可能是发病了，问她是哪个病房的。
　　卫岑还没从刚才那一阵惊吓中缓过神来，没有开口。
　　于是医生叫来两个人，不由分说就把卫岑从地上捞起来，架起她就往病房走去。
　　卫岑脚碰不到地，只能被动地被架着走。她面色难看如土，恐慌从脚底涌上来，顷刻间将她淹没。
　　她一个劲儿地挣扎，惊慌地大吼：“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放开我！放开我好不好，我自己走，我自己会走！”卫岑崩溃大叫，病人被她尖利的吼声吸引，纷纷好奇地看向她。
　　被这么多双有病的眼睛注视，以完全被动的姿势，在这样的环境中，卫岑觉得这一切都令她恐惧极了，她像是一只待宰的猪，只能无望又无助地嘶吼，而旁边是呵呵笑着，期盼她死，然后等着瓜分她血肉的人。
　　她叫喊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只剩满身的凉意。

　　卫岑再次醒来时，浑身无力，脑子昏昏沉沉，重的像塞了钢铁。她刚想坐起来缓缓，却发现她的四肢被黑色的束缚带牢牢拷在床上。
　　怎么回事？这是在干什么，她又穿到了什么别的世界里面吗？她又惊又怕，赶紧甩手挣扎。
　　“你醒了？”
　　卫岑循声望去，是个医生。那医生见她醒来，很快在手中的表上写了几笔，然后靠过来问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卫岑瞪大了眼睛看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没说话。
　　“稍等，我去叫医生过来。”

　　卫岑呆滞地看着她出去，然后关上门。她凝固的脑筋终于开始缓慢地转动，偏头看目前的环境，也是个病房。
　　她现如今的状况，多半是之前怪异的行为让他们以为她发病了，所以把她绑在这里，还很可能要给她做治疗。
　　卫岑急得不行，剧烈挣扎起来。但束缚带哪是那么容易让人挣脱的，她忙活半天，渐渐有些呼吸不畅，慌的。
　　别慌别慌，千万别慌。她已经吃过一次大亏了，这次绝对不能再胡来，不管接下来遇到什么事，她都必须保持冷静才行。要是她又摸不清事实，到处发疯的话，那才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实际上，卫岑现在半点思绪都没有，一切发生太快，完全来不及反应。目前她只知道她自己一个人是玩家，至于任务是什么，有没有同伴，她都一概不知，甚至还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觉得她可能要完了，她出不去了，就像小说里的人物一样，她落入了无限循环的噩梦之中。她从前是旁观者的时候，觉得里面的主人公又酷又聪明，可当她自己成为主人公时，才知道什么是绝望。
　　马医生很快带来了，后面还跟着别的医生，他们一起挤进这间病房。
　　卫岑没动，眼珠子跟着他们转，转到旁边那张病床上，马医生脸上挂着关切的神情问她：“感觉好点了吗？”
　　卫岑其实不想开口，她现在精神不稳定，镇定剂也还在起作用，不想张嘴。但她知道，要是不开口说话，这些医生应该又会以为她发病了，然后给她搞一堆救助措施。她害怕这样搞下去，在这种高精神度的压力下，她真的会变成精神病。

　　她摇摇头，把身体状况如实告知给马医生。
　　马医生点点头，又问：“我听李医生说你被吓到了，她担心你因为过于激动而情绪失控，所以给你注射了镇定剂。不过，你早上看到什么了，把你吓成那样，可以告诉我吗？”
　　其实是多重效应引起的，种种离奇的事情都在同一时刻发生，没人会不觉得恐惧，所以她才失了神。不过她没有说那些在他们看来奇怪的事情，避重就轻的说了一些废话。
　　马医生善意地笑笑，“那最近有发生奇怪的事吗？”
　　有，就是遇到你们这件事。卫岑在心里回他。
　　但她嘴上还是说：“没有。嗯......我以前......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马医生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又问了她一句，“你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吗？”
　　她知道马医生问这句话的目的，但她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可撒谎又很容易暴露，她只能摇摇头，“我忘了。”
　　马医生看了那几个医生一眼，又问：“那么，你对之前的事情还有印象吗？”
　　卫岑还是摇摇头。
　　“那你的记忆目前只有今天，对不对？”
　　卫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她抬下手脚，问：“马医生，能帮我把这个解开吗，我想先坐起来。”
　　于是卫岑坐起来回答他的问题，“医生，我确实已经忘了我之前做过什么事，也不是很明白您问我的话是什么意思，您可以明确一点告诉我吗？”
　　“这是当然。”

　　听完马医生简略的概述，卫岑有好长一阵子没说话，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她敢肯定她现在呆滞的模样跟那些痴傻的儿童没有两样。
　　她感到这一切都滑稽到了极点，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她怎么可能有精神分裂症，自己捏造假象呢？！
　　马医生告诉她，她有极其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在她的幻想里，她生活在一个非常幸福安稳的家庭里，有许多朋友，学习很不错，有一个很爱她的男朋友，过得很好。
　　但实际上，她的父母很早就因意外去世了，他们家有遗传的精神病史，她的爱人和友人也因此抛弃了她，她自杀未果三次后，被送来精神病院。因为不愿面对现实，于是陷入极其强烈的幻想之中。有时，她甚至会当自己是在玩游戏，倔强的认为只要离开这里就能回到她幻想的世界去。
　　后期经过心理疏导辅以药物治疗，情况有所好转，所以没过多久就从重症楼层中出来了。

　　卫岑要疯了。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他们才应该是她臆想出来的才对！
　　但是他们说的话为什么跟她的经历都对上了，为什么他们会知道得那么准确，究竟是谁疯了？！
　　“我不相信......”
　　卫岑看着右手腕那道突然多出来的疤痕，眼睛惊恐地瞪大。她先是抖着手摸上去，感受到那里突兀的触感，然后发疯似的抠着那道疤，无声念叨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难道她记忆中的那些事都是她幻想出来的？难道她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她为了逃避现实所臆想出来的假象？
　　不会的！肯定不会！
　　她很确信自己的记忆和经历是有温度有触感的，怎么可能会是他们口中所说的虚幻？这一定是游戏故意这样设置来迷惑玩家，借此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
　　它从玩家心理入手，让玩家对自身的经历和记忆产生震动与怀疑，从而更好的落实这里的真实度。哪怕人们一开始不相信，但长期接触不到的现实世界，与可知可感的这里相比，人们始终会被慢慢浸透。于是，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身份调转，玩家对此信以为真，却不知，这才真正活在了幻想世界中。
　　而游戏甚至都不怎么出手，只打了一个照面，玩家就已经自乱阵脚，溃不成军。

　　想到这一点，卫岑呼吸都乱了，更深的恐惧从心里蔓延开来。她惊魂未定地避开马医生想拍她肩膀的手，眼神饱含惧意。
　　镇定镇定卫岑，刚刚想的什么别忘了，不管遇到什么事，万不可出现情绪失控的状况，千万不能！要冷静，冷静，只有冷静下来，她才会是一个“正常人”。

　　马医生并没有因为她的反应感到奇怪，自然地收回手，卫岑在这时瞥见他手腕跟她相同的位置，似乎也有着一道疤。
　　“你有任何想说的话都可以告诉我们，就是林医生刚才临时有事出去了，不然你肯定很乐意跟他说话。我们这些小老头，可是入不了你们年轻姑娘的眼哦，呵呵呵.....”
　　马医生这话一出，病房里顿时乐作一团，几个医生也跟着打趣。卫岑为了应景，也勉强笑了一下。

　　有个姑娘拿着透明杯子走进来，递给她几颗白色的药片。
　　来了，她最担心的事情之一。
　　“今天还没吃药，先吃药。”马医生说。
　　她不能不吃，这么多医生都看着，她逃不了。
　　见她神色抗拒，马医生说：“是药三分毒，如果可以，我们也不愿意让你们天天吃药。不过受寒着凉也难免吃几片难吃的药，只有吃了药才会慢慢好起来。”

　　马医生开始唠叨了，他噼里啪啦说了半天，卫岑才终于听到姑且算是重点的话：“......所以，我们要相信自己身体的自愈能力，相信自己的意志，并给它足够的信心，让它保持平和。其实情绪也是可控的，就像我们的□□一样。不过它太飘渺了，我们触碰不到，所以会对它感到疑惑、害怕。慢慢的，就觉得它好像脱离我们的掌控，脱线飞走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一点一点，把它重新拉回到我们的身体里面。”
　　“我们医生呢，做的都是辅助工作，真正的持线人，是自己。所以，你要相信自己。”

　　谈话结束，马医生让她先离开，卫岑立刻跑去厕所催吐，抠得她嗓子都要起火了，才终于把药片吐出来。
　　这一上午真是把她折腾得够呛。
　　那个姓马的可真会说话，刚刚在屋里他说了那么多，她几乎都要相信他了，还好她出来看到手腕上抠出血痕的疤，这才清醒过来。

　　她不能相信他们说的有关于她的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