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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金丝雀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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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狼心头一紧,旋即强自镇定下来。
沈渊绝无可能知晓昨夜之事。他摇首温言道:“昨夜我将你安顿歇下后,便自行往客房就寝了。我知你记忆有失,一时难以接受现状,我会等你。”
沈渊微微蹙眉,眸中疑云未散。
居狼见状立刻转开话题:“可是饿了?我们去用些早膳吧。”——准确来说,已近午膳时分。
沈渊的腹中恰在此时不争气地轻响起来,只得暂且按下疑虑,随他前去用饭。
膳后,二人于庭中共沐暖阳。
日光和煦,沈渊坐着坐着,脑袋却忽然一点,垂了下去。
居狼心头猛地一沉,倏然起身探看,却发现他只是沉入了睡眠。
至此,他终于信了他记忆尽失。
从前的沈渊对他警惕万分,在他面前永远如一只惊弓之鸟,绝无可能这般毫无防备地安眠。
居狼重新落座,阳光熨帖着身躯。
回想,在沈渊策划第三次出逃、被他自恒曜抓回后,他彻底疯了。
居狼开始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这般强留,果真正确吗?
可不如此,沈渊唯死路一条。
他常在悔与不悔间反复煎熬。
那次,沈渊如同此番高烧痊愈后一般,异常乖顺。
他以这份乖顺麻痹了居狼,骗过了所有人。
暗中却策划了逃亡。
目标:恒曜,找何梦访,惩处居狼这个囚禁他的狂徒。
沈渊偷偷卷走府中值钱的金玉珠宝作为盘缠,又央求居狼带他出门散心。
借如厕之名,他金蝉脱壳。
汲取前两次失败教训,他不惜重金,令各大车马行以他的名号四处接送根本不存在的宾客赴宴。
横竖不是自己的钱财,他出手阔绰,车马行自无拒绝之理,只当是哪位富家公子游戏人间。
世人皆为利往,沈渊深谙此道。
他接什么人?
自是胡诌,只为迷惑居狼手下,分散搜寻人力,拖延追踪,为她奔赴恒曜争取时机。
待足够多的马车驶向四面八方,沈渊才登上车驾。
一路颠簸,每次停车都令他心惊胆战,所幸有惊无险。
恒曜,沈渊一身便于隐匿的灰布粗衣,头戴黑纱斗笠,仰望着城楼上“恒曜关”三个大字。
自由了!
万没想到此次出逃如此顺利!
他终于逃离居狼,再不必承受他的桎梏与折磨。
沈渊强抑满腔喜悦,依着记忆寻往何梦访的宫殿。
虽未亲见何梦访,但其门下一下人妥善安置了他。
下榻于城中客栈,门外有两位弟子护卫,这一夜是沈渊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宿。
那两名弟子,男名月弥,女唤花溢。
二人眉间皆一点朱砂痣,宛如神像前的金童玉女。
沈渊一觉睡至次日黄昏,月弥见他转醒,笑道:“醒得正好,桃叶渡口江水新涨,浩浩汤汤,可有兴致同往一观?”
沈渊忖度既已安全抵达恒曜,又有何梦访门下护卫,何须再惧居狼?遂点头应允。
月弥御剑带他须臾便至渡口。
自被囚禁,他已许久未见此等自然胜景。
暮色四合,残阳铺水,碎金万点。
江流在夕照下,宛若星河坠入红尘。
远山含黛,云雾缭绕,似一幅澹淡水墨。
江面数艘渔舟轻荡,渔人忙碌,偶有渔歌破开暮色宁静。
忽而微风拂过,江心泛起涟漪,水光跃动。
沈渊蓦然警觉回首,恐是居狼的人追至。
月弥宽慰道:“放心,此地安全无虞。稍后我们去用晚膳。”
沈渊心下稍安,笑道:“好哇,我请。”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江水清气与泥土芬芳。
沈渊野草般坚韧,只需些许阳光雨露便能重焕生机。
江风拂动沈渊额前卷发,因安睡一宿,眼底青黑淡去,眸光粲然,盛满对未来的期冀。
一叶扁舟划至他们跟前,船夫笑呵呵问沈渊:“这位公子,可要渡江?”
月弥道:“横渡长江,对岸便是浦子市,那里的天桥烧饼与白节糖甚是有名。你……莫再忧心往事。”
“正是,”船夫附和,“两位可要渡江?”
沈渊略一思忖,点头:“好,渡江。”
“好咧!”船夫做成生意,喜笑颜开,眼角皱纹深积,却又道:“哎呀,小老儿这船一次仅能载客一人。”
月弥笑笑:“无妨,烦请先送这位公子过江,再返来接我。”御剑虽快,然横渡长江之趣,别有一番风味。
沈渊独自登舟。
黄昏渡口,扁舟轻晃,船夫拾桨轻划,桨叶拨水,哗哗轻响。
江风拂面,略带凉意。
船夫见沈渊容貌俊俏,只是清瘦了些,便问:“公子年方几何?可曾娶了人?”
算来,当时他被居狼囚已一年有余。他低声道:“刚及弱冠。”
老一辈总爱操心小辈婚事,何况这般俊俏的郎君,又问:“那可曾有心仪的姑娘哇?”
自被居狼强行占有后,他便时常纠缠,而此前又有折丹的强迫。沈渊面颊微热,摇首:“未曾。”
船夫笑道:“小老儿倒识得一位好姑娘,温文知礼,模样也是我们那儿最俊的!”
“公子,一会儿到了对岸,有个写字秀才摆摊,我把那姑娘的姓名、住处、八字都让他写予你如何?”
“啊?”沈渊想起这一年多,虽极力抗拒,终难逃折磨。
此身已残,何必再祸及他人。
他推辞道:“不必了。我孤身一人,漂泊无定,莫要耽误了人家。”
船夫打量他,虽粗衣蔽体,却气质不凡,腰间荷包鼓囊,怎似无依之人?
他决定不再多言,待靠岸让秀才写好字条,直接塞予他。
这般好公子可不能错过。
小舟缓行,夕阳渐沉,天边云霞染作深紫,如泼墨画卷。
沈渊抬首,见归鸟掠空,影迹清晰于暮色中。
他莞尔闭目,聆江流之声,感清风之抚,满怀惬意与期待。
年余烦忧疲惫,似随江风飘散,未来自由而崭新。
舟近彼岸,沈渊睁眼下船,船夫亦随之下來。他提醒道:“与我同行的公子尚未过江。”
船夫一边朝秀才摊位走去,一边道:“莫慌,小老儿撑船几十年,向来守信,忘不了你朋友。”
沈渊点头,于岸边等候。
那秀才一见船夫便明:“老陈,又给你家孙女寻到好后生了?”
船夫咧嘴直笑,对沈渊的身段相貌满意至极。
“瞧你这出息。”秀才心领神会,提笔便写。
桃叶渡口本就是热闹集市,沈渊听着身后人声嘈杂,闻着食物香气,刚醒未久的他腹中饥馁,然船夫迟迟未归。
他焦急望去,刚一回首,却见船夫已至。
他笑呵呵拿着刚写好的纸条,走到沈渊跟前:“公子瞧瞧。”
沈渊接过,念道:“浦子市陈家村,陈游,甲子年,戊戌时……”
未待念完,已明其意,推拒道:“我漂泊无依,身无长物,实在……”
船夫早料如此,拿回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他装满金银的荷包,旋即小跑回船。
他对岸上沈渊喊道:“公子,我这就去接你朋友!”
船夫刚撑篙离岸,异变陡生。
一大群白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桃叶渡口的集市之中。
……
那群白衣人个个举止斯文,瞧着不似恶徒,却仍在集市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沈渊才脱樊笼不久,这群人便突兀现身,直觉告诉他,事情绝不简单。
他望向方才船夫写字的那个秀才摊位,快步走去,闪身躲在其后。
“你就是老陈给他家相看中的后生?”秀才问道。
沈渊无心应答,只急问:“那些人是什么来头?”
他缩在秀才身侧,小心地探出头张望。
只见那群人正逐一搜查桃叶渡的各个摊位,分明在寻人。
沈渊的心顿时揪得更紧。
秀才瞥了眼白衣人,神色自若,毫无惧意,语气轻松答道:“他们啊,是九离典氏的人。”
秀才望着典家人,又道,“看今日这架势,怕是在搜捕要犯,而且绝非等闲。”
典山和居狼勾结一起。
沈渊忍不住胡思乱想,呼吸愈发急促,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秀才赶忙扶住他:“公子可是不适?”
沈渊不知如何解释,只得点头。
“来,快先坐下。”
秀才起身扶他在摊位后坐下,又倒了碗水递过。
他没有喝,反而起身背靠椅背蜷缩蹲下,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与方才轻松开朗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神色惊惶,甚至透出几分神经质的紧张。
“公子……你,有椅子不坐,为何非要蹲着?”秀才在一旁不明所以,手足无措。
然而保持这个蜷缩的姿势,沈渊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定,不再那般飘忽无力。
典氏仍在集市中穿梭搜寻。
莫非是冲他而来?
为何如此巧合,他才刚逃出,典山的人便来搜捕?
定是来抓他的!
一定是!
沈渊拼命遏制纷乱的思绪,却徒劳无功。
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依稀能听到盘问:
“可曾见过此人?”
“没有。他是谁啊?”
“典惶的一位故人。”
沈渊抬手死死捂住耳朵,不愿听,也不敢听。
他在心中疯狂祈求:快走吧,求求你们快离开,老天爷,让他们走吧……
然而祈祷毫无用处。
眼看典山的人就要搜到秀才摊位,一个让沈渊魂飞魄散的声音竟自身后响起: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找到你了,还不出来么?——”
是居狼!
“不!我不要!我不!”沈渊蜷在椅后紧闭双眼,一滴泪砸落在地。他语气近乎癫狂,拼命捂着耳朵,自欺欺人般连连摇头。
“乖,听话,随我回去。”居狼的声音低沉迫人。
沈渊猛地起身,泪痕斑驳地抓住秀才的胳膊,哀声乞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秀才见他梨花带雨,心生怜悯,刚将手覆上他的手背欲开口,居狼眼神骤冷,厉声道:“此人乃刚从典皇水牢逃脱的重犯,最擅装出这般乖巧可怜模样骗人,继而痛下杀手。我等费尽周折才将他寻获。”
秀才闻言,噤若寒蝉,默默将手收回。
“居狼!”沈渊切齿,又转向秀才哭诉:“我不是犯人!不是!是他关着我,是他囚禁我!若被他抓回去,我会被打死的……真的……真的会死的……”
先前明亮的眼眸此刻盛满惊惧,他慌慌张张,手足无措。
他的眸子,清纯明亮中自带几分勾人韵致,实在不像凶徒。
秀才看着,眉头也不禁蹙起,心下难受。
他望向老陈的船——因这变故,船仍泊在渡口,未曾离去。
秀才暗自攥紧拳头,下了决心。
忽然,他转身猛冲上前,一把抱住居狼,对沈渊大喊:“走!快让老陈撑船带你走!”
变故突生,沈渊愣了一瞬——方才这秀才还面露难色。
但他很快回神,不再犹豫,转身向渡船奔去。
“船家!快开船带我走!”他的神情慌乱到几近疯狂。
他可是妖王居狼和九离典皇缉拿的人啊!
老陈此刻却犹豫起来。
那秀才弱不禁风,居狼本不放在眼里,但这般行为却无端惹他动怒生妒。
若非知二人相识不久,这情形倒像极了私奔被撞破,情郎舍身拖阻。
又见沈渊与老陈僵持,他反倒生出几分猫捉鼠般的戏弄心思。
居狼一记手刀利落劈晕秀才,招呼远处手下妥善安置。
随即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渊身后,眼神冰冷地凝视着他,默不作声。
沈渊浑然未觉,老陈却看得分明,吓得不敢出声。
“我…我还有金银珠宝,都给你,全都给你!”
沈渊从怀中掏出一把金银首饰与珍珠,皆是从居狼那儿带出的盘缠。
“这些至少值几千两银子!”他急得嗓音沙哑,隐带哭腔。
老陈被“几千两”惊得一愣,看看他手中璀璨的珠宝,又瞅瞅他身后阴影里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的居狼,终究还是摇头,将那些首饰推开。
“!”沈渊像一只陷入绝境、悲痛欲绝的幼兽。
“该回家了。”居狼终于在他身后开口。
江风猛地灌来,吹散他最后一丝侥幸。
心中如巨石轰然落地,震得脸色煞白,呆立当场,手臂脱力,捧着的珠宝哗啦啦倾入江中,扑通几声,尽数没入浊浪,踪迹难寻。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为何,为何仍逃不出他的掌心?
居狼伸手,自后缓缓环住沈渊的腰肢,继而猛然收紧。
沈渊一个踉跄,彻底跌入他怀中。
那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居狼低头,将唇附在他耳畔,低沉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玩够了,该随我回家了吧?嗯?”
话音未落,沈渊心脏猛地抽搐,瞳孔骤缩,低头只见居狼强壮的手臂已如铁箍般困住自己。
他,插翅难逃。
望向江面即将沉没的落日,他心知被抓回去亦是生不如死,不若就此了断。
他佯装乖顺,对居狼道:“好,我跟你走。你先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居狼自是不信他会如此听话,但想看他耍什么花样,便松开了环住他的手。
他转身走在前面,沈渊则低眉顺目,一副驯服模样,亦步亦趋跟在后方。
刚行几步,沈渊猛地转身,发狠般冲向江岸!
若无自由,毋宁死!
其速之快,竟令居狼也心惊一瞬,失声惊吼:“不可!”身形已如猎豹般疾扑而出。
沈渊记得渡江时掠过顶上的群鸟,他祈愿来生能化作飞鸟,自在翱翔,再也不要遇见居狼。
囚鸟振翅欲投天地,主人的手却死死攫住了他的翅膀。
居狼一把攥住沈渊的手臂。
只此一瞬,他所有希冀轰然破灭。
“啊啊啊啊啊!!!”
他凄厉尖叫,拼命挣扎欲摆脱桎梏,但对方五指如铁,纹丝不动。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眼看沈渊愈发癫狂,细腕在他掌中几欲折断,居狼心头一紧,自怀中取出盛有软筋散的玉瓶,咬开塞子,扳过沈渊的身子紧紧箍住,强硬地将药粉灌入他口中。
软筋散不同於枕中丹,它令人神智清醒,却抽空浑身气力。
随着药效蔓延,沈渊清晰地感到力量从四肢百骸迅速流失,软软地瘫倒在居狼肩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居狼打横抱起绵软无力的他,御剑直返水慢城。
此后种种,皆让他将这般绵软无力、身不能主的恐惧,刻骨铭心地记了很久很久。
他怕吃药,怕居狼,怕周遭一切细微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