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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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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的七月是热烈而清透的。
就像往嘴里猛灌了一口冰镇的气泡水,刺目的白光炸开天地后,丝丝沁人的凉意便紧随而至。
吴虞坐在公寓楼下的咖啡馆外座吃早饭,戴着一只耳机,看着手机里播放的方案演示视频。
这视频和她手里喷香酥脆的牛角包一样,都是新鲜出炉的。
尽管对于建筑系学生来说,通宵是常态,但吴虞此刻多少还是有些恍惚。屏幕上的模型转着转着,两眼就一阵发白。
再一回神,眼前的景象变成了天际线处那片长年积雪的阿尔卑斯山。
在盛夏时节也坚持积雪,真敬业啊。
和她一样。
吴虞喝了口气泡水醒神。
没照惯例要一杯Espresso,是因为她打算吃完就上楼补个昏天暗地的觉。
偏偏在这时,屏幕上弹出了爸爸的语音通话请求。
今天不是周末,这个时间爸爸应该还在上班。
吴虞按下接通键,语气里带点幸灾乐祸:“爸,怎么了?又惹虞女士生气了?”
“你妈好着呢,”爸爸声音里带着笑意,但很快往下沉了沉,“有件事得麻烦你。”
“什么事?”
“万言,还记得吗?你万叔叔的儿子。”
当然记得。
只是,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听见过了。
万言和她一样,都是设计院大院里长大的孩子。
二十一世纪伊始,那时的子弟小学就在设计院旁边。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就像出栏的小鸭子般涌进大院,叽叽喳喳,上蹿下跳。
吴虞仗着年级最高,领着一群小鸭子们到处疯玩。
而万言是最瘦最小的那只,也是跟得最紧的,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中途去卫生间,他就在门口等着。
出来后看到他还在,吴虞哭笑不得,用手指轻轻敲他脑袋:“你能不能自己去玩会儿?”
万言不说话,只是仰起那张过分白皙的小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小心翼翼地塞进她手里。
吃人嘴短,吴虞只得由他继续跟着。
直到她小学六年级的暑假,万言的父亲因工作调动,举家南迁。临走前,他红着眼睛塞给她一整盒巧克力,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后来,吴虞只是从爸爸偶尔的提及中拼凑出万言的轨迹:初中参加舞蹈比赛获奖,高中被韩国娱乐公司星探发掘,去做了练习生。
渐渐地,这个名字淡出了她的生活,像她收藏的那些漂亮糖纸,压在了记忆箱底。
思绪回笼,吴虞眨了眨眼:“他怎么了?”
“也是倒霉,那孩子在米兰拍摄时包被偷了,护照也在里面。”爸爸叹了口气,“他们人生地不熟的,你万叔叔托我问问,看你能不能过去帮个忙,至少带着报个警。”
还当是什么大事。吴虞放心地笑了笑:“在米兰丢东西不稀奇,不丢才稀奇。”
爸爸捧场地笑了一声,“等会儿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先去看看情况,我估计包是找不回来了。”
他继续叮嘱:“你千万注意安全啊,帮完忙就赶紧回去!”
“放心吧,小虞我现在是反扒大师。”
在米兰留学这五年多来,吴虞不断在实践中积累经验,反扒技术已臻化境。
挂了电话,她权衡再三,还是去吧台要了杯Espresso。
好觉不怕晚,她现在得先当一回“中意友好志愿者”。
一口干了咖啡,苦涩直冲头顶。手机震动声紧随而至,低头一看,好友申请通过了。
头像是一个纯白的色块,名字也很简单,“W”。
吴虞发了条信息过去。
[你好,我是吴虞。你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
对方几乎是秒回。
[你好,小虞姐。]
[我在Duomo旁边的Caffè Fiorio。]
[会不会太麻烦你?]
客气得过分了。
看着“小虞姐”三个字,吴虞脑袋里蓦地浮现出万言那双总是忽闪忽闪望向自己的眼睛,里面既有期待,还带了点小心翼翼。
也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
好奇心驱使,她在搜索框输入他的名字。
弹出的照片让她指尖一顿。
儿时圆润的轮廓被利落的线条取代,鼻梁相当高挺,皮肤依旧很白。最出彩的仍是那双眼睛,内双,眼尾走势微微上扬,比小时候多了些凌厉。
但睫毛又长又密,垂眼时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反倒添了几分纯真。
变了,但又没变。
吴虞切回聊天界面。
[不麻烦。我现在过去,大概半小时后到。]
她本想从咖啡馆直接出发,但经过沿街的玻璃橱窗时,望着里面的倒影停住了脚步。
穿着这一身画图专用的旧T恤和短裤,去见一个……“未来顶流”,似乎太潦草了。
吴虞折返回公寓,换了条黑色Polo领的百褶连衣裙。
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还差口气。又挑了支口红在唇上寥寥涂了一层。
现在,镜中人看起来像一只精神的红嘴山鸦。
吴虞满意地扑棱了两下翅膀。
走出地铁站,米兰大教堂的哥特式尖塔刺入湛蓝的天空。广场上游客如织,鸽群起起落落。
吴虞按照万言发来的名字,找到了那家咖啡馆。木框玻璃门,米白色遮阳棚,典型的意式风格。
推门时铜铃“叮铃”一响,咖啡香混着嘈杂的人声和蒸汽声瞬间扑面而来。
吴虞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那里坐着个戴黑色口罩的年轻男人。
即使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还是立刻认出了他。
因为他实在是太显眼了。
不止她在看他,隔壁桌有几个年轻女孩也频频侧目,时不时地低头窃窃私语。
那一头接近白色的金发,在窗户透进来阳光下发着光,从满室深棕的发色中张扬地跳脱出来。
而这抹金发下面的一双眼睛,正巧也望向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吴虞招了招手,朝他走过去。
万言也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摆了摆。
从她推开门带进来“叮铃”声响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穿黑裙的女孩。
微卷的黑色长发,皮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瓷器,四肢纤又修长。
他想看清她的样貌,然而那张脸被沉闷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只露出一弯杏粉色的嘴唇。
像一朵半开的睡莲。
万言转过脸,对身旁的经纪人说:“李哥,我朋友到了。”
“太好了!”李哥如释重负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很快又重新渗了出来。
吴虞在两人对面坐下,微笑着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吴虞。”
万言身旁那位圆脸男人立刻起身伸出手:“你好,吴小姐,我是万言的经纪人,叫我李哥就好。感谢你能抽空过来!”
“不客气。”吴虞礼貌地握了握。
万言摘下口罩,眼睛和唇角一起弯起,“小虞姐。”
吴虞看向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晃了一下。
“喝点什么吗?”万言问。
“不用了,说正事吧。”吴虞微微摇头,直奔主题,“包是怎么丢的?”
万言沉默了两秒:“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那是什么时候,在哪丢的?”吴虞接着问。
“昨天晚上,在餐厅的露天座位吃完饭就不见了。”万言回答。
“那有没有碰见什么可疑的人?”
万言眨了眨眼,神情纯良得近乎无辜,“没有。”
吴虞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连基本的警惕性都没有。
“有个特别热情的外国姑娘过来搭讪,聊了挺久……”李哥接过话,表情尴尬,“这算吗?”
“算,怎么不算?”吴虞心下了然,“那姑娘还挺漂亮的吧?”
李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万言唇角一勾,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典型的团伙作案。”吴虞断定,“漂亮姑娘吸引注意力,同伙趁机下手。这边很多吉普赛人团伙专做这个。”
这是老把戏了。他们还是被祖国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世道险恶。
吴虞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流程,这次她直接问李哥:“第一时间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局那边……”李哥苦笑,“说已经下班了,不予受理,让我们上班时间再来。”
非常意式风格的松弛感。吴虞撇了撇嘴。
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现在这个点,再松弛的意大利人也该上班了。
她对乖巧坐着的两人说:“首先,得再去一次警察局,拿到报案证明才好去领事馆申请旅行证,这样能保证你们顺利回国。”
“接下来,去丢包地点附近的垃圾桶找找。小偷通常会把没用的东西扔掉。其中一些有良心的,会把证件放到显眼的地方。”
万言一直安静地听着,指尖在咖啡杯沿轻轻滑动,目光虚虚落在吴虞脸上。
她眉头微微皱着,看样子似乎有些疲惫,但眼睛亮得出奇。
李哥碰了碰万言的胳膊,“你觉得呢?”
视线和吴虞交汇,万言垂下眼睫,点点头,“听小虞姐的。”
“那我们走吧。我知道附近一个人少的警察局,可以省不少时间。”
吴虞拎起脚边的帆布包,领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炽白的阳光兜头洒下。
吴虞走在前面带路,万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空气里有股烤面包馥郁的焦香,让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万言给她吃的一块特别粘牙的太妃糖。
“后来你——”吴虞边说边转身,却不想直直撞进了没来得及停住脚步的万言怀里。
温热的体温,混着红酒软木塞的香气瞬间包裹而来。
意外地好闻。
吴虞鼻尖触到他胸口布料,愣了一秒。
她这时才真切感受到,时光在他们两人身上留下的印记是多么不同。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胸膛结实。她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包了隔音棉的墙。
“啊,抱歉。”
万言眼疾手快,手掌轻轻托住她被弹开的脑袋,嘴角扯开一个歉意的弧度,“没撞疼吧?”
吴虞扶了扶眼镜,看见他墨镜镜片上自己窘迫的倒影,忙笑着摆手,“没事。”
“你刚刚想问,后来我……什么?”万言略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哦,”吴虞续上刚才的对话:“后来你还爱吃糖吗?”
“不怎么吃了。”万言说,“后来我开始跳舞了,得保持体型。”
“但还是会忍不住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皮盒子,献宝似的递到吴虞面前,“看,这个包装很酷,里面的糖也是黑色的,想来味道应该也很酷。尝尝看?”
听到“黑色的糖”,吴虞笑了。
这是神奇的欧洲人爱吃的甘草糖。对于不喜欢甘草味的人来说,那是地狱般的味道。
“我还没有修炼到这种境界。”吴虞接过盒子仔细看了看,这磨砂烫金的包装确实很有迷惑性。
“你喜欢甘草味的话可以试试。”她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
万言面色瞬间惊恐,“我……还是算了。”
兜兜转转,糖果又回到了他手上。
万言将手和盒子一起揣回口袋,低头看着脚下泛着白光的石板路。
似乎驳了他的面子。吴虞惊觉。
她想了想,重新开启话题:“你跳的哪种舞?”
“什么都跳一点。”万言语气淡淡的,“街舞为主,但公司要求全面,现代舞,爵士都要会。”
“很辛苦吧?”
吴虞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尚未被她录入熟人系统的男孩。
身型颀长瘦削,但线条流畅。肩颈的线条尤其漂亮,是常年练舞才会有的体态。
“还好,喜欢就不觉得。”万言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她,“你呢?还是喜欢画房子吗?”
他居然还记得。
吴虞笑了笑,“对啊。不过每次画到后半夜的时候,还是会有点崩溃的。”
万言也跟着轻声笑。
他看着前方石板路上的光影,声音欢快了些,“我那时特别崇拜你,不仅画画得好,跑得也快,还会翻墙。”
吴虞恍然,“所以你才总跟着我?”
“嗯。”万言大方承认,“觉得你特别厉害。”
“你现在不也挺厉害的吗?”吴虞说,“都是大明星了。”
“还早。”万言摇摇头,把双手插回口袋,“这次是来米兰拍物料,回国后有个舞台首秀,才算正式回归。”
“那我等着在热搜上看到你。”
“好。”万言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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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在一栋颇有些年份的老建筑里,石砌的外墙爬满了青藤。
吴虞让两人在等候区坐着,自己先去咨询台沟通。
上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万言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恍惚。
其实得知这次要来意大利拍摄物料时,他就想起了她。
小时候的吴虞有张圆乎乎的娃娃脸,眼睛大得像铜铃,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那时特别喜欢她,因为她不仅长得像黑猫警长,行事作风也像,特别有正义感。
而那时的他能想到的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把所有好吃的糖果都分享给她。
其实护照丢了之后,他反倒庆幸,立刻告诉了爸爸。
果然,没多久,他就再次见到了小时候的“黑猫警长”。
而命运给他讲了个冷笑话,这位“黑猫警长”,真的把他领进了警察局里。
吴虞站在柜台前,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和警员交谈,时不时地挥手比划,颇有几分当地人的架势。
说话时一定要配上手部动作,好像把手绑起来就丧失语言功能了。
万言突然觉得,米兰这座城市很适合她。
古老与新潮并存,艺术与生活交融。就像她这个人,外表沉静,内里却有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一股能冲破藩篱,挣脱桎梏的劲儿。
“你这朋友靠谱啊。”李哥在旁边小声说,“看着年纪不大,办事挺老练。”
“她一直这样。”万言的目光没离开那个背影,“小时候就是我们那帮小孩子的头儿。”
十多年的光阴只是化作了一双温柔的手,精心雕刻了她成长后的躯壳,而里面住着的,依旧是记忆里那个小小的人。
“青梅竹马?”李哥揶揄地挑眉。
万言笑笑,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流程比想象中顺利。
在吴虞的翻译协助下,李哥和万言完成了报案笔录,拿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报案证明。
走出警局时,李哥长舒一口气:“第一步总算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了,去翻垃圾桶。”
吴虞转过身,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那个快有一人高的生活垃圾箱,“运气好的话,也不用翻很多个。”
万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确定要翻……”他尾音都发颤,“那么大的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