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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峻峰山上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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峻峰山上吹下来的北风变成了南风,寺院里的白玉兰绽放着大朵的鲜花,树林里的水车小屋和圆木制成的小桥浮现在晨曦中。
高吭的北国之春的歌声从人家的屋子里传出来:亭亭白桦、悠悠碧空、 微微南风,杜鹃花开遍了在那山岗上……
“晓秀出家本就是一场闹剧,春子早己看透了她,就是不说岀来。所以一直禁止孩子们去寺院看她。”
雨秀这么告诉雪秀说。
这年春,晓秀还俗,蓄长发复女形,翌年与华尔街金融大享儿子结婚。
她总共四年的修行历程,倒像是在闲居,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修身养性,有没有在青灯黄卷中找寻答案,让心灵得到净化?
众人都不知道周振春是怎么看岀来她的这场闹剧的。冬塘晓秀酒店更名为“冬塘国际大酒店”,隶属于牛家塆度假村周老家老宅。
晓秀说出家的这四年中,通过修行认识自己,并认识他人,自己相信己经蜕变,以后会更好地从容应对世俗生活中各种各样的问题和挑战,为自己把握好人生。
她说四年出家修行的日子里,她并未与世隔绝,现在重回每天的世俗生活中,希望与所有的人能够友好交往,不论她以后身处何境,她都会善待周围的人与事,成为一个坚韧又美好的人。
周振春以宽容之心还是让她回到万柯公司信息工程部继续担任总经理职务。大思家转接雨秀的职务,人事部总经理。
峻峰山寺院捐赠给西山市政府。但万柯公司仍拥有七十年的地产归属权。
周振春万柯集团董事长职务由大侄子周思冬接任。周振春只保留董事会主席一职,不再负责具体事务。
五十二岁的雨秀被解除人事部总经理职务后,转任万柯集团教育基金会理事长。
周振云柯细秀的大儿子小思家接手喻蓓财务部总经理职务。
万柯集团公司经过新一轮高层职务调整,周思维、周思欣、周思燕、周思昕、周思雨、江德辰分别进入万柯集团公司管理高层。
喻蓓搬入香港维多利亚港湾山腰雪秀府邸,着力培养周思山、周思明、周思诚,准备日后接手周振春的职位。他们三兄弟中,最终会有一位成为万柯集团公司的掌舵人。
至此周振春己完成第三代的交接班任务。
灯火辉煌的宾馆酒店客栈商铺,取代了昔日五色杂陈的破旧房屋。
华灯初上的古镇愈加繁华,人们摩肩接踵,纷至沓来,到处人声鼎沸,众多的游客在餐馆歌厅、小食摊前、专营特色的小巷里的小号店铺,流连往返。
在群情振奋之际,腼腆者获得激励,贪婪者得到餍足,禁欲者产生欲望,孤僻者变得活泼。
电脑、高铁、高速公路、手机,电子媒体,一个全新的信息时代来临,使得昔日的千里之外的世界也变得近在咫尺。
数千年闭塞的古镇全面撇开,接纳现代社会形形色色的新生事物。
如今在这全面开放的古镇,可以看到志得意满的年轻男人,也可以看到风情万种花枝招展的女人。高铁和高速公路载着他们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到了夜晚,华灯初上时,从各个酒巴歌厅K T V房,灯影摇曳中传来惊人狂热的音乐。
任何想像力在这里,将变得一无是处。这里不光有美丽的传说,感人肺腑的故事;也弥布着荒诞不经的神话、和无厘头但足可以让人开怀大笑看似胡编捏造其实就是隐藏在现实生活中阴暗角落里、让人心旌摇荡大家秘而不宣的秘诀。
周振春祥子他们的车队从牛家塆周家老宅拐过教堂入杨梅竹斜街上,来到芳妹福满园大酒楼门前。
酒楼的甬道两旁,排列着整齐的玻璃灯笼,在午后和迎吉祥的大红灯笼的映衬下,那柔和而温馨的光华透过玻璃,洒向四周,闪耀着温暖的光芒,充满着温馨浪漫喜气盈门的氛围。
外面人声鼎沸,这里却幽静深邃。木铺街的房屋都是一种风格,家家户户临河的房屋二层三层楼上有一大凉台,本是之前居家凉晒衣物之处,改革开放新时代经济建设后,冬湖国家森林公园作为久负盛名的旅游景区,这些居家的房屋大多改为餐馆酒吧客栈酒店,稍作修缮的大凉台,现在被改造作客人休闲聚会的庭院。
堂檐廊边的庭院花盆里绽满了怒放的散瓣山茶花。时值春天,还有大红的山丹花、紫藤花、粉色的垂丝海棠……,这些都是特意从各处搜集临时搬到这儿来的。
午后的阳光带着春意射了进来。
贵客临门,对于这儿的主人来说,是件盛大的喜宴,他们因为招待周振春对庭院又精心布置一番。
仰仗老周家,作为木铺街高档酒楼,在国内外已小有名气,是游客们在冬塘古镇的网红打卡之地,也是一些人展现自我,弘耀自己踌躇满志的场所。
祥和集团公司董事长周振祥接周振春前来,芳妹和祥和公司高管等候在木铺街的福满园大酒楼门口,迎接周振春一行人。
“你这阵仗,威风凛凛,是不是太高调了一点啊?”
周振春对陪在身边的祥子,笑着说。
“二哥,你不知道,当年好多人看我笑话,以为我关进去了,从此以后就是一个落魄的潦倒汉。”
“世人所见,无非是考究一个人的气量,我不相信你周振祥就这么一点气量,会跟这些‘墙倒众人推’的蚁鼠之辈去计较?”
周振春轻拍一下祥子的胳膊,笑着说完,抬头望了一眼酒楼的牌匾,再说,
“‘格物致知,修身平天下,正心诚意去齐家’,‘形骸之外,万物皆一’,只要不损人利己,别人说你残丑,说你苟且,说你媚世,任他说尽,又如何?”
周振春一向谦逊低调,不喜欢讲究什么排场,也知道祥子并非是炫耀自己,而是要一雪当年被收监之时的受辱之耻。
“我也知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可就想显摆一下,出口恶气。”
祥子老实回答,笑得有点窘迫。
“我以为你再干十年,像我现在一样,只要不是‘砸堂子‘,不‘火烧连营七百里’,就像今天一样,把公司里的事交给年轻人,自己乐得做个‘甩手掌柜’。但这样看来,你这心襟,”
周振春伸出手拍了一下祥子的胸襟,再笑道看着他说,“至少还要二十年。”
祥子没吱声,他看着周振春,他知道他还有更深层次的告诫说给自己听。
“没有谁的人生是完美的,所有的人的人生都受因果支配。只要人能明辨是非得失、美丑贫富、高贵与卑贱,种种不同之中,寻出一个真理,就能惠施万物——当然包括自已本身。”
周振春说到这,停顿了下来,可祥子仍然还要向他讨教。他紧跟着周振春的步伐,问:
“请二哥不吝赐教!”
“’多功而寡事‘,指的是一个人要把时间和精力放在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上,不要去拘泥于那些无关紧要琐碎的小事上。我们既要尊敬天道也要注重人性所为。人性善恶都有所养,关键是做好你自己。腾出你的心和手,去干正事,去想正事。”
周振春说完,再次用手轻拍了两下祥子的胸襟。
……
俩人说着,来到酒楼门前,芳妹迎向前。周振春雪秀与芳妹握过手后,祥子引着他们来到二楼的庭院里,众人在放在圆桌旁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祥子断然把嗜好的香烟戒掉了。他的鬂角理得很短,留着小平头,就发型而言,他和职业军人出身的周振春一向留小平头是同类。只是他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黑发。
他的后面妻子茵儿和九岁大的女儿六岁的儿子也随他一起来。对于俩家来说能够在家乡冬塘古镇相聚,是非常难得一见的喜事。
庭院门口旅人蕉成簇的叶子向两端张开,恍如巨人头上长出的大翅膀,经过这里的每个来人,进出都要看它一眼。
一年轻的女服务员,端来一套古沉的金丝楠木茶道具。
芳妹从金丝楠木茶罐里用木勺舀出二勺茶,放入琥珀色泽的陶瓷茶壶里。
她告诉周振春说,这是牛姥山茶园开春的第一茬新茶。
女服务员开始沏茶。当地有一种习俗,经纯朴未婚姑娘亲手所沏的新茶,会更有一番韵味。
八瓣葵形杯托:呈弧花瓣状的器口,形似秋葵花,如花朵绽放,栩栩如生。茶杯却是现代的羊脂玉陶瓷。
“这是哪里弄来的?”
周振春拿起八瓣葵形杯托在手上,盯着看一会,好奇地问芳妹。
八瓣葵形杯托全身光素,细嗅更有清雅的楠木香气。
“振武说,是他西南省一个学生送给他的,他不太怎么喝茶,就送给我;我也不太怎么喝茶,就放在这。有时自己人来,拿岀来装装样子扮扮高雅。”
“我们老周家的男人,没几个喝茶的,从我父亲开始,你爸也不怎么喝。乃子爸喝一点,也很淡。是不是遗传基因有关?现在修子就是研究这个的。”
周振春把八瓣葵形杯托放回茶盘里,说。
“应该是。包括喝酒,我们老周的人也不怎么喝酒。”祥子回答。
“我想还是环境使然。冬塘山区地带,路险地陡,河湖遍布,平时走路都不稳,喝酒一个踉跄就掉到水里了。我们小时候也就时有醺酒者倒毙的事。现在还多不?”
周振春说完问。
“有。每年都有好几个。今年一开春,我们牛姥山村醺酒倒在路上四个。”
芳妹不以为然地回答。
“这算不算是一种陋习?”周振春像是自言自语,尔后,再感叹地说,
“把‘大队’改为‘村‘,还有点不习惯啊。”
倒不如他是在感叹流逝的光阴。
“有多少人马了?”
坐了一会,周振春才切入正题,他朝祥子发问。
“都算有一千多。”祥子显得志得意满爽朗地回答,尔后再告诉周振春说,
“乃子跟我说,早知道,让他关进去好了。”
“他也跟我说过。”
周振春淡然地笑道,从台上端起服务员沏好的茶,喝了一小口,再继续说,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涅磐重生,有些人一旦越出边界,就没有回头的机会。我不客气地告诉他:你乃子比祥子无论是做什么事都会慢二拍。你乃子要是进去,放岀来真的就是一个让人看笑话的潦倒汉了。”
说完,周振春再问,
“你没告诉他我来了吧?”
“没。要不我现在告诉他?”
“算了吧。你从长河来,不把他一起带过来。现在告诉他,他不骂你才怪。”
周振春摆了下手,笑了起来。
乃子现在任职省厅厅长。
祥子顺着周振春的目光,仰望着粉白色带着娇羞的花瓣的花,在即将来临的暮色和华灯初上的灯光映衬下,更显细腻与温柔。
在游人如织喧嚣的木铺街上,生长在这样一个宁静而美好的庭院一隅,让人心生慰藉。
对于祥子来说,感恩周振春让自己时来运转,如今相聚在故乡,归看春花,自有一番意义。
雪秀茵儿准备带孩子们去欣赏日暮时分的古建筑,看木铺街人山人海,他们只好站在门口驻足观看。
门前庭院里盆栽的鸭脚木和柠檬树下,有一笼子,里面关着两只雪白的免子。
“爷爷奶奶西山家里,思雅姐姐也养着两只兔子呢。”
怡子对嫣儿说。她蹲下身子看,顺便从笼子旁边的竹箕里捡起一根生菜喂。嫣儿却要喂红萝卜丝给另一只兔子。
芳妹告诉雪秀和茵儿说,她的兔子繁殖能力惊人,速度之快难以想象。
她用手指着右边那只母兔说,这只母兔去年生了四十五只,最多一次产了十四只兔仔。
“那天守在酒楼里的几人没睡好,被兔子的忙碌声吵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时,打开门,发现兔子妈妈生了十四只兔子宝宝。”
芳妹说完,也风趣地笑着替繁殖能力惊人的母兔作了总结,
“这是因为兔子妈妈有两个子宫。”
“如果女人有两个子宫,人类社会就会安宁许多。至少男人不会另找女人生孩子了……”
雪秀说到这,突然想起来什么,自己咯咯地忍俊不禁先笑了起来。
“啊,那女人太辛苦了。从出生就定下来只是生育的工具了。我才不要呢。”
芳妹没听岀来雪秀的话中话,为自己作为一个女性的本身辩解。
“看见笼里关了两只兔子,在暖色的灯光中洁白,我就想起我母亲怀晓秀时,当时我姐说,妈四十岁还在生小孩,繁殖能力真强。”
雪秀笑完后,又高兴地说了起来。
谈到生育的话题,足够女人尽兴把话说完。
茵儿告诉雪秀:她的六岁的儿子就是在监狱里怀上的。
现代化的监狱有夫妻房,作为奖励的改造服刑积极分子每隔段时间在妻子来探监时,允许服刑人员跟自己妻子在监狱小聚,过正常人的夫妻生活。
茵儿满心的笑脸和放亮的眼睛,她忍不住把雪秀拉到一边,凑到她的耳根悄悄地说:
“一夜两次,你说是上次还是下次呢?这样生了个儿子。要是女人像兔子一样,会不会两个子宫同时都怀上呢?”
雪秀闻言笑弯了腰。
“这都是很巧合的情况下怀上的。”
身为医生的雪秀,止住笑,说完再说,
“我看要是女人像母兔一样有两个子宫,同时怀上,也有可能啊。现在一个子宫都能怀双胞胎啊。”
“万一两个子宫都怀双胞胎,那多可怕。哪咱们女人像是什么啦?”
茵儿说,她跟着雪秀也一下笑开来。
女人们都意识到,这正是生命神奇造化之妙所在,所以才高兴得哄然大笑起来。
………
吴有印下岗失业后,他和妻子开了个小杂货店,却不善经营,入不敷出。
他是冬塘知青,周家有帮助吴有印免于落魄的责任,了解他的情况后,安排他去车站当售票员,他嫌丢人,在西山乌浟两地往返拉琴卖艺谋生。
妻子无法忍受他执拗的性情与他离了婚,儿子也被带走。冬塘旅游业兴起后,他频繁出现在冬塘古镇拉琴。现在干脆居住在峻峰山下废弃的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冬塘古镇,这是他熟悉和喜爱的地方,还有一个少年时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
他有时跟踪那些身姿婀娜面容姣好,衣着时尚的女人,有人凭此说他得了“花痴”病。
他成了木铺街上让人讨厌的人,总是被人驱赶。如果他仅仅只是拉琴,完全以一个街头艺人的身份出现,在冬塘古镇谋生并不难。
他吟唱自编的歌谣,通过这些歌谣不厌其烦地讲述流浪生活的见闻,自然包括曾经和雨秀的恋情。
甚至有时会说出“雨秀”的名字。
看来吴有印对三十几年前的那份对爱、感情是如痴如醉,并己达到忘我的境界,而且经过漫长三十多年不懈积累的思念,也己失去自我。
作为长期在乌浟冬塘主持工作的周振实周振云俩兄弟,竭力想把他制止下去,但都无济于事,因为这并不会对周家造成任何的威胁,如果周家对此一个街头艺人的潦倒汉出手,也未免格局太小。
柯家的姐妹四人中,大姐雨秀和二姐雪秀无论身材长相都极其相似。
因为长得很像,这也是俩姐妹从少女时起直至如今人到中年,时常被人姐妹互换误认的原因。
三姐细秀和最小的妹妹晓秀,就有明显的不同:俩人虽五官相似,但晓秀身材却比细秀结实,相比瘦削的细秀,晓秀也显胖些,和矮小的细秀走在一起,晓秀比细秀也高。
雪秀和茵儿站在福满园大酒楼门口的时候,让吴有印看到了雪秀的身影,灯火阑珊处,他肯定是雨秀。
预感总是倏然来临,灵光一现,好像一种确凿无疑的信念在瞬间萌生,来得如此自然。
他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为这个温柔美貌的女人被折磨得整夜不眠。
现在看到“雨秀”,犹如在黑暗的日子里见到阳光,顿觉光辉耀眼,立马燃起他炽热的愿望,他渴望地面见“雨秀”,向她倾诉衷肠,告诉她自己多年来对她的思念。
流浪艺人登上石板台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仿佛要独自走向梦想中遥远的地方。
路过他身边的人,纷纷远远地躲开他。酒楼领班梅子一边挥舞着手势,一边声色俱厉地赶他。
“吴有印,走开、走开……”
“雨秀……我们见一下面就走。”
吴有印一副抵死要冲的样子,全然不顾众人的阻拦。
激情骤至,他神采焕发,露出久违的笑容,他挤身向前,朝雪秀不断呼喊“雨秀、雨秀……”
“我是雪秀,你看错人了。”
雪秀见吴有印认错了自己,还是站在那儿,扬声回了他一句。
“雪秀?雪秀十七年前就跳冬湖了。你就是雨秀嘛。”
吴有印仍然执拗地朝雪秀大声说。他相信冬塘一些人说“雪秀纵身冬湖”的谣传。
“你瞎说!”
梅子厉声斥道。
梅子这一声喝斥,让吴有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仰头望向“雨秀”,心里想,即使雨秀在,也会躲避自己,周家会以种种借口、托辞、甚至驱赶阻拦雨秀与他见面。他早知道雨秀早己是阔太太贵夫人,是江南省第一家的大长媳妇,万柯公司的高管。这么悬殊的身份地位,怎会与他一个流浪艺人相见。
可他又极不情愿让自己与心上人相见擦肩而过沦为幻想。他感到无可抑制的冲动,要上去与她说几句话:看看她的模样,听听她的说话。
此时,他思念中的女人成了他心中的太阳,也成了他心中的天和地。
“我不走,那儿也不去。我注定要在这里活活烂掉。”
他索性耍起懒来,像是钉在那儿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吴有印用衬衫衣角擦拭铜丝眼镜腿绑在框内的厚镜片,喘着粗气对众人说:
“我不担心你们要枪毙我,因为说到底,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你们周家枪毙我,也算是自然死亡。”
他把眼镜重又架在鼻梁上,再说,
“我倒要感谢你们,让我活到这么久,还允许到冬塘来拉琴。”
他完全醉心从前的记忆里,并且在记忆里变得竭斯底里。
梅子叫来俩个壮小伙,试图驱赶吴有印的硬闯。吵嚷声音越来越激烈了。
“好了,不要跟他说了,别让先生知道。我们进去吧。这让他们处理。”
梅子对围观的人说。
梅子是周氏族亲下塆村兰英的女儿。体格健壮,双手灵巧,性格爽快,像是当年她的母亲。
但女儿怡子跑进来告诉周振春:
“爸,妈在门口和乞丐吵架呢。”
周振春闻讯立马起身,对跟着怡子进来的肖芳妤说,
“你帮我看住孩子,别让她们出去了。”
周振春出来,众人见是他,面面相觑,生怕有什么闪失。对于众人来说,在周振春莅临酒楼时,吴有印不应该出现,更不应该把雪秀误以为是雨秀。
梅子不知如何是好,惶恐不安,她深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周振春并不感到意外。他早些年就听说吴有印在冬塘古镇当街头艺人的事,他也看不出吴有印有什么恶意。
周振春想不起小时候他们知青下乡时,是在哪儿见过吴有印,只是听说过他拉得一手好琴,是一个沉默寡言,性格孤僻的人。
“你怎么跟人家去要个清白?即使人家把你当成姐,又有什么关系?”
周振春责备雪秀说。
“那不坏了姐的名声了嘛。”
“‘清者自清‘。你进去吧,看好孩子们,不要再岀来了。”
听周振春这么一说,雪秀不再吱声,转身进入酒楼。
周振春目视吴有印,感觉他是在猝然衰老:
光秃的头顶稀疏的几缕白发,一双深凹的眼睛黯淡无光。
不知道怎么受的伤,他左胳膊上吊着染血的绷带。才五十几岁的人,却完全是一个瘦骨嶙峋暮年落魄痴呆老年人的形象。
看上去他被流浪的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任凭昔日的光芒褪去,只能屈服于凄凉的晚景像是在等候死亡。
只是衣服还算干净,举止也端庄,仍不失一个斯文人的风范。
可能是周振春的气势让他害怕:他双手颤抖,目光痴呆地望着周振春。
周振春让人把吴有印带入一个光亮的房间,让雪秀解下围巾,把垂在脸颊的头发拢在耳后,站在吴有印跟前。
“呶,现在好好看看,是不是雨秀。”
周振春指着雪秀笑着对吴有印说。
吴有印屏住气息,仔细打量着雪秀,终于他看清楚了:
“是雪秀……不是雨秀?”
他用手背擦亮眼睛,全神贯注地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雪秀,确认自己是把雪秀误认为雨秀了,深深地叹一声气,接受了现实。
“雨秀呢?”吴有印踌躇好一会儿,还是止不住吞吞吐吐地问。
“雨秀没来。”周振春回答。
“今天不好意思,认错人了,还掉了眼泪。真是让人讨厌。”
吴有印为自己刚才的鲁莽道歉。
“你还没吃饭吧?就在这里吃个饭吧?”
周振春问。
“好吧。”吴有印感受到周振春的善意,应承下来,他再喃喃自语道,
“在这儿心情好一点,我见过雨秀一面,是十一年前那年的夏天。端午节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啊。”
“到底是一个斯文人。”
周振春往回走对跟在身边的祥子感叹地说道,再让人叫来芳妹,他边走边对她说,
“芳妹,你给他点几个好菜,让他坐在旁边吃。如果他自己叫人一起来吃,也别管他。要是嫌事怕人误会,就给他单独一个房间。”
芳妹有点迟疑,周振春再提示对她说,
“我们不要与落难者计较,他只是找我姐而已,谁都有过年轻呀。我相信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过着一种完全光明磊落的生活,尽管有些人为自己打着各种各样很高尚的标签。雪秀这个傻丫头也不该出面。人家本来就痴痴呆呆的一个人,还跟人家理论。”
“好。”
听周振春这么一说,芳妹点了点头,对旁边一个壮小伙说,“你带他去楼梯那角房。”
再朝吴有印看过去,对他说,
“你上来吧。”
芳妹的神情语气带着明显的蔑视。
吴有印跨过酒楼台阶随人入了酒楼。
也许常常被人戏弄、侮辱,他己经习惯于被人蔑视的生活方式。
散去的人群中,目睹此情此景有人这么说,如果你不能珍惜他(她)对你的爱,也不要去糟蹋伤害这份曾经的爱。但现实生活中,不珍惜的爱往往会受到伤害。所以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应该是:尊重、卑微、宽容、有责任、守得住道义,不要像是这样子的歇斯底里。
周振春沿着玻璃廊道走进时,祥子指着看上去有点惴惴不安伫立在一旁的梅子给他介绍说:
“她也算是我们老周家族的人吧。她母亲是兰英。”
周振春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眼前刚才疾言厉色的这个小女孩,不禁疑惑地说岀声来:
“兰英姐的女儿?”
梅子隐蔽似的把肩背靠在廊墙的玻璃上,头发拢在脑后,身着酒楼粉色的衣裙,腰间系一条华丽的红色缎带。
姑娘刚才疾言厉色的样子,却不逊于壮实的男人。
“你妈呢?”周振春禁不住问。
“啊?春子哥,你不知道呀?我以为你知道了。兰英……兰英去深圳了……”
芳妹呆愣愣地望着周振春,再忙不迭口地说。她神情慌张。
“兰英去深圳一直不愿回来。”
祥子紧接着芳妹的话告诉周振春。他还告诉说兰英留在深圳不愿回来,撇下这个女儿留在妹妹大酒楼做领班。
其实兰英丧身于十年前深圳那个工厂一场火灾。与她同被火灾吞噬还有冬塘同去的五个姑娘。她们中最大的就是兰英三十六岁,最小的十六岁。
一场大火,吞噬了兰英。如果她不嫁山里,
留在冬塘古镇周边随便摆个摊开个小店,过着养家糊口的日子绰绰有余,也不至于让自己遭遇如此灭顶之灾。
今天是个吉利的好日子,大家有意回避这方面的话题,瞒着周振春。
经祥子这么一说,周振春也信以为真。一些报纸八卦媒体也报道过,一些年轻的女人到了深圳经济特区后,留在当地与他人结婚,撇下子女改嫁的花边新闻。
梅子职高读完没去参加高考,她知道依自己的文化程度即使参加高考,也不能考取让自己遂心如愿的学校。她自己想学服装设计,大叶有所这样算是比较有名的院校,她把自己的心愿告诉堂哥祥子,祥子跟雨秀在□□聊天说了,如今过去快半年了,雨秀一直没回复他。
借此机会,现在祥子告诉周振春,也是祥子这次面见周振春所求的一件事。
祥子也跟梅子说了,所以梅子一见周振春显得格外紧张。这是她有生以来,初次见到周氏族亲的头面人物。
回到庭院,听闻祥子说梅子求学的事,周振春把目光投向暮色苍茫的天空,这时一阵阵凉风从峻峰山那边吹过来,天空也岀现墨蓝色移动的厚云。
天气预报播出:今明两天间中会有雷暴雨。
周振春收回目光,坐回椅子里,才对祥子淡然地笑着说:
“□□上聊天?你不认真当回事,我姐也就没当回事去办。”
“呶,现在让老同学去办吧。”他让人找来肖芳妤,嘱咐她说。
肖芳妤是周振春雪秀高中同学。得知周振春雪秀回老家冬塘也闻讯而来,凭借与周家关系,是万柯公司人事部副总经理。她与周振春雪秀同岁,四十七岁,离异单身。
“你回去,就把梅子的事办一下。可以的话,你这次直接把她带过去——也可以一起跟你回长河交接完工作就过去。尽快吧。”
周振春叮嘱肖芳妤。
“好。我明天就把带去公司。”
肖芳妤回答。
“明天?”周振春愣了一下。
“先生,我没请假。”
肖芳妤带点调皮毕恭毕敬地提醒周振春。
“噢?你干麻不给我姐说一句?活该。”
周振春笑了。
“我怕她不批呢。”
肖芳妤忍俊不禁高兴地笑了。
“就欣赏你雷厉风行的样子!”
周振春高兴地看着肖芳妤,也笑了起来,
“我跟她说。你既然来了,就好好陪陪我们一起在老家玩几天。”
“我让梅子进来道声‘谢‘。你也等一下。”
祥子朝周振春说完,起身再对肖芳妤说,立即走了出去。
“老班长,你太好了!真的!”
肖芳妤望着周振春情真意切地说。她崇拜老同学更钦佩他。
“如果你的善良、坦荡、教养、包容,能够得到别人的些许敬意,你就报之一丝微笑;
如果无人知晓,就把它们根植在心里。你现在管公司的人事,把这些话放在心底里。这与公司‘知人善用’的原则,并不矛盾。”
周振春像是叮嘱女同学说。
“你是我今生今世的贵人,如果有来生,我会竭尽全力使出浑身解数做你的女人,像雪秀一样,哪怕历尽磨难,也要坚定不移。”
趁无旁人,只剩下他们俩人时,女同学鼓起勇气,终于向男同学倾诉自己的衷肠。
她是万柯公司十几年的老员工,一直担任长河大洒店副总经理,周振春得知后立马把她提拨起来,放在总公司人事部副总经理位置上,雨秀姐部属。
一年内连升两级,如今让她见到周振春激动不已。已经步入全球最负盛名的公司高管行列,对于肖芳妤来说,她整个心身犹如连月的阴霾消散之后顷刻间沐浴在光芒四射温煦的阳光之下,如海难的生还者被汹涌的浪涛冲上了安全的海滩。
此时此刻的她,不期而至的幸福难以言表。
梅子在祥子芳妹的引导下,进来后朝周振春深深地鞠了躬,以示感谢。
在这座偏僻的深山老林之中的古镇,她邂逅的眼前这个男人将改变自己一生的命运。
“梅子就走了?”芳妹眨着眼睛问周振春。
“让梅子立马准备吧。二哥说随芳妤一起先去公司,住到那边有什么需要办的方便。”
祥子代周振春回答,终于得到周振春的应允,他在心底里为自己松了口气,像是卸下肩上沉重的担子。
“春子哥,你对梅子的大恩大德,我这个作长嫂的代她爸爸妈妈感谢你!你和伯父为我们牛家塆族亲做了太多的好事了。我们知道梅子不能报答你,只有向你向伯父问好。”
芳妹激动得也向周振春深深地躹了一个躬。
周振春朝芳妹摆摆手,表示不必礼仪毋需计较。他微微一笑,对芳妹说:
“我跟祥子说了,我们老周家的孩子,肯上学好好读书,就应该大力支持。”顿了会,他稍侧着身子,放低声音,对祥子再说,
“祥子,公司稳定下来,你也得有一个教育基金,把助学的范围扩大一点:西山长河都可以。”
“在我们冬塘可以,乌浟还可以考虑。西山长河,那就难以为继了。”
祥子带点苦笑,轻摇了摇头说后,再笑着对周振春说,
“二哥是九牛的话,我就是一毛。”
“你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
周振春用手拍一下祥子的胳膊。
有人说,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恶魔,信仰调动人天使的部分,欲望驱使人的恶魔部分。一个人既可以仰望阳光下的天使,也可以俯首审视自己内心黑暗中的恶魔,只有这样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践行正义,就必须要存善去恶。如果不能,至少不能让好人吃亏,更不能把好人变成坏人。当代哲学家认为:文明皆源于善。没有善的存在,无法分辨恶的行为。
同样没有邪恶的存在,就不会感知善良对人类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
“乃子说他和徐乔刚大哥、小花夫妻他们
明天过来。说好多年没在一起了。”
雪秀接过电话后,走进来告诉周振春说。
祥子这时也告诉周振春,说振武得知周振春携雪秀回冬塘也要赶来,求得一见。
雪秀和祥子,他们也加入了□□同乡群,只要有一人得到消息,瞬间就会在群里传开。
振武如今是某著名的大学校长。他向所有的学子亲身演绎了自强不息,向人们证实了“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寒门也可以出贵子”这个道理。
“都是家乡人,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既然说了要来,正好,我也想见见他们,大家就一起聚聚吧。”
周振春转头对祥子说,
“祥子,你看镇上我们小学中学的老师,现在请还来得及吗?我在木铺街,不能无动于衷啊。”
“来得及,只是说一起坐坐。”
祥子非常赞成地说,
“我现在就让人去请。一切我来安排。”
祥子兴冲冲地说完,起身就赶紧出去了。
周振春这才再朝雪秀说,
“你找冬子,让他按惯例备好礼金。”
回到冬塘的雪秀,她的电话响个不停。她现在的时间,要么就是在□□上答复人家的问话,要么就是接求见的电话。
“也算是一种故乡情怀吧。”
雪秀岀去后,周振春看着肖芳妤说了这么一句话,让她一时不明所以。
这时候的木铺街,人潮汹涌,客栈、酒店一些房子翘墙、街巷甬道两旁、九鹤桥,点亮了色彩斑斓的灯光秀,带着喜庆和祝福的大红灯笼,悬挂在黛瓦白墙古韵悠长的亭台楼阁的房舍中。
冬河两岸的一些游客们东一团西一簇地围坐在餐厅、酒楼、和些五花八门的歌厅K T V后面庭院的圆台旁,有些台面上的中央点着蜡烛,人们都在设筵摆宴。
她坐在庭院圆台旁,对周振春说:
“假如我不去万柯,就是乌浟小城一名普通的小学教师。这就是说因为与你老同学的机遇。”
周振春把身子往后靠着,抬头仰望了一眼己经完全暗黑的天空说,
“要让一些人看到:比机遇更多的是挑战。日子并没有一天比一天变糟,自己也并沒有到了别人眼中意志消沉厌倦人生的地步。
“我愿意自己身边的人的生活都如春林般丰盈,充满着蓬勃的生机;每一份努力的付出,都能收获到自己称心如意的幸福。
“——当然如果天下所有的人都能这样,那就更好。
“这需要一种契约精神,来保护我们的房子,包括房子里的桌子、椅子、床、杯子和碗……所有的物品,让它们永恒下来,成为我们的拥有,就像窗外的江河山川亘古不变。”
周振春说到这,稍微侧着头,望着峻峰山的山峦,回过头,看着面前台上的果品点心,再继续往下说,
“我们需要美味佳肴、时尚的衣服、自由整洁居住的空间、环球旅行的阅历,而不是死活相拼的战争和改天换地的血腥革命。如果我们有理想的话,那就是让每个人都能过上一种自已认可的伟大而平凡的生活……”
肖芳妤倾身向前,聆听周振春富含哲理的言辞。她深切地看着周振春,眼里充满着对老同学的景仰和羡慕。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生活中有爱情,也有和爱情一样的事情充满希望和期待。”
周振春说到最后,像是在向钟情于自己的女同学表明自己的观点。
周振春想过是不是女同学寂寞可怜。看来她胸中有什么忧愁不易排遣,总是闷在心里。如果这次求见自己,自己无动于衷,仅仅只是出于一种普通关系老同学间礼节上的客套,恐怕女同学会更加抑郁消沉?
另一方面,雪秀如果对她置之不理,冷漠相待,或反辱相讥,如果她不会自己开解自己,想来也会更加沉闷不堪。
对于吴有印来说,与全球最负盛名的大企业掌舵人周振春,同时在国内外知名的大酒楼共享晚餐,这是自己一生当中的殊荣。
尽管他被安排坐在酒楼一个角房。
一桌的美味佳肴平复了他见心上人的冲动,却加深了挫败感。他决定认命,从此以后割舍对女人的思念,终生远离女人来遮掩自己潦倒不堪带来的耻辱。
他从囊空如洗的布袋里,掏出一张五元纸币,要了半瓶酒,让自己痛饮饱食。
花和蓬草在房子周围疯狂地生长,人在城市中每个角落里物欲横流,贫穷成了一种人人可以鄙视的耻辱,没有人会对穷人有足够的同情心,富贵和食禄阶层对穷人敲骨吸髓盘剥他们的劳动成果和懦弱的体能,肆无忌惮进行嘲讽和毫无底线的百般捉弄。
痛饮饱食之后,吴有印从福满园大酒楼出来。此时,在他的脑海里,梦幻般的画面纷至沓来,搅得他心绪不宁五味杂陈:悲伤、愤怒、失望、期待、沮丧……
他走路如龟般迟缓,胸口𤆥热似火烫,好不容易挪到一处拐角,那里残羹剩饭成堆,像是永久的垃圾场,时常有从森林里出来的飞禽走兽在这掠食。
此处离他栖身处不远,他知道再走一段出了这巷子口,就到了山下自己那一间破旧的小屋子。
他感觉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胸部发紧。他坐了下来,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要让自己休息一会。
“吃得太饱了,撑住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无法与周家相争女人,自己被周家视为耻辱的知情者。现在终于明白,就是想见一下雨秀的面,也只是一个荒唐的念头。
自己的孤僻、高傲与执拗,是致使自己命中带着悲剧色彩的主要原因。
他要回到正常人的生活轨迹中来:替自己修剪手脚指甲,把老旧的房子发霉的墙壁粉刷,更换破旧的家具、在小庭院里种上好看的花,不再胡乱度日。
在他下岗时,曾经有人这么开导过他:男人必需走进社会,无论是为官为宦还是为商为贾,没必要纠缠在人与人之间一些无关紧要的是是非非上,尤其是一些看上去复杂其实很简单的男女关系问题的感情纠纷中。
他知道,今晚与自己面对面交锋的,这个英俊优雅风度翩翩头发花白的男人,就是全球最负盛名的财阀周振春。
他被周振春的睿智和气度深深地折服。
此念一起,他却在心里面对抗自己:看到别人取得巨大的成功,拥有自己所渴望中的一切,一种极度的不平衡和愤怒,使他妒火中烧。
他在心里面咒骂他们:这些光鲜亮丽衣冠楚楚的绅士,只不过是一个𠆤道貌岸然的流氓,他们罪恶至极,只是因为他们善于伪装,用很多荣誉和光环掩盖了自己。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人揭开他们的遮羞布,没有人认清他们的真面目,也就没有人去惩罚他们,所以他们没有束缚,他们如黑暗里夜行的恶魔,在没有光亮不被人知的黑暗之中的地方到处为非作歹。
一个年轻的女教师把爷爷送到福满园大酒楼参加周振春的宴请后,来到木铺街的一个售卖手鼓竹箫等乐器小店,边敲手鼓边唱着自己的歌曲。
店主同样是位年轻的姑娘,也是一个音乐人,一边售卖自己的手工制作的各种乐器,一边在酒楼、歌厅、K T V等夜场驻唱。
今晚她有两场驻唱,她请同样爱好音乐的女教师过来帮自己守店。
年轻的女教师叫小翠,在冬塘镇小学担任音乐老师。
她和同样有着共同爱好音乐的年轻男教师成伟,是一对恋人。
晚饭后成伟去小翠家里找她,得知小翠送爷爷去了福满园大酒楼赴宴,又跑去福满园大酒楼,却被人挡在门外。
有人告诉他,参加宴请的都是周振春的老师。言下之意,不具备这条件的人是不能入内的。
他打开手机,看到小翠发过来在手鼓点的短信。成伟离开福满园大酒楼,朝杨梅竹斜街走去,在酒楼垃圾场的墙角,他看到吴有印蜷缩在地上。
他认识吴有印,大家都是音乐人,关系还比较好,有时候兴趣来时,会在一起举行音乐聚会。
“吴叔,你怎么在这儿?又喝多了?”
成伟赶忙来到吴有印跟前,蹲下身子,问吴有印。
“啊,水、给我喝水……”
昏昏沉沉中,吴有印意识有人在喊他。
吴有印常醉卧街头,成伟也没多问。他去小店买了支水,拧开瓶盖,就着吴有印的嘴让他喝了一口。
“吴叔,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成伟要扶起吴有印,却被吴有印推开,
“让我休息会,……我自己回。”
吴有印睁开眼,迷糊中认出了成伟。
“好像天会下雨啊。”成伟还是提醒说了一句,他架在吴有印胳膊下的手没松开。
他还是想送吴有印回去他那山脚下破旧的屋子里。
“淋场雨,就好了啊……”
吴有印喘着气说。他自己举起水瓶,再喝了两口水。
喝了水后,他清醒很多,却十分困倦,疲乏不堪。他用手推了一把成伟,让他离开。
“让我睡会、别动我。”
吴有印有气无力,很艰难地喘着粗气说。
“我扶你去医院醒醒酒吧。”
成伟仍坚持要扶起他,他见吴有印神志不清,醺得有些厉害。但吴有印一直用手挡住他,拒绝成伟扶他起来。
成伟见吴有印沉沉欲睡,再三拒绝自己的样子,他站了起身,心想,吴有印靠在墙边休息会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他想还是先去见小翠后,再回来看他。
冬塘山区地带,气候阴凉湿润,人们有用酒驱寒避凉的习俗,醉卧于街头路上的醺酒者是常见的事。
成伟离开吴有印,来到手鼓点,果然看到小翠在自擂自唱。他己经连续几天没有与小翠见面了,这次事先没能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成伟不情愿与小翠在手鼓店这里相遇。
从杨梅竹斜街往九鹤桥那儿的草坪上,是他们时常约会的地方,那四围芦苇丛中的草地上,横放着一块长方形的小木板,那是他们幽会的窝。
……
夜晚的月光,照在墙上,
青石板路映着霓虹灯的微光,
木屋静静守候岁月的回忆。
风吹过小巷,带来旧时的歌,
你的笑颜,像星光洒在我的肩上。
你是我心中的太阳
送走了昨日,迎来了新的曙光。
悲伤的泪水,洗净了旧日梦想。
过去的影子,是否是未来的希望?
在雨霜风雪的日子里,我学会了飞翔。
……
小翠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这支歌它有着优美的旋律,华丽的和声。据说它的原生唱片卖出五千万张。它是游行乐坛的经典,在这段音乐里,很多人可以找到自己情怀熟悉的感觉。
小翠的歌喉优美动听,由她的双唇吐出的音符清越悠长,洋溢着对生活的炽烈愿望。
优美缠绵的乐曲使成伟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触:空气中旋律涌动,到处都有动作的声音,似乎有人在翩翩起舞。
他从墙上取下小提琴,跟着小翠合音,也轻巧地拉了起来。
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感觉小翠也仿佛更加高兴起来。
俩人唱完一支歌后,小翠把手鼓放在靠门口的一张小台上,走到自动饮水机旁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水,一口气喝完,再瞟了一眼成伟,窃笑起来。
她知道,要和成伟说说话。俩人有些日子没见面了。
“男人有一个好妻子,心心相印,”成伟憧憬自己和小翠的未来,
“如果我们可以一起带着孩子来唱歌,那一定是最幸福的时候。歌声缭绕,为这美好的音乐而欢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起来?文皱皱的酸死了。”
小翠讥笑成伟。
成伟心里登时“格噔”一下。小翠这句话,似乎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实他从踏入手鼓店一直心绪不定,总是惦挂吴有印,又不好跟小翠提起。
他走到门口朝暮色苍茫的天空张望。
峻峰山群峰插天,向上仰望,群峰巍峨,只能见到一小块夜色来临时墨蓝色的天。
大多数人追赶社会的潮流不甘落后的时候,总有人撇去身上的尘埃做回清风朗月的自己。
在冬塘小学任教的老师小翠和成伟,并没有像有些老师一样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去给人补课。他们的业余时间全都在练琴和玩音乐的份上。
一群归巢的小鸟从屋檐上飞了起来,掠过暗黑的天空。它们停落在门前树枝头上摇动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紧接着清凉风一阵阵吹来,这是大雨来临的前兆。
成伟转身入内,他在店里面四处寻找雨伞。
“你在找什么?”小翠问他。
“我在找伞。吴有印醺在杨梅竹巷。”
成伟故意显得平心静气地说。
他这时才告诉小翠。
“在那角落里的纸箱里。”
小翠用手指着,告诉成伟放伞的地方。
“总是放不下心来。不行,我得去看看他,赶在雨落之前。”
成伟用手揉了揉脖颈和额头,又对小翠说,
“你和我一起去吧?顺便接一下爷爷。”
小翠点了点头,同意。
俩人手里各人拿着一把伞,把店铺门锁了,穿过游人如织的人群,朝杨梅竹斜街快步走去。
“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大财阀的学生多好啊!”
走到福满园大酒楼门口前,小翠突然想起来周振春请爷爷,这么说。
“好像关系不大吧?吃顿饭,拿一万块钱的红包。”
“你做得到吧?”小翠撇了撇嘴,挖苦成伟。
“……”成伟尴尬地笑。
“你是‘葡萄的心态’吧?不管怎样,也是一种荣誉。”
“纯粹就是沾点光吧。”
成伟弱弱地回了一句。
“像周振春这样的大财阀,我们恐怕连看一眼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送爷爷进去没看到他?”成伟问。
“人家里三层外三层,你看门口那些黑衣人。”
成伟没吱声,朝酒楼门口那些黑衣人望过去。这时小翠又对他说:
“听说没?梅子上大学去了。”
“哪里?”
“大叶巴斯艺术学院。”
“噢?”成伟怔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什么说,
“怪不得她不去考大学。真是‘一入天子堂,乌鸦变凤凰’啊。”
“人家有一个好堂哥。现在是讲出身论。”
“像梅子这样幸运的人,恐怕几十万分之一吧?可能还不止。百万分之一?”
“这就像中彩票啊。我们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人家却能面对面在跟前说话,而且一个托举,成就终生,说不定就是祖孙三代的富贵了。”
“祥子就是最好的例子啊。”
从峻峰山寺院传来了晚钟声,巷子里走过来一对母女:她们是年轻的母亲和小学二年级的女儿。
“庙里的和尚整天撞钟,也够累的了呀。”
女儿好奇地歪着脑袋朝母亲说。
“有些是香客撞的钟。撞一次十元钱呢。”
母亲牵着女儿的手,告诉她。
“我也想去撞。妈妈什么时候带我去撞一次吧?”
“这个周末就可以了。”
母女俩走到福满园大酒楼垃圾场时,蜷缩在墙角的游浪艺人发出几声呻吟。
母亲往暗处瞅了一眼,赶紧拉着女儿朝前快走几步,离开。
“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快呢?”
小女孩问母亲。
“我们家没开矿啊。”
母亲司空见惯,觉得是件很平常的事情。
她用手指轻松咚咚地敲了敲女儿肩上的书包。
“他是何穗老师的同学呀。”
孩子眼尖,其实也看到了,而且还看得很清楚,认出了人来。
何穗在冬塘开有画室,女儿是她画室的学生。女儿见到何穗与吴有印一起说过话。有人也告诉过她,何老师与流浪艺人是当年一起下放到冬塘的知青。
但年幼的孩子分不清什么是知青,她把知青等同于是同学。
“是一起下放的知青。”
母亲纠正女儿。
“知青?什么叫知青?知青不是同学呗?”
“就是城市里的孩子们读完书,来我们农村种田。”
“什么叫农村?”
生性好奇的孩子紧追着问。
“就是你爷爷奶奶在峻峰山下田边的房子。爷爷奶奶在田里埋头干活的样子。”
“老师说,农村人只会埋头苦干。怪不得爷爷干活总是低着头。”
孩子像是恍然大悟,高兴得走起路来也蹦跶起来。
“傻丫头,埋头苦干,那不是人,那是牛马。”母亲说到这儿,再告诫女儿,
“你长大了,不管是谁,让你埋头苦干,你都要拒绝!”
“啊,妈妈是在埋汰爷爷吧?我可不允许。”
小女孩稚嫩甜美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柔和而清纯。
“所以,你要好好读书,做一个有文化有思想的人,而不是去做一个只会埋头苦干、像是牛马一样的人。”
转眼间,俩母女消失在华灯映衬下乌亮老旧的巷子口。
母亲是福满园大酒楼的主管,女儿是何穗画室的学生,母亲也有何穗的□□。
从吴有印与雪秀的吵闹到周振春出面请吴有印入大酒楼晚餐,母亲目睹了整个过程。
母亲从出生起就知道何穗与周家的关系。她一到家跟何穗□□聊天,就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不管人类社会如何千变万化,人性的善恶始终如一!
“呶,就在那。”
匆匆赶来的成伟指着前方的一堆黑影,对小翠说。
“怎么会在垃圾堆旁边?”
小翠脸上显露出诧异的神色。
“那儿刚好有个墙角,靠着舒服……”
俩人边说边来到吴有印跟前。
“他的脸像纸一样白……”
成伟睁大眼睛,说完后,仍张着嘴,一种不祥的感觉从脚底透到脑门,冷嗖嗖的让人发冷。
他蹲下身子,屏住呼吸,摸了摸吴有印的胸口,再用手指试了他的鼻孔。
突然,成伟一下跪在地上,使劲儿摇着头,抽泣起来说:“——死了。”
小翠往后退了几步,她全身颤抖起来:
“啊……”
“……我应该送你去医院,我是想过的,可是你不肯起来……我应该送你去医院的。”
成伟霎时悲恸得泣不成声,把头伏在吴有印跟前的地上连连磕拜。
小翠头次见到倒毙的醺酒者,她双手掩面,全身被吓得瑟瑟发抖,手足无措。
好会儿,成伟克制住自己的悲伤,他从跪在的地上站了起来,催促着小翠:
“……你去报个信总可以吧?去福满园大酒楼、找芳妹。”
小翠听成伟这么一说,才惊慌失措地往福满园大洒楼那边跌跌撞撞地跑去。
成伟脱下自己的外衣,遮住吴有印的身体。再从吴有印身旁的布袋里,拿出他的小提琴盒子,打开,把小提琴拿岀来,站起身,肃穆立在吴有印跟前,架在脖颈上,替他拉着“安魂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息,乌黑的云层在天空翻滚,大雨即将到来。
几个低年级的同学快活地笑着从巷子里跑到成伟身边,他们从口袋里掏出一捧捧糖果花生瓜子,飞快地塞进他的口袋:
“老师,躲在这儿拉琴啊?”
“福满园在派喜糖,你去了可以拿很多啊。”
“老师,快下雨了,我们要回家了,你不要再练了。”
“老师,你的琴拉得真好听呀。”
……
有小同学竟然高兴地拍起巴掌。而且有路过的人也跟着拍起手来替成伟鼓劲。
晓秀很想二姐雪秀,也想再见到周振春恳请他建佛教学院的事,里面酒池肉林饕餮大餐,她一直等在福满园大酒楼门口。
在福满园大酒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对爷孙女。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偎在爷爷怀里,正在教老人如何正确使用手机。
孙女把握住爷爷的那只手放开的,把手机放在爷爷手里。见晓秀一身僧衣皂袍一直站在门口,女孩抬起头,用充满稚气的眼睛朝晓秀望过来。
小翠成伟认识晓秀。闲暇之余,小翠和成伟也会去寺院做义工。
“圣、圣姑……”
小翠气喘吁吁惊恐不已跑过来福满园大酒楼门口,看到晓秀,简直要朝她扑过来。
“吴有印……倒毙在……杨梅竹斜街……就在这……过去一点远。”
小翠嘴唇直哆嗦、语不成句,结结巴巴地告诉晓秀说。
“……啊?”晓秀先是怔愣了一下,再想起来皱着眉头,看着小翠问,
“他有什么人在这里吗?”
晓秀不知道吴有印是从福满园这里酒醺饭饱之后出去的。
“他是从这里大酒楼……回去的。听说是……是周振春先生请他吃了一顿酒。”
“啊?这样?”
一提起自己周家的核心人物,晓秀反应敏捷。她立马知道如何应对。
“……你不要进去了,我跟你去看看吧。”
“那?……”
小翠疑惑注视着晓秀。
“你不要跟人说出去,好吧?一切由我处理吧。”晓秀努力让自己沉静下来对惊恐万状的小翠安慰说。
“那?他……还是告诉芳妹姐一声吧?”
小翠觉得事关重大,还是告诉福满园大酒楼的老板娘芳妹好。
“不要!不要了!咱们走吧。”
晓秀坚定地说。她用力拽着小翠,几乎是拖着她赶紧离开福满园大酒楼门口。
她再三嘱咐小翠,不要告诉任何人吴有印是从福满园大酒楼出来后醺死的。
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很快就变成了豆大的雨滴。晓秀全然不顾雨淋,她蹲下身子,握住吴有印冰凉的一只手,口念佛咒,为他超度。
成伟小翠不约而同地向前,把两把雨伞举在晓秀和亡灵的天空中。
雨水越来越大,顺着伸出的屋檐落在青石板上,滴答着清脆的声响。青石板的街面水流湍急,流入两边的沟槽,发出哗哗的声音。
不知是那家附近的K T V、歌厅传来时断时续的歌声:
……
我努力让自己变成希望
我奋斗在挣扎线上
我也不想来人间白走一趟
我也想穿越千年
站在时代的前方
……
晃悠着幽蓝色的救护车,响亮地拉着呼啸的号笛,驶向木铺街,穿过福满园大酒楼门前,来到杨梅竹斜巷,在福满园大酒楼垃圾场边停了下来。
大雨滂沱中,晓秀、成伟、小翠他们三人伫立街头,目送晃悠着幽蓝色的救护车远去。
“成伟、小翠,我会让先生知道你们的善举。相信你们会越来越好!——或许这就是因缘!阿弥陀佛。”
晓秀朝这对好心的恋人,唱个诺,转身离去。
任凭雨水的浇注,晓秀踽踽而行。她泪流满面,她不是为流浪艺人,她是为自己。
几乎每天都要从峻峰山寺院到冬塘国际大酒店往返,对于晓秀来说,这到底是生活的磨难?还是一条修行的道路?
有时候,她不得不在佛门禁地与红尘爱恋之间痛苦挣扎。
在神灵寄托之所、聚脚之地、身处红墙绿瓦的佛殿内,却无法让自己拥有一片心无旁骛的净土。在这四年的修行生活中,她无法让自己内心保持那份的虔诚与平静。
对于她来说远离红尘,遁世修行,无非是用来释放悲伤,抚慰创痛,却并未从此断绝人情。
更枉谈内心靜寂、身心泰然自在、无我无他之境界,有寸心包囊广袤世界的胸襟。
她深知自己的处境,一方面努力克制内心的欲望,一方面还要抗拒俗世繁华对她的吸引,她挣扎在佛门禁地与红尘俗世的边缘。
她越来越感觉到周振春那天在视察寺院时,对众僧尼讲的那一番话,就是针对自己。而且愈想愈明显。
她自己也曾想遁入佛门,怀揣着满腔的热情和不灭的希望,笃信自己的修行,是战胜一切艰难险阻无敌的法宝,每一处都弥漫着她的信仰,犹如高山上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着自己由世俗红尘入佛门圣地前行的路。
比如她一门心思想修建一座佛教学院,用来广施佛法,普度众生。
但无法得到周振春的应允。对于她来说是出家修行的人生终究不能圆满,求而不得的遗憾。
入内是佛门禁地,门外是红尘世间,到底有没有什么界线?又有多少是非恩怨分明?
这些纷扰繁杂的纠结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
夜间的暴雨,古镇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
在这暴风雨之夜,周振春的车队在护卫的护送下缓缓地驶向牛家塆度假村周家老宅;流浪艺人酩酊大醉而归之夜躺卧在起伏不平的狭长的窄巷。他就这样,满怀一腔激情带着无尚的荣光,在风雨摇曳中撒手人寰。
热闹非凡的歌厅和酒吧的音乐传来,霓虹灯在夜幕下的雨幕里,闪烁五光十色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