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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喻蓓搬到 ...

  •   喻蓓搬到香港维多利亚港雪秀的府邸,悉心调教万柯公司的接班人选山子明子诚子。
      儿子修子一门心思钻研基因科学研究实验,周振春携雪秀和子女们回冬塘认祖归宗,这些日子里香港维多利亚港雪秀的府邸主人只留下喻蓓和修子他们俩母子。
      随同喻蓓的司机和秘书,还有一直住在府邸的管家江阿姨和门卫江阿姨的丈夫老蒋,和一个佣人,另外二个佣人放假回了家。

      修子每天都在忙碌。午饭时间江阿姨和佣人做好饭后,喻蓓自己给儿子送来午餐。
      值班护士接过喻蓓的饭盒,告诉她修子刚岀去一会儿。护士把修子的饭盒放在他们的办公室保温柜里。

      喻蓓是第一次来到雪秀的医务室,之前她只是在止步于室外。当然她更想看看隔壁的儿子实验室。
      作为集团公司的财务主管,她熟悉电脑操作技术,比任何人对大数据时代日新月异的新生事物了解得更多更广泛一些。她想通过儿子的基因科研数据库,知道男人到底有几房女人多少孩子。

      趁着雪秀回冬塘,护士也不在她的医务室,剩下喻蓓独自一人,她环视了一圈这间悄然无声的医务室,随后将视线落在通往邻室的门上,那是一扇用玻璃门和木板做成的二扇门的房子,是周家大公子周思修的实验室。实验室外面的玻璃门,看样子是后来才安装上去。

      雪秀的医务所就在维多利亚港湾山下的路边,这是二幢带小院子的三层楼房。
      修子的实验室是从雪秀的诊所分离出来的,诊所原是一家小型医院,原诊所主人早在香港回归前举家移民海外,万柯公司把它盘下来,作为雪秀的医务室,另外还雇了三个医生和五个年轻的护士。

      拉开玻璃门,里面一扇木门没有锁,喻蓓悄悄地推开门入了实验室。
      儿子忙于科研实验时,她有时给儿子送餐时,也是止步于医务室门口。
      “任何人不能进来,就是自己母亲也不例外。”这是儿子对她的忠告。

      如今母亲趁人不备偷偷地进入儿子的实验室,来到第一个房间实验数据分析处理区。桌上堆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这是儿子刚分析处理岀来周氏家族基因数据报告。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来看。

      待明白是这么回事,确定下来自己没有看错时,女人𣊬间身体像是要爆开一样,宛如一道闪电过后的雷𩃀劈雳掠过女人的心头,刹那间一股憎恶和侮辱的情绪冲向脑门。
      喻蓓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把那张数据报告纸笺塞进口袋,赶紧离开实验室,重新关好门,也顾不上和护士说一下,匆匆离去。

      她用手机翻拍了二张数据报告,正要往雪秀的□□帐号上传给她,想让雪秀知道,但那一刹那间,理智告诉她,不能让雪秀知道。
      如今的喻蓓:这是一个坚强而又可怜的女人,一个宽容又勇敢的太太。岁月磨去了她往日所有的棱角,没有了年轻时尖酸刻薄飞扬跋扈。
      从男人创建万柯公司起,到如今成就的商业帝国,她与男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是男人得力的好助手。

      现在女画家与她儿子的身影历历在目地在她脑海里不断出现,朦胧而又深邃,难以描绘出来也让人无法接受。
      喻蓓当即让自己的秘书与航空公司联系,乘最快一班飞机抵达大叶。
      从大叶机场到达万柯公司大楼雨秀办公室,这时己近黄昏,但还没到下班时间。
      喻蓓把手里的一份资料递给雨秀,雨秀伸出一只手,纸片啪啦掉落地上。雨秀蹲下身子捡起,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数字。
      “是什么资料?”雨秀抬头看着喻蓓问。资料上的内容她看不懂。
      “你看看你们的周振春弟弟与那个何穗干的好事。”
      喻蓓难过得眼圈微红,强忍住愤怒的心情,哆嗦着一只手,指着上面的数据,告诉雨秀:
      “……这儿、那儿,这儿是他的,那儿是那个何思塘,大数据分析他们相似度到99.95%以上,也就是说他就是思塘的父亲。”

      “天!……”
      雨秀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她瞬间脸色苍白。她的愤怒震惊不亚于男人的太太喻蓓。
      “这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居然敢对春子下手……”
      好一会儿,雨秀使出所有的力气,喃喃地说出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一样,透不过气来。

      “我一直在怀疑,以二堂哥憨气的样子,二堂哥怎么会与那个老女人有染?思塘的出生年月日刚好是他那一年待业在老宅的时候。”
      喻蓓对雨秀说。她脸上充满着愤懑的泪水,这时她把多年来一直积压在心中的疑惑告诉雨秀,
      “也就是说,他在与雪秀一起时,让她钻了空子。我相信是她引诱了春子,那时春子年轻气盛,又是我和雪秀吵闹斗气的时候。”
      喻蓓用手掌胡乱地擦一把脸上的泪水。
      “我这就打电话让她过来。”
      雨秀掏出手机,拨通了何穗的电话,但电话那头挂断了她的电话。
      “她把我的电话挂了。这个臭不要脸的老女人,八成是知道我要骂她。”
      雨秀充满着怒火,说。
      “那又怎么样?”
      喻蓓看着雨秀很沮丧地问。
      “是啊。不能怎么样。至少心情好一点。可怜的雪秀……”
      雨秀用颤抖的手,要撕碎了那张大数据纸时,被喻蓓一把夺了过去。

      女画家羞辱了太太喻蓓,更蹂躏了作为妻子雪秀的情感。一想起雪秀,雨秀的心一下就吊了起来。她甚至还怀疑年轻男人成了母女俩精心设计的魔性俘虏?

      雨秀和乌浟冬塘所有的人一样,以为何穗与二堂哥周振实有染,生了何思塘儿子,小文悉知后愤然绝世而去。
      却不曾想过是与她如弟弟的周家掌舵人小叔子周振春苟合,生了一儿子,这让她震惊之余,同时也感到女画家是在羞辱自己。
      然而,她也束手无策。

      “大姐,要是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会为我悲伤吗?”
      喻蓓哽哽咽咽地看着雨秀问。
      “蓓蓓,你不要有这想法……”
      雨秀下意识地跨步挡在喻蓓面前。
      “周振春会为我悲伤吗?”
      喻蓓泪眼婆娑向雨秀伸出双手,盯着她问。
      “蓓蓓,你有修子,有苗子,你有儿子有女儿,你有老喻伯伯,你的生命不仅仅是属于你自己。”
      雨秀攥住喻蓓的双手,努力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安慰喻蓓。
      “我为周振春而生,为周振春而死。这一生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不光是我的身体还有我的灵魂!我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变得疲惫不堪。我也知道,一个成功的男人,会有三妻四妾,婢女成群,但万万没想到,他会有母女共侍一夫。我咽不下这口气……”
      “……”
      “我要是告诉雪秀,她一定会比我更伤心欲绝吧?”
      喻蓓踉踉跄跄走到沙发前,把身子一下子瘫软在沙发里。
      经过大半天愤怒的情绪不停折腾,喻蓓感觉自己己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雨秀平静下来,她缓缓地转过身,走到旁边的台上,替喻蓓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喻蓓接过,喝了一口温热水,感觉一股暖流从心底里涌出来。

      “蓓蓓,这事交给姐处理好吧?修子知道吗?”
      雨秀望着痽倒在沙发里可怜的喻蓓,问。
      “修子现在还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他实验室有全方位监控摄像头。”
      “你没经修子允许,去他实验室,还盗取了资料。他要是知道怎么办?修子可是很纯粹的孩子啊。”
      雨秀不得不提醒喻蓓。

      提到儿子,喻蓓一下子提起神来,立马恢复了精神。她从沙发里支起身子,像是一下子跃起,急着问雨秀:
      “是呀,要是修子知道怎么办?姐,你赶紧想想办法。”
      “我这就去香港,我现在让小蒋赶紧联系航空公司,看还能不能乘最后一班飞机去香港。”
      雨秀立马转身去了门口,让秘书小蒋去联系航空公司。

      “姐,你帮我做修子的工作,不要让他恨我就是。至于周振春,能说他什么呢?我也不想让这件事影响你们姐弟的关系。再说如果我连这么一点气量都没有,怎么称得上万柯公司的财务总监?”
      这是喻蓓的心里话,又是很无奈之举。
      提起儿子,犹如给她当头棒,她一下清醒了过来。自己这个志向远大的儿子,狠起心来,绝对不亚于他的父亲。一旦儿子与自己翻脸,自己的下半生真的变成了孤家寡人。

      对于自己的男人,她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除非能找一个能与他匹配的人去面对这件事情,否则一切都会是徒劳无益,反而是自己坑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知道依自己男人的秉性,是不会做出如此有悖于伦理的事情,可是实事又却是如此不堪,她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喻蓓对何穗毫不了解,还是那次周元昌大爷周瑞佑周瑞恩叔伯海外回来在西山府邸有打过一次照面,也没说上一句话,好像连招呼都没有道一声。
      她不知道那个女画家到底以什么样的手段和自己男人一起。她完全可以排除是在那个女画家的女儿之后的事情。
      因为从何思塘比苏姝长子足足大六岁的年龄上看,也就是说,男人与女画家的儿子满五岁时,才娶了女儿的。
      难道是男人嫌弃母亲娶了女儿了吗?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喻蓓还是想探过究竟,她压低声音问雨秀。
      “我得好好想想……但我相信不是春子的故意所为。”
      雨秀一个劲的摇头。喻蓓的态度转变,让她悬着心,一下子缓解过来。她知道,这事绝不能让雪秀知道。
      这件事,俨如亲弟般自己的小叔子不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人,也不是地久天长的终结者,他只是万万千千的这件事情历史人物中的一分子。
      一想到这些,雨秀的心豁然开朗。

      这对昔日的冤家对头,有着共同利益的女人,凑在一起分析出了结果:根据思塘的出生日期推算是男人在周家大团圆与雪秀重归于好待业在老宅的那段时间里,这个老女人与年轻男人苟合一起。
      俩个女人一致认为是女画家引诱了年轻男人。现在男人的太太和姐姐、俩个惺惺相惜的女人绞尽脑汁得出这个结论后,不能再继续分析下去,她们已经耗尽所有的心思和精力,俩个女人心乱如麻,况且这个事不是现在一时半刻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俩个女人都知道,她们对男人彼此都无能为力。如果将此事与男人去论长短争辩,无异于是以卵击石。太强大的男人对于她们来说,连开口质询的机会都没有。
      最佳的选择结果就是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更不能让男人知道这件事的发生。
      俩个女人现在最担心的是:酷似父亲太优秀的儿子一旦发现母亲私闯实验室窃取资料,会怎么做出对母亲报复性的惩罚。

      喻蓓最终结果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成为始作俑者的当事人,闹腾下去,她的下半生不光是失去丈夫的依附,也将会得到唯一寄托希望儿子的鄙视。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女人早己厌倦了人类情愫的羁绊,心中情感余烬也早己熄灭。男人既然能打破世俗的界限,自己就应该有毫无滞碍越过痛苦的峭壁,不应有恨纠葛在凡尘世俗这些琐碎的男男女女事情上,只有这样才能自己拯救自己。
      男人能创造出自己的商业帝国,无所不能的同时,也会无所不用其极,自己如果还要与男人在情愫上去一争高低,注定一生都会是
      困顿不堪‌。

      这就是富贵之家处事的诀巧。在关系到整个家族利益方面,只要无损于家庭的利益,一切都是小事,凡人眼中不可理喻甚至是冰火两重天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不足挂齿的无稽之谈。
      俩个女人感伤一阵后,还是让雨秀去香港,安慰尚不知情的修子。
      现在她们担心一旦修子发现母亲喻蓓私自闯入自己的实验室并窃取了资料,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她们将如何应对。
      俩个女人当即决定还是让雨秀从大叶飞往香港,去安慰修子。

      “对于我爸这么伟大的人,我相信我爸早己知晓如何处理。如果我妈要找我爸去闹,她是在火中取栗,最终受伤害的还是她。她现在连见上我爸一面都很难。用不着我还要解释什么。”
      这个志向远大的年轻人,显然为自己母亲私闯实验室窃取资料愤怒。他说了几句停顿会后,再继续说道,
      “我妈这么做太违背她这样高贵的身份地位了,对科学研究也是很大的伤害。她不像是一个统管十几万各种优秀专业人士的高级管理者,倒像是一个街头吵架十足无懒无知的泼妇。”

      雨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聆听的份儿,当听到修子说母亲“倒像是一个街头吵架十足无懒无知的泼妇”时,她禁不住轻轻唤了一声侄儿:
      “修子……”
      “我爸对我妈冷淡是有原因的。”
      修子的声音像是从冰窿里发出来,透着一股寒意。
      ”修子……”
      雨秀再次轻轻唤了一声侄儿。
      “大姨你不用安慰我。我也有责任!当然话又说回来,最好不要让我爸和二姨知道这事了。我相信我爸即使知道了,也会当作是你们吹毛求疵的不算什么事的小事。可能最受伤害的是二姨了。”
      修子望着伯母雨秀毅然地说。
      “修子,你真是和我和你妈想到一起了,我和你妈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妈也让我向你赔不是,希望你能原谅她。你妈是个可怜人,你是知道的。”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但愿我妈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修子平静地说。
      他指的是红楼梦里所写的王熙凤,为贾家竭尽全力,终极一生都在为家族的利益和目标奋斗,最终在所有的努力中被千人踩万人踏中心力交瘁而去,生前身后遭受蹂躏,所有的一切都化为泡影。

      “我妈喜欢和我爸斗,自己折腾自己,她也不想想我爸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从小到大一直在劝她,终于我妈精疲力尽一败涂地败下阵来。我以为她斗了大半辈子终于总算明白过来了,可没想到竟到我实验室来盗取资料,还要与我爸再继续斗。”
      修子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他把话说得很清楚,也无所畏惧。他继续说道,
      “还好没出人命,一个不懂科学技术的人,乱闯科学研究实验区,很容易导致灾难性的事件发生。大姨麻烦您告诉我妈:下次她要是私闯实验室,也许就是里面的实验品了。”
      “啊?修子……”
      雨秀禁不住全身哆嗦了一下,朝修子喊出声来,她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侄儿的胳膊,像是在央求这个志向远大的年轻人宽恕他自己的母亲。

      修子这股冷漠劲,太酷似他冷酷的父亲:
      事情一旦决断,无论是谁都不会给予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雨秀太了解自己这个小叔子俨如弟弟般的男人雷庭劈雳的手段。
      雨秀倒抽一口冷气,幸好与修子见面,让她更加明确把这件事当作永久的秘密压在自己心底。
      她相信作为太太的喻蓓,也会持着同样的这种态度。

      凡人的世事红尘中赏心悦目的事,不能永远依持,可能瞬间乐极悲生,物是人非,事过境迁。
      据天文学研究,在浩瀚的宇宙中地球日行五千多万公里。相对浩瀚的宇宙,地球也不过是一粒飘浮在宇宙之中的尘埃,那么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又算什么呢?
      对于浩瀚的宇宙来说,人渺小如蜉蝣。斗转星移,很多事情到头来终归是一场梦。

      “我们家有爸爸吗?”
      自从父亲周振春与雪秀重归于好,幼年时的修子无数次这样问过母亲喻蓓。
      母亲喻蓓无法回答儿子问她这个问题。事实上,她也清楚,由于自己的强悍性格,是导致丈夫重回雪秀身边的主要原因。因为那时候周振春还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起俩个家的开销,还没有自己有一定财力的万柯公司。
      到了万柯公司有了巨额的财富,男人拥有自己商业帝国的时候,再纳苏姝诗钧后,作为太太的喻蓓己经对男人失去了任何约束的能力,更别说去守卫自己婚姻的殿堂了。

      阳春四月,岸边的树林里,呈露出乌河涌流的碧水,清澈透底,水面上波光粼粼泛着涟漪。
      从知青返城到经济建设的新时代,雨秀是第一次来何穗这儿的家,可能有快三十年了吧。这次雨秀专程来到何穗的家拜访。
      这个聪慧的女人,职业生涯止于五十二岁。
      她的身材、脸形和气质由现在到之前原封不动承袭下来。
      人们可以从现在她的女人身上和举止中直接找出十九岁与周家大儿子订婚的她和十四岁豆蔻年华时刚来冬塘的那时的她:纯粹的神韵、端庄的容貌、超尘脱俗的优雅。
      三十二年来唯一变化就是作为一个成功女性成熟稳重的气度。
      现在完全可以这么说:她是江南省最高贵富足的女人。

      但她还是感到自己人生的不如意:嫁入周家二十出头的年纪近十年中一直被妹妹雪秀闹得心绪不宁忧愤交加,与丈夫周振林吵闹不休,夫妻关系齿冷相对;在快五十岁的时候,小妺妹晓秀剃度出家,让她忧郁不已,一边安慰父母一边还要替自己开解。
      她说她被两个捣腾的妹妹折磨自己后,到头来,全然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闹剧,自己只不过是枉费心机操了空心。

      雨秀就像是到自己家一样,径直进入房间坐到一张椅子上,脱掉敞开的轻薄毛绒外套,然后就在台上提起暖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
      何穗很是好奇,雨秀是如何找到自己家这里来的。当然以雨秀周家大儿媳长嫂的身份,万柯集团公司的高管,找到自己家这里,对于她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何穗朝门外三三俩俩在游走不定雨秀的随从瞥了一眼。她并没有请雨秀落座,而是直接把雨秀引向自己的画室。
      雨秀四下打量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挂在墙壁上的画作确是与邮轮上装饰的画面不同,这时她真正确实感受到了艺术的魅力。

      她对雨秀不冷不热地,说:
      “既然来了,先去我画室看看吧。好像你就是三十几年前,一起当知青的时候,在冬塘墙上看过我的宣传画,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看过我的画吧?”
      “两年前在邮轮上看过。”雨秀回答。
      “那不算。那只是大众的装饰画,谈不上真正的画作。”
      “第一次听说挂在墙上不同的画有所不同。真是见识浅薄啊。”
      雨秀有点吃惊,她不懂安放在不同地方的画作,会是不同的效果。

      “他和苏姝要我搬到西山,可是我舍不得这里的房子。西山的房子贵,要是一个人住,就是浪费,与自己的身份不相称,况且老赵也不能离开乌浟,总不能把老赵带去西山去丢人现眼吧。”
      何穗在她身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顿了一会,像是从胸腔里弊出来的话一样,用坚定的口气说,
      “我以为雪秀会对我好一点,没有想她也这么冷漠对我。”
      “误会太深了。”雨秀回答,像是表示歉意,她下意识地看了何穗一眼。
      “思塘就算是振实的,小文愤然而去,也不能全算在我的头上啊。”
      何穗感慨地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如果站在身边的雨秀换作是年轻男人,她相信自己会伤心地哭起来。

      画室完全是艺术家的专属空间,弥漫着高雅的气息。画室依然如故,大小不一的画台摆在屋子中央,各种风格的画作挂在墙壁上和台面上的画板上。
      二十年前周振春雪秀以情侣的关系,在何穗家住了一晚,也是趁雪秀疏忽的空隙,何穗引诱了年轻男人并生下思塘。
      雨秀在心里想。她当然不知道,何穗在此之前的前一天,是在牛家塆度假村周家老宅里引诱了年轻男人。
      作为当事人,周振春和何穗把在老宅歇夜的事情瞒了下来,女儿苏姝理解情愫匮乏可怜的母亲,也一直守口如瓶。

      从雨秀到家门口入画室,何穗至始至终没有正眼看一眼雨秀,她仍然把自己的目光投向房间里的每一个地方和每一幅画面上。
      有时候,雨秀侧目而视她,她也会选择回避雨秀的目光,让自己把眼睛望向它处。

      “我总是感觉对不起她,说起来,小文和振实,真正是我作的媒。”
      雨秀用满是愧疚的口气,回答刚才何穗的话说。小文绝世而去这十几年来,她心里一直充满着对小文的愧疚,同时也一直对何穗心怀怨恨。
      如今事实已经明了,消除了误会,痛定思痛,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何穗。

      “有时一觉醒来,感觉他恍如在自己身边。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在折腾我。这就是我的贱,尝到了甜头,还想要一屋子的蜂蜜,得寸进尺。”
      何穗说着,引着雨秀来到正墙上中堂悬挂的一幅画作下,俩人驻足仰头望向画作。
      淡黄色的基调里,一个略施粉黛丰腴的女人,怀抱着一个胖胖的孩子,微微含笑,望着前方。这画作给人一种温暖和期望的美好感觉。

      这幅画作是女人特意为年轻男人画的作品,它一直挂在牛家塆度假村周家老宅自己的房间,两年前从“雪秀”邮轮庆典仪式上回来后,女人向云子提出撤了周家老宅留给她的房间,也把自己这幅精心绘制的画作带了回来,女人视为画中珍品。
      如今这一切,终究成了过眼云烟。
      这样的困惑总是困扰着她,女人害怕仅仅是错觉,或者说是期待中过于完美,然而这既不是错觉,但是存在于世的事实也根本不可能完美。
      女人只有慢慢地熬过岁月,在期待中等待着那个男人,直到自己心神疲惫。

      “不瞒你说,每次看这幅画时,总有种梦里的感觉。自己一直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能看出其中的奥秘来呢?”
      何穗像是在告诉不懂得鉴赏的雨秀说。
      雨秀不愿涉及何穗与年轻男人感情问题的话题,但是何穗却在这个话题上喋喋不休。
      也许是压抑得太多太久了吧?在自己的画室更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情感。

      在世人眼里,也许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幅画。但这何穗的心目中,这是她画作中的珍品。
      这是凝聚了无数的因果必然的价值和意义所在,不只是过往和未来的回忆和希望,这足以慰籍女人逝去过往的岁月,也给女人的未来充满着希望。
      是女人终成正果,他们有一共同的儿子!

      女人想起当时俩人聊聊我我情深意长时,年轻男人对她说过的话。完全可以这么说,以年轻男人的身份地位财富、才华与智慧,足以让众多优秀的女人奉若神明甘愿五体投地献上自己的一切。
      如果说少女时代是生如夏花般灿烂,中年后平凡就是唯一的答案。独自守着这荒郊野外僻静的山间老宅,平心静气地悠闲度日,从此以后大家相安无事,舒舒坦坦地生活。
      这是成熟后一个事业有成生活顺遂感情有了依附、中年女性的心愿。

      何穗准备替老实本份的二女儿苏如招个入赘女婿,身边有人,以后以不至于让自己孤独终老。
      “假如我跟他没有这层关系,就是有了这层关系,如果只是止于一次的露水之欢,没有生下思塘,苏姝还是他的姨太太,我就不会遭受这十几年来感情上的困扰了,明明知道不可行,可偏偏让自己往里钻,就像反反复复做白日梦,分明是在自戕,却以为是爱上了他很引以为荣的事情。”
      何穗沉浸在自己快乐的感伤里,她叹气道,
      “‘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我知道我老了,照镜子比自己想起来的样子还要老得多,这全都是拜他所赐。别说现在死皮赖脸求他与我一起,恐怕他连看我一眼都会觉得恶心。”

      岁月流逝,女人永远停留在自己天真烂漫的童年,不屑于世俗,也不在意别人的评判。
      她始终如一朝着自己的目标奋力前进,幸福地生活在自己单纯的现实世界里,至始至终忠于自己的信念选择自己的生活,哪怕是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包括把女儿送到男人身边,跨入周家府邸。
      “江湖多风雨,得失皆前定”,从邮轮回来的那一刻起,女人一切都想通了。
      有人说,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永不再生的奢侈品,一旦失去,就不能重来。每一个人,都要好好珍惜,因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去爱。

      雨秀深深地敬佩何穗的豁达洒脱。她诚恳地对何穗说:
      “我们三姐妹,你是活得最好,很洒脱。你要什么有什么。”
      何穗没吱声,而是把雨秀引向室外。俩人来到河边菜地一处小坡坎。
      雨秀对何穗说的这句话隐含着太多的意思,
      身份、地位、财富、情感。雨秀相信何穗能听到出话中音,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善意。
      “雨秀,你恨我吧?”
      何穗神情淡然,突然问她。
      “刚刚开始是恨你。现在没有了。就像我恨春子一样。总是把春子看得很薄情,现在想一想,春子并不是一个薄情人。”
      雨秀回答后,皱着眉头像是在思忖,一会儿她接着继续往下说,
      “他很多行踪让人捉摸不透,我们的生活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
      雨秀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特意用“我们的生活”,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何穗。

      雨秀热爱自己的工作,她觉得自己还年轻,仍有一番作为,被周振春突然解职还是心有不甘,但儿子周思冬接手董事长职务,她也知道周振春是不会放任自己母子在公司只手遮天。
      她也知道只要儿子周思冬进入万柯公司权力核心,以周振春的铁腕手段,自己被解职是必然的。她也告诫过儿子周思冬,等周思山周思明周思诚学业有成,时机成熟,就把位置交给他们。
      “子承父业”,最终万柯公司还是由雪秀的儿子来继承。对于周振春的万柯公司来说,毕竟周思冬是侄子,这是个不言而喻的事实。

      这时,从河对岸隐隐约约听到从菜地那边传来人的嚷叫声音。俩个女人把目光投向绿色葱笼的菜地,就在她们目光所及不远处的角落,看到一块颜色鲜艳的红色绸条,不知道是谁遗忘在菜地里。

      何穗今天穿着深蓝色的短衬衣,裤子看上去很旧,但是质料上等的直筒长裤。
      女人的头发束成一拢,用一条红色的宽缎带,系在脑后。
      一定是长年积累下来独处的孤单,女人早己习惯这种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
      “太复杂的生活我不喜欢。就像让我搞行政工作,左右逢源去八面玲珑,对什么都讨好,甚至含含糊糊表达,就是为了得到模棱两可的结果。我做不到。对于我来说,简单明了的生活,才是我的生活。”
      何穗说到这,顿了会,把目光望向河对岸的森林,再继续说,
      “我们是山里的孩子,跟树木鸟虫花草没什么区别。我们的生活方式不同,教养也不一样,自己也过不惯大城市的生活,喜欢荒村郊野,有山有水有树林的地方生活。我在这里长大,姑娘的时候下放到冬塘,你知道,那儿比这更山,虽说才二十几公里。”

      何穗像是如梦初醒用哀怨的语气说。她望向
      菜地里那块无人拾起的红色绸条,像是浸透了自己的哀怨,静静的附伏在地上。
      “我没想到春子会上得这么高。要是他是一个稍微有点成就的普通男人多好。”
      何穗语气像是平静地说,但神情却很是感伤。尔后,她重吁一口气,用轻松的语调像是舒放自己的情绪,继续说,
      “生活中并非只能做一件事,还有许许多多让人美好的东西,喜欢的事情去做。”
      说完,她瞥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雨秀。
      这句话是年轻男人对她说的,如今她把这句话告诉年轻男人俨如亲姐姐般的长嫂。

      俩个女人谈起这个男人,满怀愁绪,除了无奈,就是空有一腔的情怀:一个是俨如亲弟弟般自己的小叔子掌控着整个周家命运,与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一个是自己儿子的生身之父,眼看快要成年的儿子的现在和未来所有的一切都由他主宰,这个男人与自己血脉相连。

      女人温柔、贤惠、端庄、时常会有点风趣的小幽默,这或许是她们那一代知识女性的共同的性格,也许是艺术家特有的气质?
      应该说,人到中年的女人算是成功的,与站在身边的周家大儿媳妇雨秀比起来,可能在人生的某些方面还略胜过雨秀一筹。
      女人是不是邪与媚的统一?让感观的享乐世界有了丰富的质感,其内心也沉甸甸地如熟透的庄稼,富足殷实,整个人生都是一派让人喜悦的丰收景象。

      “重归于好”本意是作一种期望和祝福,希望原本关系紧张或疏远的人们能够重新走到一起,共同创造更美好的未来。这个过程需要双方付出时间和做出一定的牺牲和改变,但只要双方都有意愿和决心,就有可能实现。
      如今俩个相交三十多年、昔日情同姐妹的女人通过沟通、理解和妥协来消除隔阂,重建信任和友谊。

      雨秀目视着何穗,她们之间有十几年没有这么近距离面对面交谈了。
      她很想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这个在婚姻方面感情上一而再再而三被折磨的女人,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

      女人说寂莫难耐时,自己会做些释放自己情绪的事情:比如出去旅行,住酒店时自己会在周围附近找一家合适的小餐厅,还没到吃饭时间,就会早早入餐厅里面,找一张靠角落里面的位置坐下。也许真的是自己太寂寞孤单,需要感受一点儿人味。
      这种在别人眼里看来是莫名其妙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像是风传来低迥的声音,只听见伫立的何穗呶呶不休在说:
      "我曾经试过几个月没有与人对过话,除了必要的语言:比喻出去吃饭点菜指着菜单要什么,也就是那么一两句明了的话,也是懒洋洋的。要是我自己买菜通常是不用开口的,看好的菜拿一把放在秤盘上,摊主称好说出价,付钱走人。”
      何穗知道雨秀想要明了自己什么,于是她像是沉浸在过去久远的回忆里,
      "何况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几根菜。太多时候吃饭都是在外面吃的。我在餐厅坐时希望就餐的时间不要有人坐在我餐台对面和我同桌脸对脸。我希望自己一个人占据一张餐台,但我又早早地来到餐厅希望看到人们在眼前聚集。”

      现在女人与年迈的丈夫老赵生活起居上己经完全分开,他们的店铺己拓展一大型的购物超市,何穗的弟弟被请来做经理,还雇了三个年轻的女工,加上年近七旬的丈夫老赵,一共五人吃住都在超市那幢房子里。

      “总有一天,你会和自己和解,咽下所有的苦难和委屈,磨平一身脾气的棱角,笑着面对自己身边讨厌的人和事,成就一个不动声色的人。”
      何穗说到这,像是为自己作了总结。

      何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雨秀她也不知道怎么和何穗讨论这个常人无法理喻的话题。
      而是用另外一个话题对何穗问:
      “何穗,你说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好了,反而觉得忧郁的感觉多了,过去没吃没穿忍饥挨饿的,反而还觉得蛮快乐的。这到底是怎么啦?”
      “那时候我们除了吃饭穿衣睡觉,不用想其他事情。现在是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才会有那么多烦恼。”
      何穗这么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女人对世俗的鄙夷与不屑,是因为在她心中,这些尘世的繁华与纷扰的陈规陋习,都比不上她曾经经历过的坎坷和挫折所带来的伤害和痛苦。
      而她与年轻男人和女儿之间那份微妙而特殊的情愫,也因母亲身份变得更加复杂深沉。
      她始终相信,当危险来临惧怕滋生的时候,在爱的阳光沐浴下,所有的不好的事情都会被阻挡并消灭,并能衍生出自己所期朌新的欢乐来。

      对于她们来说经历过三十多年错综复杂的社会变迁和霜风雨雪的人际关系之后,俩人之间再也不会有如从前少女那般可以撇开心扉的谈话了。
      其实俩人心里都清楚,她们之间也没什么话好说了。现在雨秀前来拜访,是出于之前多年以来对何穗故意表达的嫌恶,特意来的道歉。
      她们之间现在能说上几句话,也仅限于从前俩人共同走过的岁月:包括森林、山峦、房屋、冬塘的木铺街、牛家塆周家老宅……
      那只是过去俩人一起时共同的回忆!

      “你还记得那个追求你的小提琴手吗?吴有印。”何穗望着自己的正前方淡然问雨秀。
      “……”
      “九几年文工团解散了,他就流落街头当街头艺人。”何穗告诉雨秀。
      “怎么会这样?”
      “如果你当初嫁给他,现在也是流浪街头衣衫烂褛的卖艺人的婆娘了?”
      “我们只是一起长大,他父母和我妈都是文工团的职工,并没有涉及到其他方面。”
      雨秀回答,像是在解释,撇清关系。

      “他当年追你可是很热烈的。还特意去过牛家塆一次,听说让振实和罗志祥提着枪警告他要把他关起来,才没再去牛家塆了。如果那时你没有和林子恋爱,依你的软性子,现在八成是街头游浪汉夫人了。冬塘的知青都这么说。
      “他之前常来乌浟,旅游业发展后冬塘游客多了,改为去冬塘。听说前几天在芳妹酒楼看到雪秀当作是你,在门口吵着要进去,雪秀岀来斥他,让春子说了她,还给吴有印点了一桌的菜。”
      “雪秀配不上春子。当年春子抛弃她娶蓓蓓是对的。”
      一直在聆听何穗一个人断断续续的所说、沉默不语的雨秀,这时才说。
      “你想看看他吗?”
      何穗问。
      雨秀坚定地摇摇头。

      “想知道春子当时说了什么话吗?”
      何穗故意用加重的语气问。
      “春子说了什么?”
      雨秀像是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催醒,急促地问。
      “他说,我相信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过着一种完全光明磊落的生活,尽管有些人为自己贴着各种各样很高尚的标签,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其实只不过是男盗女娼罢了。”
      “天哪!春子是这么说我的?我和吴有印真的没什么关系啊。我那时才多大?西山文工团的时候,就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一来冬塘大一点就让林子缠上了,这大家都知道的啊。”
      雨秀急得要哭了。
      “你先别急,春子还说了一句。”
      “……”
      “他说,清者自清。”
      听到这,雨秀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
      “我相信春子的智慧。”

      女人心中与生俱来的善良与纯真,对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慈悲,她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以自己富有艺术的天赋对世事的醒悟,使她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具有独特的处事方式。
      何穗继续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吴有印他还不知道小文的事。那年我在街头遇上他,他还让我给春子周书记说说,说冬塘的知青有个心愿,想见见当年的春子和我们的老书记。他还问我小文告诉了我没有?一个人天真到这种地步,能有多大的出息?
      “他还说你当初很有眼光。也说小文一定是前世积了德,再三不愿的情况下最后还是嫁到你们周家。现在让人仰慕不已。
      “他很怀念那个天天盼着能吃饱饭,冬天不要太冷,自己有件大棉袄穿,过年能穿上新衣服的日子。说什么回忆起来还是很幸福的,因为那毕竟是我们的青春岁月。我们把花一样的年华都留在冬塘了。”
      ……
      雨秀一言不发,静听何穗所言。也许何穗并未想让她回答。

      “想知道吴有印那天晚上吃饱撑足了去了哪里了吗?”何穗放低语调用阴沉的口气问。
      “……”
      “他死了。他从芳妹大酒楼里出来,外面下了场大雨,他醉倒在木铺街上,没人管他,就那么在凄风苦雨中死了。”
      何穗用低沉的声音告诉雨秀说。她侧目望了一眼雨秀,见她神情冷峻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你不难过么?”何穗问,“哪怕是为了一个陌生的乞讨者讨得一顿饱餐后,撑死在风雨之中的街头,也应该有一点恻隐之心?”
      何穗接连再问。
      “我为什么要难过?有些人不是从产道里生出来的,是从魔界里钻出来的。天生就是孽障。”
      雨秀冷峻地回答。
      显然,她听岀来何穗刚才的一番问话里有对自己的嘲笑讥讽。她也还以冷峻的回答。
      她仍继续以冷峻的语气,告诉何穗说:
      “春子说的。那时他还少,十五岁,和雪秀在下塆村玩,听下塆村的人说吴有印纠缠我时,说的这句话。雪秀回家就告诉我了,说春子说完这句话,下塆村的人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成群的鸟儿,在菜地上空飞来飞去,它们落在菜地里时,叽叽喳喳地鸣叫。
      春天的鸟儿是欢快的。
      俩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飞来飞去的鸟群。

      何穗想起来似的说:
      “我告诉你,我当时听到吴有印倒毙在木铺街头我哭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相信春子不会知道。冬塘镇、老周家的、所有的人都会瞒着他。你说,我们在冬塘当知青的时候,听说过有饿死的,哪有吃饱撑死的?这真是命运两重天啊。”

      “‘朱门酒肉臭’也许是真,‘路有冻死骨’就未必。他缺吃吗?缺穿吗?缺房子住吗?有给他安排工作,他嫌卑贱不去干,好端端的在街头卖艺不行,却到处搬弄是非诽谤他人。这叫做死不足惜,活该。”
      雨秀毫不客气驳斥何穗。她气冲冲地一古脑儿说出这番话,以解心头之恨。
      倘若吴有印纯粹以一个街头艺人,倒毙在木铺街,自然会引起自己和别人的恻隐之心。如今就算他是自己毁灭自己的死亡,以一个不明身份的流浪艺人,也不会得到任何人的怜悯和同情。
      因为他的恶行己让人感到厌恶和唾弃。

      何穗知道自己触怒了雨秀,她没有作任何争辩。作为周家的大长媳妇,统管万柯集团十几万人马的副董事长兼主管人事的总经理,无论是阅历、见识、知识面、还是人情世故,都是自己无法企及难以望其所背。
      如果推算的话,在钟呜鼎食的周家,她应位居第三:周振春、周瑞年、柯雨秀。

      大概是优柔和感伤的思绪牵动,何穗把自己多年来一直埋在心底里的话,告诉雨秀说:
      “我总是想起三十二年前刚过完年,振武结婚摆酒那天,春子来食品站剁肉,当月的肉票已经买完,站长老姜大叔就宰一头猪,以后每天扣三斤指标,扣了二个多月才扣完。这二个月里,有些人家可能半年没吃一口肉。”
      顿了会,何穗再说,
      “你们柯家姐妹在春子家养尊处优,哪能体谅我们底层老百姓的苦。如果苏姝不跟着先生,我们不依附先生,我们就得穷极一生,在困顿和愁苦中,永无翻身之日。”
      何穗一字一句继续用坚定的口气说,
      “我经常自己教育自己,不要去在乎别人的鄙视和指责。每个人都有自己一份独到好处的幸福。我的幸福就是做了他的女人,和他有一个共同的儿子,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千千万万仰视他的女人嫉妒我所拥有。”
      ……

      河流离源头愈来愈远,终归大海,消失自身。当生命失去意愿的时候,亦同时失去价值和意义?
      繁华三千,弹指瞬间;百年之后,一捧沉沙。这是世间所有人的宿命?

      “雨秀,你能陪我去看看小文吗?这十几年来,我经常想起她,可一次也没去看她过。”
      何穗这时突然转头注视着雨秀,问。
      雨秀也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何穗。
      这是俩人十几年来第一次互相注视着对方。
      “好。你什么时候去?”
      雨秀爽快地答应着。
      “那就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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