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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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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昭通常在下午第三节下课就离开学校。这天也是一样,学校围墙没多高。
在她小时候,跟爸爸妈妈去外婆家,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五人合抱那么粗的参天大树,淘气顽皮的她就学会了爬树的本领。她经常坐在枝条上吹风闻鸟鸣。
就在她的秘密基地这儿也有一棵树,不过这树营养不良,长得也就刚伸出墙头那么高。温昭就从这树上攀到墙上去。
正当她小心地扒住围墙,下面传来一个声音:“温昭,你在干什么?”
温昭动作一顿,往下面望去,是江繁木。
这还是第一次被江繁木捉现行,一般江繁木下午不会来这里,都会到最后一节课结束才会去教室找她。次次同学都告诉他:“温昭早走了呀。”
他始终没搞清楚温昭天天都去干什么。他有很多很多疑问,但从没想好要怎么开口问。
“下来。”他说。
温昭腿往前一伸,借助手臂的力量,将整个身体送到墙头上去,然后才回头冲下面喊:“我要来不及了呀。”
温昭说完,往下一跳,大大咧咧地就走了。江繁木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定定神,脑海里就有了个主意。
温昭迟到了几分钟,这无关紧要,她去后面换上工作服,就同其他人一起先把店里打扫一遍。
六点,客人陆续进来。
忙得最热火朝天的时候,刘然抱着一大堆盘子,经过温昭时,说:“十六桌客人要两瓶啤酒,你给拿过去吧。”
“好。”
温昭上完烤串,就进去拿酒。当她把酒搁在桌子上,其中一个贼眉鼠眼,脸喝得潮红的中年男人顺势抓住了她裸露出来的手腕。
“小妹妹,来,陪哥哥喝点。”
温昭不想惹事,但对方力气加重,她挣脱不开,“请你放手。”
对方打了个酒嗝,继续说:“你干了这瓶酒,给哥哥们助助兴。”
同桌的另一个男人同样不怀好意的推波助澜,“小妹妹,给哥哥个面子,叫你喝就喝,不然我们会很伤心的。”
温昭犹豫不决,她无法摆脱这两个酒鬼,几个邻桌的人们似乎也在等着看热闹,并没有想要出手帮忙解围的。
店里的同伙们都忙得应接不暇,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所发生的闹剧。
温昭心一横,佯装拿起酒瓶要喝,那个男人稍稍分散了注意力,都露出下流的眼神盯着她。
温昭趁机抽回手,转身就要跑,但是那个男人反应迅速,再次将那只肮脏的手缠在了她的胳膊上。接着,温昭感到头皮一紧,一阵痛感袭来。
是那个男人在往后拽她的头发。一股难闻的气味包围了她,令她想要作呕。
他趴在她耳边,道:“你还想跑?我告诉你,除非你将酒干了,否则我们是不会放了你的。”
他们的动静变大,才吸引了其他员工,和温昭一直套近乎的男生冲过来想要拯救她,但有一个人影闪现的比他更快。
只听厚重的一声闷响,一个声音对温昭说:“快跑。”
这一转变来得突然,对方牵起她的手,温昭还没反应过来,但双腿却跟随本能驱动起来了。
江繁木除了之前和人打架以外,从没触犯过效果。但他实在好奇温昭为什么这段时间回家都到半夜,她究竟都去做什么了。
江繁木明白,如果直接问她,她是断然不会说的。于是江繁木第二次违反校规,偷偷跟踪温昭来到了繁华商业区,见她进了烧烤店。
江繁木原本有过许多猜测,但他却怎么也没想过温昭居然在这里打工。他看着温昭忙忙碌碌,又因为上午罚站,体力明显不济,好几次偷空去抽烟放松,恨不得自己去代替她。
但他没有在温昭打工时去打扰她。他的心仿佛一团火在焚烧。
明明温昭那么优秀,可以有大好的前途,她却要低三下四地做这种卑微的工作。这当然可以说是一种锻炼和体会。
但他越来越深感到,温昭是在放弃自己。
江繁木躲在一棵树影下,没人注意到他。原本他想等到温昭下班后和她好好谈一谈,却没想到遇上了这一幕。
他来不及多想,拿起酒瓶就往牵制温昭的那人头上砸去。
那个羸弱的男人捂着汩汩往外冒血的头,好一会儿才骂了句脏话,说:“追!”
温昭的一片空无,她呆呆地望着江繁木的侧脸,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是现在明显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们从嘈杂拥挤的市区连转了几个弯,空气所蕴含的热气逐渐消褪,他们在夜幕下持续奔跑。
昏黄的路灯凄惨惨地照亮着无人的小路,但也许正是人稀少的缘故,所以马路竟也显得格外宽阔。后面的两人还在紧追不舍。
他们追到前面的路口,奇怪道:“咦?怎么没人了?!”
“要不我们回去吧。”另一个人说。
“不行,他们肯定是往那边去了。我们继续去追。”那个人不罢休地说。
而在这条马路的中间有一条逼仄的死胡同,仅容一人通过,在黑暗的保护下,很容易就错过。
他们躲在暗角里,江繁木一手揽着温昭的肩膀,一手捂住她的嘴。直到确定那俩流氓的脚步远去,他才放手。
总算能呼吸了,温昭大口大口吸气,紧绷的身体也因为危险脱离而松懈了下来。
但是那个男人的样子又在她的脑海里闪过,浮肿的眼皮,松弛的皮肤,烟熏的黄牙,以及随着他说话喷出来的酒和烟、大蒜、洋葱的混合口气。
温昭顿时感到胃部又在翻涌,有一股力量在往上顶。她却吐不出来,又强压了下去。
太可怕了。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碰上这样的事情。如果江繁木没有出现,她的下场会怎么样?
温昭简直不敢想。
虽然江繁木放开了她,但他们的身体还是紧靠在一起的,毕竟空间有限。江繁木等着温昭向他开口解释,但温昭一直没说话。
江繁木觉得她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他,就连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还是沉默不言。
正当江繁木心绪浮躁,他感觉到温昭似乎在颤抖。
应该是还没从惊魂中缓过来吧。江繁木暗暗叹了口气,他站起来,伸出手说:“他们走了。我们快回去吧,不然那俩人再回来就完蛋了。”
“江繁木,谢谢你。”温昭小声道谢,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
他们来到路上,厚重的乌云向东南方向缓缓移动,那一枚弯弯的月牙忽隐忽现。深夜的风颇有些冬天的意味。
温昭还穿着烧烤店的服装,她脱下来拿在手里。温昭是个怕寒的人,自第一天上班起对现在晚间的温度了解了以后,她就会在里面多穿一层。
而江繁木还是校服里面只套了件短袖,这会儿凉气就透过薄薄的料子侵袭着他的皮肤。
他们牵着手一步一步走着,温昭感觉到江繁木的手宛如冰块,先前的那些疑问又一下子在脑海里涌现。
比如江繁木怎么会在那里?怎么那么巧救了她呢?
温昭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江繁木坦白说:“你不愿意直接告诉我,我就只好采取其它途径来搞清楚你在干什么。”
江繁木以为温昭会生气,但她只是平静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温昭,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跑去打工吗?”江繁木轻声问。
他太想知道温昭到底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自暴自弃,尽管她按时进校,按时和他在学校碰面,但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闪闪发光的温昭了。
她对学习漠不关心,对老师对同学也都是淡然冷漠的态度。
在她身边,似乎感觉不到一丝鲜活和活力了。
他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她妈妈的去世。
而答案却是毫无疑问的,温昭说:“我想攒钱。攒够一定的钱,我就能逃离这里。”
“那你的学习呢?怎么办?”江繁木嗓音里不自觉地加了几分急促。
“江繁木,这些都不重要了。能为我高兴的人已经不在了。”温昭仰起头,在云层的间隙里有几颗晦暗的星星。
哪一颗才是属于她的星星呢?
“这一切对于我已失去了它们原本的意义。”温昭说。
江繁木握紧了拳头,说:“我为你高兴,老师也会为你高兴。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意你,温昭,振作起来吧。”
温昭呐呐地看着江繁木,他眼底的情绪深不可测,表情却是庄重而一本正经。
温昭避开这个话题,却问:“江繁木,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少年哑然,许久,他们都快到家门口了,江繁木才说:“因为我是你哥。”
这一刻,温昭为自己建设的城墙似乎有一处崩裂了,瓦片碎裂。
可是她说不清为什么江繁木的这一句话之后,淡淡的失落从何而来。她总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他们的手一路上从未松开,温昭因为这些念头,脚步稍慢于江繁木,她看向江繁木的背影,少年的背像一棵冲向云霄的树那般挺直,肩膀宽阔匀称,给人一种温暖和充满安全的感觉。
温昭还对着他出神,江繁木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温昭正好撞在了他的胸口,江繁木就势搂住了她。
“我可以要求一个回报吗?”江繁木说。
“人家好事不留名,你怎么还主动要回报呢?”温昭听着江繁木的心跳,似乎有点快。
“可不可以?”
“好吧,你说吧。”温昭无奈道。
“从明天开始不准落下每一节课,并且记好笔记,把你丢失的荣誉在期中考试中争取回来。”江繁木说:“如果你之前是为了阿姨,现在就为了我吧。”
温昭讶异,“你怎么……?”
“温昭,人们都会记住第一。初中二年级,那一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超过你,对于我,你就像是天际中永不变动的太阳,吸引我追赶向前。”江繁木说。
那时候,江繁木只是不服输,他从年级前十一路上升,最终总是卡在第二的位置上,这是卡在嗓子里的一根刺,不拔出来就会难受。
江繁木把温昭作为目标,但整个初中都无法跨越她这道障碍。只要有温昭在,他就只能稳居第二。
直到高中升学,他们还是在一个学校,甚至彼此离得前所未有的近。
新生开学那天,江繁木在走道上和同学玩耍,不经意间看到温昭在一众人的拥簇中进了二班。他这才知道温昭就在他隔壁。
那股子随着升学冷却下来的竞争热血在见到温昭以后又复苏了。他下定决心要在第一次考试中夺取第一。
然而,意外发生。温昭发挥失利。从那时起,秩序崩坏,太阳陨落沉寂。
但江繁木并不为自己夺得第一而感到丝毫开心。
温昭沉默少许,勾起嘴角,说:“好。”
江繁木没料到温昭答应的这么爽快,他仔细打量着她,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敷衍自己。
“好了,我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我温昭,言而有信。”温昭绕过他,率先跨上门槛。
正要开门之际,她忽然叫道:“我钥匙在书包里呢!我书包和校服都还在店里。”
“明天起早点去拿吧。”江繁木掏出了他那把钥匙,边开锁边说。
温昭站在一旁,看着弯腰对准锁孔的江繁木。
她一直都抗拒着江繁木母子的到来,虽然他们的关系有所缓解,但她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地认识到:这个男生和她是一家人,他有一把和她一样的家门钥匙。
这个认知联系到江繁木的那一句“我是你哥。”本来只是很小的失落,但这会儿又像是决堤的河水似的充盈起来,还夹杂着怅惘和遗憾。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你是被吓傻了吗?怎么总是在发呆?”江繁木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客厅的灯还亮着,这会儿不过才九点,温时来还在书房里忙公务,江钰喜看电视等他们回来。
一听门响,江钰喜立马关了电视,见到他们一起回来,很感意外。
“你们吃饭了没有?”江钰喜问。
“还没呢。”江繁木放下书包,问:“妈,还有饭吗?”
“我以为你没回来是和同学在外面吃了,给你打电话也没接。”江钰喜说:“我去再给你们做吧。”
江繁木这才拿出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手机静音了。”
“没事。我给你们一人下碗面,行吗,小昭?”江钰喜说。
温昭一直躲在江繁木后面,将手中的工作服藏在身后,听到江钰喜问她,这才闷闷道:“都行。”
江钰喜见这次温昭没有耍脾气,才算舒了口气,她笑着说:“好,我这就去做。”
幸好没有发现。温昭的手紧紧攥着变得皱巴的工作服,趁江钰喜进了厨房,她赶紧溜上楼。
她刚在椅子上坐下,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是铃西给她发的消息。
——对不起,都怪我叫你去给那一桌送酒。
——如果是我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另外还有一条早点的消息,是她的老板发来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趁喝醉酒故意挑事,你没受伤吧。
温昭先给老板回道:“没事,但我明天就不去了。不好意思。”
——好,你的工资到日期了我会一并发给你的。
当时他们谈的统一发薪日是二十号,还有十天。
温昭又回了个“好。”才去查看刘然的消息。
刘然死皮赖脸问她要的微信,温昭原本不想给他,但顾虑到在一块上班,万一有什么事也好交流一下。
但是对话框里都是对方发来的消息,温昭一条没回。
这一次,温昭看了消息后,点开键盘,输入到:没事,这也不是你能预料到的。
对方明显是在摸鱼,他很快就回到:你没事吧?他们追上你们了吗?
——没事。
——那个男生是谁啊?他砸酒瓶的动作帅呆了!
砸酒瓶?
温昭当时被揪头发揪的生疼,眼睛都流泪了,她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获救得了。
江繁木就像腾空出世一样,她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江繁木在逃跑了。至于其它的细节温昭一无所知。
她好像是听见了一声嚎叫。
温昭忽略过这个问题,只说:我的东西都还在店里。你有店里的钥匙,明天早上可不可以过来帮我开一下门。
刘然回复——那有什么好处吗?
温昭额头青筋跳了一下,忍耐着说:一张A.E.F乐队海报。
——这也太敷衍了吧。。
——那你要什么?
——其实你只要多回我几条消息,我就心满意足啦。
——……我去找王姐吧,她也有钥匙。
——别,别。
刘然发来一个哭丧的表情包;接着又发来一条:我答应你还不成。
总算谈拢了,温昭放下手机,指尖压在太阳穴上轻柔。
她暗自腹诽:这一天中欠的债也太多了。
江繁木来喊她吃饭,一听到他的声音,温昭又想起了什么,一打开门,就满脸担忧地问道:“江繁木,你有没有受伤?”
江繁木挑挑眉,这丫头反射弧也太长了,现在又想起问他有没有事了。
“没事。快吃饭吧。”
温昭狐疑地上下仔细观察,江繁木的确好好的,她才放下心来,不然她更过意不去。
“走吧,去吃饭。”温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