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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杀猪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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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地藏诞。
民间相信,地藏菩萨在此日会敞开地狱之门,让亡魂暂得喘息。
因此这一日,各家各户往往备下香烛纸马,前往寺庙供鞋、点灯。
慈云寺的晨钟还未散尽,山门外已是人影憧憧。
永宁郡主携两女儿,也前来进香祈福。
为图清净,母女三人皆作寻常打扮,明面上只带了几个丫鬟婆子。
上完香,捐了香油钱,郡主至禅房与方丈谈经。
云玉瑶嫌殿内香火烛气太重,带着阿水往寺后菩提峰散步。
峰上林木葱茏,怪石嶙峋。
俯瞰可见寺院层层屋瓦,远处阡陌交通。
二人正登高远眺,忽听下方山石后传来女子娇嗔。
“喏,这可是最后五十两了!”
“你可得仔细着花,莫再让人骗了去!”
‘竟是沈妍?’云玉瑶循声从石缝中望去。
只见沈妍今日着一身天水碧洒金裙,头戴赤金嵌珠头面,打扮得比在府上还要张扬几分。
她正微微抬着下巴,将一个鼓囊囊的锦袋递给对面一人。
站在她对面的,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
饶是云玉瑶见识过不少好样貌,乍见之下也不由微微一怔。
那男子约莫弱冠之年,身姿如修竹般挺拔。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非但不显寒酸,反衬得他肤色如玉。
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出一抹多情风韵;
鼻梁高挺,眉若峰峦。
淡红唇角勾起,自是三分风流。
此刻微微垂眼,长睫如扇。
更显得那张脸精致脆弱,足以让怀春少女心旌摇曳,心生爱怜。
“沈小姐大恩,晚生……晚生实在无以为报。”
书生接过锦袋,声音如清泉击玉磬,让人闻之一酥。
此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窘迫。
“都怪晚生无用,轻信同乡,银钱尽失,又累得姑娘这般破费……”
沈妍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迷得三昏四道。
见他面露出自责,心头那点因掏空私房而生出的肉痛,顿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膨胀的保护欲与成就感。
‘瞧,这样神仙品貌的人物,离了我便活不下去,全靠本小姐拯救呢!’
她语气放软,带着娇矜的责备
“你就是太善良了,才容易被人骗的。”
“下次可要长点心,不是所有人都像本小姐这般对你好。”
神色间满是施恩者的自得与优越。
“也莫再说,破费不破费这种话。”
“本小姐既然帮了你,自然要帮到底。”
“你呀,就安心在书院学习,好好温书。”
“等你中了举人、进士,风风光光地……哼,看府里那些人还敢不敢小瞧我!”
最后一句,她声音低了下去,似是自言自语,又带着对未来的某种畅想。
书生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漾着真挚的光芒。
“沈小姐放心!晚生虽出身寒微,但自幼苦读。”
“不敢说才高八斗,却也自信并非庸碌之辈。”
“此番蒙姑娘雪中送炭,救晚生于困顿,此恩此德,铭感五内!”
“他日金榜题名时,必不负姑娘今日厚望。”
“定以八抬大轿,凤冠霞帔,迎姑娘为妻!”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令沈妍听得脸颊飞红。
心中甜意泛滥,只觉得自己的“投资”眼光独到,未来可期。
她沈妍,可是在“微时”就识得了这般品貌才学俱佳的“潜力股”!
含羞带怯地瞥了他一眼,嗔道:
“谁要你发这么重的誓了……快去吧,仔细别让人瞧见。”
书生又深深一揖,这才将锦袋小心收入怀中,快步离去。
背影挺拔,步履却带着一丝书生的文弱,更惹人怜惜。
待二人身影消失,云玉瑶与阿水方从高处走下。
阿水凑近,压低声音道:
“长姐,那不是妍姐儿吗?”
“她怎会在此私会外男?还赠与重金?”
“况且那书生……生得也太好了些。”
连阿水也注意到那男子的相貌非同寻常。
“生得好,有时便是最好的武器,但他空有皮相。”
“长姐莫不是看出什么了?”
“你也见过裴大人,二者何校?”
“莫说其他,只说眼中神光,已是云泥之别。”
“裴大人即便落魄时,亦不失风骨。”
阿水细细品味,当即恍然大悟。
“那书生眼神虚浮,没有半点文人执拗。”
“什么执拗?你呀,也得多读书了。”
云玉瑶打趣他,目光仍看着书生消失的方向,心道。
‘沈妍与他,绝非良配,更像是一场有针对性的精准围猎。’
云玉瑶立刻招来一名暗卫,低声吩咐几句,那暗卫领命而去。
几日后,消息传回。
那“书生”根本不是什么进京赶考的贫寒学子。
乃是江南某昆曲班子里的当家小生,艺名“若水”,最擅扮演痴情才子。
凭着一张得天独厚的俊脸和一把好嗓子,流连于江南各大富户女眷之间。
骗财骗色屡有得手,是个老练的“拆白党”。
数月前他随班入京,盯上了常去银楼、衣铺挥霍且头脑单纯的沈妍。
精心设计了一出“落魄才子遇劫匪”的戏码,果然一击即中。
“怪不得……”云玉瑶看着手中的密报,冷笑一声。
她想起去年冬日,自己尚在将军府“养病”时。
沈妍接手管家不久,账面上便出现亏空。
后来竟胆大包天,在各方份例上动歪心思。
云玉瑶当时只以为沈妍急于掌家,拉拢下人,所以才大方阔绰。
如今看来,那些亏空与银钱,恐怕大半都填了这“若水”的无底洞。
若自己那位好婆母知晓,自己精心娇养、指望攀上高门的女儿。
竟被一个戏子耍得团团转,还倒贴了不少私房钱,怕得要呕血三升。
【万界书】中,众仙已通过云玉瑶的“留影”和转述知晓此事,议论纷纷:
「富家小姐俏书生?这桥段我熟!」
「什么书生,这不就是古代版杀猪盘吗?专挑沈妍这种有点钱、又爱做梦的虚荣大小姐下手。」
「沈妍这样的,以后老了卖她保健品!」
「该!让她之前对女主那么刻薄,这下报应来了。」
「不过那戏子长得是真好看啊……难怪沈妍上头。小声.jpg」
「有一说一,这种品相的,搁我们这儿,一晚上台费得3000!」
「楼上的,没那么少!」
「上面的姐妹一看就经验丰富,不过咱好歹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有没有可能我不是姐妹呢?doge.jpg」
「好家伙,我一整个好家伙。展开说说.jpg」
「打住!再说下去要被抬了。说回正事,女主打算怎么办?揭穿吗?」
云玉瑶扫过书页,心中已有计较。
她并未打算在此事上落井下石。
此事看似只是沈妍自己糊涂荒唐、咎由自取。
但若由云玉瑶揭穿闹大,后果却可能波及自身。
将军府嫡出大小姐私会戏子、倒贴钱财……
此事若传出去,足以让整个沈家沦为京城笑柄。
诚国公府作为姻亲,也难免被牵连议论,受人指摘。
更重要的是,那个叫“若水”的戏子,既能将沈妍玩弄于股掌,焉知他背后有无他人指使?
又或者,这本就是某些人用来攻讦沈家、攀扯云家的暗棋?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云玉瑶盯着跃动的火光,微微蹙眉。
沈妍自己心甘情愿跳的火坑,总有一天会烧上身。
但这把火,绝不能烧到云玉瑶和她在意的人身上。
“得早做准备了。”她将密报折好,放进暗格。
正当她谋算着如何料理此事,未雨绸缪时,春茗步履匆匆来报。
“小姐,西海捷报传来。将军大破敌军,凯旋在即。”
云玉瑶闻言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松快的这几个月,自己全然把沈珏的存在扔在脑后。
想着上次凯旋宴,自己呕心沥血,带病操持。
换来的却是他性情大变,及各种无端指责。
这几个月忙于培植势力、布局产业、关注嘉禾稻与朝堂动向。
日子过得充实紧凑,她几乎将沈珏此人抛在了脑后。
骤然听闻他即将归来,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纷至沓来。
云玉瑶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不由在心中喟叹。
曾几何时,她和沈珏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沈珏年少时,聪敏上进,对她更是呵护备至,事事以她为先。
还记得他们二人同游,偶遇惊马,沈珏拼着自己重伤也要护着她。
那份真挚愛意,她并非没有感受过。
正因如此,他变心后种种言行,即便刻意遗忘,偶尔想起仍觉心寒。
‘可我云玉瑶,终究不是个一味沉溺于情爱、自怨自艾的女子。’
正如母亲所言,高门联姻,能得两情相许、相敬如宾自是最好;
若不能,亦不必强求,守住本心、经营好自己与家族方是正理。
更何况,柔朝未来那悬于头顶的危机;
【万界书】中透露的“北南朝”乱世阴影。
都让她心神紧绷,实在难以再分出一丝精神,去应对沈珏的反复无常与后院的无尽磋磨。
思及此,她对春茗平静道。
“知道了。且看看将军府那边,是何反应吧。”
沈珏即将回来,她自然不能再长住娘家。
云玉瑶决定抓紧这最后一段清静时日,与母亲好好商议后续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