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纸条》兰知秋

6、重逢

　　南方小城市的夏末总裹挟着温热。余以清拖着银色大行李箱站在市一中大门前，白衬衫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指尖攥着的转学证明被捏出浅浅的折痕。她抬头望了眼教学楼顶端“市第一中学”的烫金大字，阳光刺眼，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三个月前，她还是户口本上的姜以清。父亲余振邦在她母亲病逝半年后，带着她办理了户口变更，从此“姜”姓成为过往。那时她刚满七岁，对姓氏的改变没有太多概念，只记得父亲红着眼眶说：“以后跟着爸爸姓，我们重新开始。”可这份“重新开始”并未在小城停留太久。
　　这一走，就是十一年。
　　A市的生活繁华而忙碌，父亲忙于事业，继母苏曼待她客气疏离，余以清渐渐变回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她习惯了独自上下学，习惯了在拥挤的城市里低着头赶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五年，她成绩优异却独来独往，身边从未有过亲密的朋友。直到父亲的公司决定迁回小城拓展业务，她才在高三开学前，再次踏上了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余以清同学，这边请，行李箱先放在保安室。”教务处老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跟在老师后面。教学楼里荡着老师们的讲课声，还有一些同学的朗诵。
　　“高三（13）班在四楼最左边，班主任是李梦岚老师，她会给你安排座位。”老师推开门，声音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余以清的头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避开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同学们，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来同学，简单介绍一让同学们认识你。”
　　李老师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余以清身上。她没说话，径直走向讲台，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支白粉笔。墨绿色的黑板上，“沙沙”声轻响，写下“余以清”三个字，字迹娟秀利落，带着几分疏离的棱角。
　　同学们，余以清，从A市转来的，大家以后多照顾她。”李老师温和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余以清，你就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走到空位旁坐下。
　　同桌是个短发的女生，叫写谢许倩，性格开朗，课间主动凑过来搭话：“余以清，你从A市来的呀？那里是不是特别繁华？”
　　余以清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声音轻轻的：“还好。”
　　“我听说A市的重点高中超厉害的，你成绩肯定很好吧？”眼里满是好奇，“对了，我们班班长周逸翛也是学霸，数学每次都年级第一，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余以清顺着谢许倩示意的方向看去，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形挺拔，正低头看着书本，侧脸线条清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很快收回目光，轻声说了句“谢谢”，便重新低下头翻看课本，将自己隔绝在周遭的热闹之外。
　　周逸翛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就觉得心里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作为班长，周逸翛在午休时拿着一张课程表走到余以清面前：“这是我们班的课程表，还有班规，你拿着参考一下。”
　　余以清抬起头，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男生的笑容温和，像秋日的风，不疾不徐，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客气。”周逸翛看着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总觉得这个女生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像一层薄薄的冰，让人难以靠近。
　　接下来的日子，余以清依旧独来独往。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要么看书，要么趴在桌子上休息，很少和周围的同学说话。
　　周逸翛一直默默关注着她。他发现余以清的理科确实很好，尤其是数学和物理，老师提问时，她总能给出准确的答案，解题思路也很清晰。但她似乎不擅长表达。她还喜欢在自习课上靠窗而坐，望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偶尔会在走廊上遇到她。每次碰面，余以清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从未主动打过招呼。周逸翛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搭讪，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天下午的体育课，13班和3班恰好排在同一节。操场上人声鼎沸，篮球场上，周逸翛正和几个男生激烈地对抗着。他的好友顾溢拍着篮球，一个漂亮的转身，将球传给了他：“逸翛，接球！”
　　周逸翛纵身跃起，稳稳接住篮球，抬手投篮，篮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篮筐。周围响起一阵喝彩声，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抬头看向操场另一侧时，恰好看到了余以清。
　　她没有和其他女生一起跳绳或散步，而是独自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望着远处的教学楼发呆。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周逸翛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他想起谢许倩说过，余以清在A市没有朋友，转来这里后也一直独来独往。
　　“在看什么呢？”顾溢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个转校生啊，叫余以清是吧？听说特别内向，跟谁都不说话。”
　　周逸翛点点头：“嗯。”
　　“你盯着她看干嘛？”顾溢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难不成你对人家有意思？”
　　“别瞎说。”周逸翛收回目光，拿起地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我是班长，要处理好我们班每个同学的状况。”
　　顾溢笑了笑：“是的大班长，内向的人都这样，慢慢就好了。对了，以宁说放学要来找我们，一起去吃校门口的麻辣烫。”
　　听到周溢提到姜以宁，周逸翛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跟我妹妹关系那么好，都叫上以宁了。”
　　顾溢连忙找借口去打篮球。
　　放学铃声响起，周逸翛和顾溢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姜以宁扎着高马尾，蹦蹦跳跳地朝他们跑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逸翛哥哥，顾溢！”姜以宁跑到他们身边，“我等你们好久啦，快走吧，去晚了麻辣烫就没位置了。”
　　“急什么，店家还没关门呢。”周逸翛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
　　三人说说笑笑地朝着校门口走去，刚走到银杏树下，姜以宁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哥，那不是你们13班的转校生吗？”姜以宁指着独自走着的余以清，眼里满是好奇，“她好漂亮啊。”
　　周逸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余以清正低着头，沿着路边慢慢走着，身影单薄。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姜以宁就已经跑了过去。
　　“你好！”姜以宁笑着拍了拍余以清的肩膀。
　　余以清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到眼前笑容明媚的女生，眼神有些茫然。
　　“我叫姜以宁，在5班。”姜以宁热情地自我介绍，“我知道你，你是转来的余以清，对吧？”
　　余以清点点头。
　　“你怎么一个人走呀？没和同学一起吗？”姜以宁歪着头问，眼里满是真诚。
　　“他们……有事。”余以清找了个借口，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她不习惯这样热情的搭讪，尤其是面对陌生人。
　　姜以宁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疏离，依旧笑着说：“那太巧了，我们正要去吃校门口的麻辣烫，一起吧？那家超好吃的，我经常去。”
　　余以清刚想拒绝，周逸翛和顾溢就已经走了过来。看到周逸翛，她的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以宁，别强人所难。”周逸翛轻声说道，他看得出来，余以清并不想加入他们。
　　姜以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呀，我是不是太热情了？”
　　余以清摇摇头：“没有。”
　　“那你要是改变主意了，可以来找我们呀，我们在那家‘老城区麻辣烫’。”姜以宁依旧笑容灿烂，“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我在5班，很好找的。”
　　余以清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姜以宁这才作罢，跟着周逸翛和顾溢朝着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余以清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好像有点孤单。”姜以宁小声说，“我觉得她人应该不坏，就是太内向了。”
　　“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周逸翛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孤单的身影。
　　顾溢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我们赶紧去吃麻辣烫吧，我都饿了。
　　周逸翛收回目光，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可心里那丝莫名的悸动，却久久没有散去。
　　有一次，余以清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有一位同学故意撞到她，餐盘里的汤洒了出来，溅到了她的校服上。姜以清想让她道歉，对方却理直气壮，指责她走路不看路。
　　就在这时，姜以宁恰好路过，看到这一幕，立刻跑了过来：“同学，明明是你的不对。”
　　“她自己走路不看搞到自己，凭什么我道歉？”那个同学有些不服气地说。
　　“你再这样我可以跟校长说，他是我舅舅。”姜以宁说道，“我给你两个选项，一是道歉，二是……”
　　或许是姜以宁的气势太足，那个同学愣了一下，没再继续纠缠，道了歉里面转身走了。
　　“你没事吧？”姜以宁转过身，关切地看着余以清，“衣服都脏了，会宿舍换换吧”
　　余以清低头看了看校服上的污渍，摇了摇头：“没事，擦擦就好，谢谢你。”
　　“不用客气。”姜以宁笑了笑，“以后走路小心点。对了，你打饭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吃？”
　　余以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她们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一起吃了午饭。姜以宁叽叽喳喳地跟她分享学校里的趣事，说哪个老师讲课最有趣，哪个社团最有意思，哪个小卖部的零食最好吃。余以清虽然话少，但一直认真听着。
　　周逸翛和顾溢也在食堂吃饭，看到余以清和姜以宁坐在一起，顾溢有些惊讶地说：“没想到以宁真的能和她聊到一起，你妹妹神来的吧。”
　　周逸翛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余以清低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她判若两人。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落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他的心里再次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他越来越觉得，余以清并不是天生冷漠，只是习惯了封闭自己。
　　“以宁的性格就是这样，不管是谁，她都能真心对待。”周逸翛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