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纸条》兰知秋

31、志愿 一个城市

　　高考出分后的第三天，整座城市还浸在一种既紧绷又松弛的氛围里。
　　有人为分数狂喜，有人为志愿发愁，有人抱着同学哭着说舍不得，而对周逸翛和余以清来说，那个夜晚之后，所有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苏曼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来，放在桌角，眼神落在那两串刺眼又耀眼的数字上，语气复杂：“以清，你们俩……分数都这么高，选择太多了。”
　　余以清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嗯。”
　　“妈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苏曼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难得放软了语气，“只是怕你们年轻，一时冲动，为了感情耽误前途。你从小就懂事，吃了那么多苦才走到今天，妈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余以清手指攥紧了书页，指节微微泛白。她不是不懂。
　　从前她最怕的，就是自己成为周逸翛的拖累，怕他因为她放弃更好的学校，放弃更远的前程，怕他们这段从童年就缠在一起的缘分，最后变成互相捆绑的枷锁。
　　所以她才一直退，一直躲，一直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沉默。
　　“妈，”余以清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却异常坚定，“我不会耽误他，他也不会耽误我。”
　　正说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逸翛发来的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余以清心脏轻轻一跳，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苏曼看在眼里，无奈地笑了笑，挥挥手：“去吧，别待太久，马上要吃饭了。”
　　她快步走下楼，一推开单元门，就看见树荫下站着的少年。
　　周逸翛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他手里也抱着一叠志愿指南，看见她出来，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盛着只有她能看见的温柔。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余以清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很轻，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怕你在填志愿，打扰你。”周逸翛把手里的志愿册递到她怀里，“我整理了一下，同城的几所顶尖大学，专业排名、历年分数线、就业方向，都标好了。”
　　余以清低头翻开，每一页都有他用黑色水笔写下的批注，字迹干净利落，重点清晰明了，甚至连哪一栋教学楼离宿舍近，哪一个专业师资更强，都一一标注完毕。
　　他从来不说多浪漫的话，却把所有细节都做到了极致。
　　“我们……填同一个城市吗？”余以清小声问，像是怕听到答案，又像是迫切地想要一个肯定。
　　周逸翛看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余以清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不同校。”
　　她抬眼看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与不安，嘴唇微微抿起。
　　周逸翛一看便懂，立刻补上后半句，声音放得更柔：“不同校，但同城，距离三站地铁，骑车二十分钟。”
　　余以清愣住了。
　　“你有你想读的专业，我有我想走的方向，”周逸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不会让你为了我，放弃你喜欢的生物科研，你也不用逼自己迁就我的计算机。”
　　“我们不需要黏在同一间教室、同一个校园里，才算在一起。”
　　“余以清，”他轻轻叫她的名字，像念一句珍藏多年的诗，“真正的同行，是我们在各自的路上闪闪发光，然后一回头，就能看见对方。”
　　原来他什么都想好了。
　　“我……”余以清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你会想让我跟你去同一个学校。”
　　“想，”周逸翛坦然承认，目光直白又滚烫，“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你，怕你一转身又不见了，怕你受委屈没人说，怕你难过的时候我不在。”
　　“但我更怕你不开心。”
　　余以清再也忍不住，眼泪轻轻掉了下来。
　　周逸翛慌了一下，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笨拙又温柔。
　　“别哭，”他低声哄着，“我不是在凶你，也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我只是想……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人。”
　　“我没有哭，”余以清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很浅的笑，“我是开心。”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暖得让人安心。
　　不远处的路口，姜以宁抱着一杯冰奶茶，踮着脚偷偷观望，身后还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眉眼带笑的少年。
　　顾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无奈又好笑：“这位姜小姐，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看我哥谈恋爱啊！”姜以宁回头瞪他一眼，小声嘀咕，“你不知道，我哥从小就护着以清姐，跟护崽似的，现在终于光明正大了，我都替他感动。”
　　顾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树荫下相依相伴的两个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和周逸翛从小一起长大，最清楚这位学霸，心里藏了多少温柔与执念。别人眼里的周逸翛，虽然温柔但话少，只有他知道，这个人所有的温柔，早就预留给了一个叫余以清的女孩。
　　“你哥很清楚自己要什么，”顾溢低头，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语气不自觉放软，“不像有些人，傻乎乎的，还需要人看着。”
　　“谁傻乎乎了！”姜以宁不服气地掐了他一下，“我成绩也不差好不好，这次超了一本线好几十分呢！”
　　“是是是，我们以宁最厉害。”顾溢顺着她的话哄，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志愿想好了吗？想去哪儿读，我陪你。”
　　姜以宁脸颊微微一红，别过头去：“谁要你陪，我自己可以。”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顾溢看着她别扭又可爱的样子，低声笑了笑，没有拆穿。他早就打定了主意，无论姜以宁填哪所学校，他都跟着去同一个城市。
　　就像周逸翛守着余以清一样，他也想守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吵吵闹闹的小姑娘，岁岁年年，永不分开。
　　另一边，树荫下。
　　余以清情绪渐渐平复，翻开周逸翛给她的志愿册，指着其中一页：“我想读生命科学学院”
　　周逸翛点点头，指尖落在另一所大学上：“我读计算机，隔壁市太远，我不放心，就选这一所，离你最近。”
　　两校相距不过几公里，地铁三站路，骑车一刻钟，足够见面，也足够独立。
　　完美得像是量身定做。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余以清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
　　“嗯，”周逸翛应声，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就这么定了。”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志愿提交之后，就不能改了。”余以清小声说。
　　“我知道。”周逸翛看着她，目光坚定，“我这辈子，做过最不会后悔的决定，就是走向你。”
　　十二年分离，十二年等待，十二年念念不忘。
　　“周逸翛，”余以清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以前我总怕靠近你，怕我不够好，怕你会烦我。”
　　“我不会烦你，”他立刻打断她，语气认真得不容置疑，“永远不会。”
　　“那以后……”余以清抬起眼，眼底盛着泪光，也盛着星光，“我可以一直跟着你吗？”
　　周逸翛的心猛地一软，像是被全世界最温柔的风轻轻包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回答：“不是跟着我，余以清，是我们一起走。”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碎叶，也卷起少年少女心底最温柔的情愫。
　　远处，姜以宁看得眼眶发红，拽了拽顾溢的袖子：“顾溢，你看他们……好感动啊。”
　　顾溢把她往身边带了带，低声笑道：“羡慕？那我们也好好的。”
　　姜以宁抬头看他，撞进他眼底温柔的笑意里，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喝奶茶，掩饰自己的慌乱。
　　蝉鸣依旧，盛夏正浓。
　　志愿表上的同一个城市，是他们故事的新起点。
　　从前断了的联系，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靠近的心，从这一刻起，都将被一一补齐。
　　余以清看着身边眉眼温柔的少年，看着他紧紧牵着自己的手，看着他们即将共同奔赴的未来，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真正开心的笑容。
　　很小，很淡，却像冰雪初融，像春回大地。
　　周逸翛看得微微失神。
　　他等这个笑容，等了整整十二年。
　　志愿表上的两行代码，两座城市里相邻的校园，两张紧紧靠在一起的录取通知书，将把他们分开的十二年，一点点补回来。
　　周逸翛侧头看了看身边安静温柔的女孩，眼底的清冷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好在，终于等到了。
　　从今往后，山高水远，他都会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
　　走到岁月尽头，走到岁岁年年。
　　走到他们再也不用分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