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恶魔【水仙】》憬影

7、看看我吧

　　兰登听了很久很久的《神言》，听到他觉得困倦，如果不是男人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恐怕真的会睡着。
　　他依偎着男人，和他的手十指相扣，脸上露出幸福的笑，连神父充满造作虚伪的起伏声调都变成了平直的背景奏乐。
　　而他的爱毫发无伤，黏糊糊地吻了吻他的脸颊，用漂亮的眼睛容纳他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这样无声得依偎着，就很美好。
　　世界的时间慢下来，静静欣赏他和爱的存在。
　　“愿神宽恕你。”神父合上了书，“你觉得怎么样？”
　　兰登扭头，“亲爱的，你觉得怎么样？”
　　神父微微瞪大了眼睛。
　　“我感觉很好，你知道的，兰登，我喜欢这样和你待在一起，没有任何人打扰。”
　　“他说感觉很好。”兰登看向神父，“看吧，他明明是天使，你们非要说他是恶魔。”
　　“哦，不不不，等一下，可怜的孩子……”神父连连摇头，看向兰登身边的空气，眼神充满了不解，“他在骗你。”
　　“您看得到他吗？怎么知道他在骗我？”兰登去捏男人的脸。
　　“哈哈哈哈——我的兰登……别闹了——”男人握着他的手腕反抗。
　　“哈哈哈——您听到他在笑了吗，神父？”兰登露出一口白牙，“我明天还要再来吗？或者什么时候来？”
　　神父为这个陷入恶魔谎言漩涡的男人感到可悲和怜悯，他可能救不了他，也控制不住恶魔。
　　那是当然的。
　　如果神爱他的子民，怎么从来不和他这个神父沟通？要么神不存在，要么神确实不爱。
　　所以神父救不了任何人，只能起一个安慰作用，而他早就心安理得接受了他的“新职能”。
　　“请在每周一，三，五来这里吧，神会救赎你的。”
　　神不会的，人才会，恶魔才会。
　　兰登从教堂往家里走去，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惊恐，慌张，些许幸灾乐祸看热闹的神情：“兰登，你家里出大事啦！”
　　兰登一愣，往邦德街跑去，他已经在家门口看见了警察。
　　男人猛地拉住他，捂住他的眼睛，轻声絮语，“别看，我的兰登。”
　　“格林小姐在和你道别，她说布莱克夫人对你感到痛恨，感到内疚，感到不知所措。但格林小姐很喜欢你。”
　　“她想象过自己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她想她会很爱那个孩子。”
　　“她有些遗憾，命运让你们错位相遇。”
　　“她也祝愿我们的爱永恒，我的兰登。”
　　在其他人的视角里，兰登只是怔愣在原地。
　　有人从头到尾欣赏了这一出闹剧，疲倦的女人躺在床上永远安眠，恶魔剁掉了喝醉的男人的命根子。
　　连喜剧都不会这样荒诞有趣。
　　警察得出了自杀结论，匆匆离开，布莱克早就被送去了诊所。
　　“她走了吗，亲爱的？”兰登没有走进那个房间，只是问道。
　　“她走了。”
　　“可我说过要带她离开的。”兰登揪住了男人的衣服，那种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快要吞噬他，“我说过的。”
　　死亡轻轻笼罩着这座房子，像是一个被世界忽略的生命，发出沉重悠长，却无人察觉的叹息。
　　“她带她走了啊，我的兰登。”男人轻轻拍着兰登的背，顺着他的脊骨从上到下温柔抚摸，“你知道的，心甘情愿，不是吗？”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从格林小姐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你呢，兰登？”男人的手指轻轻捏着兰登的下巴，抬起来，让他能看到兰登的脸，“别想她了，看看我吧。”
　　你还在奢望得到他和她的爱吗？
　　你曾经千方百计讨好他，但是失败了。
　　你如今妄图带她逃离，从而得到爱吗？
　　不可能的。
　　你只是他延续姓氏和自尊的战利品，你只是她被哄骗了余生的证明烙印。
　　如果你是格林小姐的孩子，或许她真的会很爱你。但你不是，你是布莱克夫人的孩子。
　　所以别在奢求那些要你付出所有，呕心沥血，才能得到的微薄的爱了，可以吗？
　　看看我吧。别伤心了。
　　“看看我吧。我爱你啊。”他平静温和的神情下，是浅淡的悲伤覆盖着的，无法挣脱的爱欲沼泽。
　　兰登埋进了男人冰冷的怀抱哭泣，哭得像一个孩子，“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就是……”
　　男人收紧了手臂，把嘴唇贴上兰登的额头，“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的兰登，我爱你啊，永远爱你。”
　　“啊啊——呜啊……呜嗯……”
　　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在支离破碎的“家”里长大了，房子能遮风挡雨，可他的“家”却不能。
　　他曾羡慕过，曾想叛逆过，甚至曾想死亡过。
　　为什么他还活着呢？因为他的爱啊，他的兰登爱着他，无可救药爱着他。
　　他的兰登永远不会离开他，只要他想，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只要他存在，就觉得开心。
　　他们久久抱在一起，久到男人冰冷的体温被温暖，久到兰登的声音嘶哑，久到夜晚如约来临。
　　兰登订了棺材，把母亲放进去，她看起来那么安详，好像沉浸在一场属于格林小姐的美梦里。
　　窗台的花已经开始变得干瘪，水瓶下压了一张纸片。
　　“去找那么一个人吧，她会爱你的枯萎凋零，爱你的悲伤孤寂，爱你不堪的一切。她是我，亲爱的奥黛丽雅，可你发现得太晚了。——你的格林。”
　　我从不怨恨你，又何谈原谅你。我只是有些恼怒，为什么你现在才发现爱你的我？
　　但是没关系，因为我永生永世都会与你在一起。
　　无论降生，成长，衰老，死亡，我会爱你直到你发现我，然后更爱你。
　　兰登把花束和纸片放进了棺材里。
　　他并不觉得父亲会大办母亲的葬礼。母亲被迫随着父亲来到这座小镇，没有亲人。
　　兰登和他的爱人独自为这个可怜的女人守灵。布莱克还在诊所里。
　　母亲也从不相信教堂，不相信神明，因为恶魔就在她的身边，可没有人拯救她，大家甚至和那个恶魔嬉笑打闹，谈笑风生，以至于她在笑声里死去。
　　所以兰登没有安排牧师祷告诵经，几乎什么都没有，就把母亲葬在了小镇的墓地里。
　　以后他和他的爱人也将埋葬在这里，如果小镇的人们愿意。兰登想他们或许不会愿意，因为他们会认为他的爱人是恶魔。
　　那么他们会曝尸荒野吗？
　　在草地上，随便一处地方，一具逐渐腐烂的尸体。风雨会抚摸过他，动物会好奇得探究他，或许不远处的树，会送一片叶子给他，直到大地彻底收纳好他的白骨。
　　也说不定他们会被火焚烧，一捧灰，散在众人的疑虑不解畏惧里。
　　兰登不知道。
　　因为再没有人爱他，所以他也不在乎这个世界。毕竟他的爱人会和他一起死去。
　　兰登前往了父亲所在的诊所，爱德华医生正在这里烦恼。
　　那种东西当然接不回去，又不是杯子掉下的把手，可以用胶粘一粘。
　　现在布莱克先生赖在这里不走，时不时就大吵大闹，他真的筋疲力尽，如看到救星一样握住兰登的手：“治不好的，带他走吧，反正……”
　　他想说反正布莱克有一个儿子。可他突然意识到布莱克的儿子就是爱上了恶魔的兰登。
　　那个男人偷奸耍滑了大半辈子，什么都没得到。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居然不是。是因为天使的反抗，原本不公的天平才渐渐倾斜。
　　难怪他们认为天使是恶魔，哈哈哈。
　　兰登打开了病房门，布莱克几天好像度过了几年一样迅速衰老，变得和曾经的母亲一样黯淡无光。
　　布莱克夫人以为格林小姐恨透了她，所以那样颓废。
　　布莱克仅仅因为那个东西，原来那个东西就是他的全部，就是他的生存价值。
　　兰登不懂。
　　不爱他的父亲和他互相如陌生人般，什么都不能理解。
　　布莱克快疯了。
　　当初他带着一个怀孕的漂亮小姐回家，在小镇的男人里有多得意忘形，如今就有多狼狈不堪。
　　兰登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不能爱那个恶魔！不能！”他苟延残喘，却依旧怒吼着。
　　男人在兰登的身边笑，一种无可奈何的释怀的笑。
　　“那我应该爱谁呢？那您又爱着谁呢？”
　　“你应该想想你自己啊，对不对？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恶魔更是那样。他带给你什么好处了吗？有那些贵族小姐带给你的好处多吗？她们能给你钱，能给你纯真的爱，能给你名誉，能给你生育孩子，这些恶魔能给你吗？”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呢？”兰登勾唇一笑，“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的，一幅好看的皮囊，一张骗过神明的嘴脸，一系列惺惺作态的行为，一颗令人作呕的心。”
　　“不是吗？”
　　你在教授什么，自以为是什么？现在没有人需要你，你其实什么都不是。
　　“爸爸，”兰登已经许久不曾用这个称呼，他笑着，“你现在还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吗？你现在需要谁，不明白吗？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爱人指手画脚。”
　　你找不到了，你一生都在挥霍格林小姐带给你的财产，一生都在吸食你儿子的血肉。
　　原来人能那样活着，世界真的太包容了，因为太包容而开始腐烂，滋生了恶魔所谓的恶魔。
　　布莱克愣住。
　　那个一向听话的孩子原来早就不知不觉间变了，变得高高在上，看不起他。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一腔无法宣泄的怒火化作涌动的血液，从他的口腔喷出。
　　——
　　虽然是欧式小镇，但内核好像还是女式恐怖诶（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