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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太太积压了一夜的怒火,果然尽数发到了迎欢头上。

      用早膳的时辰,

      沈悦便被叫到了太太那儿,才刚走进去,就觉得气氛古怪。

      太太端坐主位,面色差,
      赵宝珠坐在边上脸色也不好看。

      沈悦倒是一如既往的脸色好。

      然而这副容貌,此刻落在心情恶劣的太太眼中,昨夜种种不如意齐齐涌上心头,儿子对自己明显的敷衍与拒绝,连派个身边医师过来看看宝珠都不肯,而身为儿媳,府中主母的沈氏,竟也从始至终未曾露面,全然将她这院子里闹出的动静置若罔闻!这岂是将她这婆母放在眼里?

      太太越想越气,再看迎欢那副穿戴整齐,容颜焕发,仿佛昨夜之事与她全无干系的平静模样,更是怒火中烧。

      “你倒是还知道来?!”太太。

      沈悦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
      “母亲息怒。昨夜之事,儿媳自然知晓。只是夫君归来得晚,诸事繁杂,且已吩咐由母亲院中的医师为宝珠妹妹诊治。儿媳听闻宝珠妹妹已然无恙,想着深夜不便搅扰母亲休息,更不宜再劳动夫君身边的医师,这才未曾深夜过来请安。
      今晨见宝珠妹妹气色虽弱,但已无大碍,母亲何必还为此动如此大的肝火?仔细伤了身子。”

      她这番话,句句在理,看似解释,实则将责任撇开,更点出“宝珠已无恙”的事实,暗示太太小题大做。

      *

      紧接着卫珩也进来了。

      “这一大清早,是在做什么?”卫珩声音冷淡,

      “珩儿,你来了正好。昨夜之事,你不该给宝珠一个交代吗?”

      “交代?”

      “我要交代什么?”

      这直接至极,噎得太太一时语塞。

      她精心铺垫,暗示,甚至不惜清早闹这一场,原是想逼儿子就范,至少给个软和态度,没想到他竟如此干脆利落地堵了回来。

      卫珩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沈悦。

      然后问候了一声表妹,

      “你有什么病?”卫珩开口,“现在可好了?”

      这哪里是问候?分明是直白到近乎刻薄的质疑。
      赵宝珠一下子脸色白。

      卫珩看得愈发不耐。
      看在母亲面上,他尽了地主之谊,默许她的存在,甚至当真花费心思,着人去物色门当户对,品貌兼优的青年才俊,打算妥善打发。
      谁知人选递上,母亲与表妹竟无一看中,百般挑剔。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昨夜竟闹出“突发急症”,非要请他院中专用医师,

      太太院中难道没有伺候的医婆和备用的大夫?

      是什么了不得的疑难杂症,非他身边的医师不可?

      “母亲院中岂会缺医少药?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非得半夜三更,兴师动众,搅得阖府不安?”

      他每说一句,赵宝珠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那模样,倒真像是急怒攻心,旧疾复发了。

      终于,

      赵宝珠支撑不住,眼白一翻,晕厥过去,

      “宝珠!”太太惊呼一声,

      卫珩冷眼看着这一切。

      *
      回了屋中,

      “怎么了?蔫蔫的。”

      沈悦别开脸,不说话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倒像个使小性儿,需要人哄的寻常小女子。

      “还发起脾气来了?”语气里是罕见的,几乎算得上纵容的调侃。

      见她仍不看他,他便将她的脸轻轻转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这几日事杂,扰了你清静。”

      这几乎是破天荒的温言软语。

      沈悦心里生出异样来,看着男人俊朗的脸。

      *

      不久后,沈悦有孕,太太那儿终于硬气不起来了,不吵着嚷着要赵宝珠进门。

      年末,顺利生产,

      又过了一年。

      孩子两岁了。

      孩子真是越长越像卫珩,

      如今正是腊月,小丫头被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里面穿着薄袄,外面罩着大红斗篷,领口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粉嘟嘟的。
      她刚学会走路,还走不太稳,总是歪歪倒倒,

      偏偏她还爱跑。尤其爱往雪地里跑。

      今儿一早外头就飘了雪,到午后已积了厚厚一层。小丫头趁乳母不注意,迈着小短腿就扎进了雪地里,“扑通”一声扑了个满怀。她也不哭,反倒咯咯笑起来,

      沈悦站在廊下看着,正想去把她捞起来,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走了过去。

      卫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披着玄色大氅,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他走到女儿跟前,弯下腰,也不嫌她满身的雪,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小丫头被亲爹抱在怀里,高兴得直蹬腿,

      卫珩嘴角那点笑意藏不住。

      他抱着孩子,弯腰从地上团了一把雪,三捏两捏,捏出个圆溜溜的小雪球,递给女儿。

      “还要!还要!”她把雪球往她爹怀里一塞,

      卫珩就又团了一个。

      “雪人!雪人!”

      沈悦站在廊下,看着父女俩蹲在雪地里,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小的那团圆滚滚,大的那个威严冷峻,

      他脸上带着笑。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真切切,从眼底出来的笑意。

      迎欢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给他们父女俩准备热水。

      转眼到了中秋。

      府中大摆宴席,庭中张灯结彩,入夜后圆月升空,又大又亮。

      宾客盈门。有携重礼来攀交情的,有携家眷来混脸熟的,席间觥筹交错,

      卫珩坐在主位上,他话不多,面上也淡淡的,只偶尔点头应和几句。宾客们轮番上前敬酒,他喝得爽快,

      还有人夸他,夸相貌。

      “大人,您这相貌竟也生得如此之好!”

      卫珩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他把杯中酒喝了,

      还有不少人来奉承夫人。

      “夫人好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夫人与大人坐在一处,真真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卫珩却难得地看了那人一眼,点头赞同。

      “大人与夫人的小千金生得这样好,长大了还得了?”

      小丫头被这么多人盯着,也不怕生。

      “爹爹!”

      卫珩一把接住她,把她抱到膝上。

      “小小姐天庭饱满,生来就是贵人相!”

      “大人你看,小小姐这眼神,机灵得很,长大了必是女诸葛!”

      卫珩听着,面上还是淡淡的,可那嘴角分明越来越弯。

      敬酒的人又涌上来。

      卫珩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他酒量本就极好,此刻心情似乎更佳,旁人敬酒他喝,不敬酒的他也自己倒着喝,

      沈悦坐在一旁,看着他脸颊渐渐染上红。

      这人生得实在太好。平日里冷着脸,已是万里挑一的俊美。此刻几杯酒下肚,眼尾染了薄红,平日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意尽数褪去,

      大约是察觉到了目光,他侧过头,

      那双素日幽深的眼,此刻被酒意浸得有些迷蒙,他微微歪着头,低低开口:

      “做什么?”

      那声音也比平日低,带着酒后的微微沙哑,听得人耳根发痒。

      沈悦别开眼。

      卫珩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喝多了酒气熏人,回头别熏着孩子。”

      卫珩低头看看趴在自己膝上的女儿,又抬起头看看沈悦。

      他“嗯”了一声。

      真的就不喝了。

      接下来再有宾客上前敬酒,他摆手,语气干脆利落:“不喝了。”

      *

      女眷这边,沈悦也喝了几杯酒。

      她酒量好,

      倒也不醉,只是脸上有些热。

      她起身,丫鬟会意,扶着她往廊下走去。

      夜风拂面,清清凉凉的,把她脸上那点薄红吹散了些。
      月亮又大又圆,悬在天中央,清辉洒了一地,

      她站在廊下,

      桂花正盛,

      终于,宴会散席,

      正院里,

      糯糯已经被乳母抱下去睡了,临走还闹着要娘亲爹爹抱,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卫珩站在烛火旁,

      沈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眼,伸手去解鬓边的簪子。

      手刚抬起,便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带着茧,

      她想缩手,他没放。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着她的耳廓。带着酒意的灼热呼吸在她耳畔,

      她听见他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你是我的。”

      他顿了顿。

      “只能是我的。”

      窗外,月华如练,万里清辉。

      烛火摇曳,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投在纱窗上,

      ……

      两人的女儿糯糯今年十六了。

      十六岁,搁在别家,早该议亲了。可糯糯呢,还跟小时候一样,成天窝在府里,今儿要骑大马,明儿赖在娘亲怀里。

      糯糯生了一张极艳丽的脸。

      眉眼像足了卫珩,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旁人都说,糯糯若生是男儿身,必是个风流倜傥的佳公子,如今生作女儿身,又比寻常女子多了一股飒爽英气。

      可就这么一张明艳照人的脸,偏偏配了个软糯糯的性子。

      打小就这样。三岁以前,只要爹爹在家,她那小脚就没沾过地。卫珩惯她,一进门就把她捞怀里,批公文抱着,见客也抱着,走到哪儿抱到哪儿。

      后来大了些,太太钱氏说要学琴棋书画,糯糯乖乖去学了。可没学几天,卫珩见她坐在桌前揉手腕,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当场就发了话:“不学了。我卫珩的女儿,不需要靠这些讨人喜欢。”

      糯糯眨巴眨巴眼,从此就不用去了。

      就这么着,这丫头被亲爹捧在手心里,一捧就是十六年。

      *

      去年糯糯及笄,该议亲了。

      太太钱氏催了好几回,把各家青年才俊的画像收了一箩筐,巴巴地送到糯糯跟前。糯糯看也不看,撒娇,“爹爹,我不想嫁人。”

      卫珩低头看她。

      女儿眨着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头水汪汪的,可怜巴巴的。

      卫珩的心当场就软了。

      “不嫁就不嫁,”他说,“在家多待几年。”

      太太钱氏气。

      “十五岁是最好的年纪!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被挑光了!”

      卫珩不吭声。

      这事儿就这么拖了下来。

      ……

      糯糯十六了。

      太太钱氏这回是真急了,过完年就开始四处张罗。她的标准还是当年那套,家世要好,相貌要好,品性要好,前途要好,最要紧的是,得对她孙女好。

      老人家把画像一摞一摞往府里搬,见人就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糯糯倒好,照样该吃吃,该睡睡,闲了就趴在廊下看鱼。

      卫珩呢?

      卫珩这边刚被女儿哄了两句,又想松口说“那就不嫁了吧”,那边被长公主劈头盖脸说一顿,又觉得确实不能耽搁孩子。左右摇摆。

      糯糯这回是真生气了。

      气爹爹说话不算话,明明去年答应她不嫁的,今年又动摇了。

      沈悦靠在窗边,看着父女俩闹别扭,倒也不急。

      她从来不管糯糯的婚事。

      倒不是不上心,只是她看得明白,女孩子家,十五六岁说不嫁,那是真不觉得嫁人有意思。可等哪天遇着那个让她心动的人,怦然一下,心尖上有了人,到时候想拦都拦不住。

      糯糯还小呢。

      十六岁而已,等个两三年,三四年,有什么等不得的?

      ……

      糯糯在第三年有了心上人。

      那小子姓周,是将军麾下的一名先锋将。生得剑眉星目,一身好武艺,冲锋陷阵从,人是个好人,能吃苦,肯上进,卫珩赏识他。

      寒门出身,卫珩也不介意。他只看本事,不看门第。

      是糯糯自己开的口。

      “爹爹,周将军,您觉得怎么样?”

      “让他来提亲吧。”

      除夕,糯糯出嫁了。

      卫珩站在廊下,忽然说:“那年也是这样。”

      那年。

      那一年,满城都是红绸,鞭炮从街头响到街尾,十里长街铺就一场盛世红妆。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

      他下马,踢轿门,掀开那道红艳艳的轿帘。

      轿中端坐着一个女子,盖头遮面,看不清神情。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她的手轻轻落进他的掌心。

      温热的,柔软的。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卫府的大门。

      如今,

      他仍旧牵着她的手。

      一如当年。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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