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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时值盛夏,晨光早已灼烈,到了巳时光景,日头更是毒辣。屋里为解暑气,早已置了冰。

      孙婆子从外头急步进来,步履匆匆,一进门便直奔身边。她一早便出了府,此时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一大早就去给小姐买糕点去了。

      迎欢将纸包打开,吃着香甜的糕点,

      *
      佛堂,

      信佛多年的老太太在自己的小佛堂,焚香诵经。

      老太太的丈夫,儿子,孙子,外孙,皆是从军之人。她为此深信佛法,数十年来晨昏祷告,衣食住行皆恪守清净规矩,持斋已逾三十载,心极虔诚。

      陆表兄这几日才将军中事务理毕,大军归营,需整肃纪律,抚定人心。
      该赏则赏,该罚即罚,练兵不懈,防务不弛。

      直至今日诸事稍定,方得空来拜见外祖母。

      老太太发已花白,衣着庄重,拄杖而出,身旁跟着四五个同样衣着素净的婆子丫鬟。

      佛堂的门推开,盛夏的阳光进来,一个是她的孙子,一个是她的外孙,皆是她的心头肉。

      老太太眼眶霎时湿了。

      老太太将人唤进屋内,随即吩咐丫鬟看座。此处是小佛堂,空气中浮动着香气,既有佛堂常用的清香,也夹杂着些许檀香与蜡烛的气息,并不浓烈,反而显得宁静而庄重。

      老太太在上首坐下,卫珩与陆表兄便分坐在她两侧。她的目光始终未离开两个孙儿的脸庞。

      说话间已近午膳时分。老太太与他们叙话不久,饭菜便已备好,就设在这小佛堂里。老太太常年茹素,饮食清淡,但因卫珩与陆表兄到来,今日特意添了几道荤菜。只见丫鬟们鱼贯而入,将菜肴一一置于中央一张硕大的圆木桌上。

      菜色搭配得宜,清炖鸡汤,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另有几样时令蔬菜清炒得碧绿生青,一旁还配了凉拌黄瓜与醋溜莲藕,清爽开胃,

      老太太依旧只动素菜,荤腥丝毫不碰,自律极严。

      用罢午膳,老太太又与两人叙起家常。如同钱氏操心卫珩的家业与子嗣,老太太心里也一直惦念着,只是如今卫珩既已娶妻,长孙的婚事便不再令她挂怀,至于子嗣,也是迟早的事。他此番回来若能多待些时日,哪怕只一个月,让媳妇怀上身孕、为卫家添个长孙,也是转眼之间的事。

      如今让老太太真正悬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看向外孙,欲言又止。

      外孙在这方面是个不叫人省心的。

      老太太见外孙这般神情,便知接下来的话更难开口。长孙与外孙年纪相仿,外孙甚至还长了半岁,早已到了该成家的岁数。

      从前不是没有过婚约,是崔尚书家的女儿。可老太太如今半点不愿回想那段晦暗往事,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嫁入陆氏,本是武将门第,荣耀显赫。后来边关生乱,先帝派陆氏长子出征平叛,不料朝中有小人作祟,屡进谗言,称陆氏兵权过重,加之战事胶着,先帝本有议和之意,而陆氏受命出征却未即退兵,更授人以柄。那些声音便渐次猖狂起来,竟说陆氏不受管控,心生反意。先帝性情软弱,终是信了猜忌,决意削其羽翼。最终,陆氏长子战死沙场,女儿也因悲痛过度,郁郁而终。

      老太太想到这儿,只觉得额角阵阵发疼。她与钱氏看法一致,“成家立业”这四个字,成家总该摆在立业之前。治国,齐家,平天下,家亦排在第二位,足见其紧要。家不成,何以立身?何以定心?

      然而外孙,老太太正要开口,外头却有人来报,军中有急事。外孙顺势起身,找了个借口,他向老太太与卫珩告辞,转身便走,只留老太太对着他的背影连连叹气。

      卫珩呷了口茶,看向祖母,温声劝慰:“祖母不必过于挂心。成家立业,孰先孰后皆可。以表兄这般人物,还愁寻不到良配吗?”

      老太太自然不是担心外孙娶不到妻。即便没有正妻,妾室通房总也能安排,成家说到底是为了延续子嗣。可她心里还藏着另一层忧虑。

      犹豫半晌,老太太才压低声音问卫珩:“你表兄常年待在军营,周遭尽是男子......可有甚么风言风语?”

      卫珩没料到祖母竟问到这个,失笑道:“祖母多虑了。”

      “当真?”老太太蹙眉。

      这世上有龙阳之好的人虽不少,却也不是每个不娶妻的男子皆如此,卫珩心里想。

      老太太长叹。

      此时,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小丫鬟正端茶上来。

      卫珩接过,饮了一口,动作却微微一顿,抬眼问道:“这茶是谁泡的?”

      丫鬟忙回话:“是奴婢泡的。”

      卫珩颔首:”好茶。”

      茶汤清,香气醇正,入口回甘,上好的茶,除了茶叶本身,更讲究冲泡功夫,何时取水,用何茶具,火候几何,时序几分,一一皆是学问。能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的丫鬟,自是下足了心思,将这一盏茶泡得恰到好处,连卫珩这般挑剔的人也赞许

      丫鬟得了夸,连忙低头谢赏。

      卫珩一摆手,身旁侍从便取出一封赏银递过去。他向来对待下人大方,尤其对做事尽心的,更不吝厚赏。

      丫鬟跪接,手中一沉,那分量远远超出寻常打赏,按如今市价,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数月的用度。

      丫鬟接到手里,脸都涨红了,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连叩谢,头却深深低着,一眼也不敢往主座多看。

      在卫府为婢,谁也不敢对大人存不该有的心思。即便得了一句夸奖,也不过是主子例行嘉许罢了,从无人敢因此得意忘形,生出痴念,大人的笑意很少达及眼底,偶尔目光扫来时,教人觉得凛然生寒。

      丫鬟再三谢恩,这才捧着赏银小心翼翼退下。

      *
      卫珩从老太太的小佛堂出来后,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侍从上前推开门,只见大人朝身后摆了摆手,便了然退下,将门轻轻合拢。卫珩走入室内,径直于案前坐下。

      书房内还坐着一个人。正是表兄,

      卫珩没有点破,表兄显然不耐婚事絮叨,
      表兄是武将,耳力极佳,早已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卫珩才踏入,表兄便已收起书卷,顺手将兵书搁在案上,将一幅长长的布防图铺展在宽大的书案上。

      图卷几乎占满整张桌面。

      —

      自打清晨起,钱氏便拉着亲侄女赵宝珠说个没完,用了午膳,二人还接着叙话,一句接一句,茶都换了好几轮。

      这也难怪,钱氏与亲侄女久别重逢,再加上太太那位胞妹,也就是宝珠的娘亲,半年前刚病逝。眼前这小姑娘,便是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血。太太一见宝珠,疼惜之情根本藏不住,话匣子一开就合不上。

      她先拉着宝珠问:“你娘走之前......可说了什么没有?”

      宝珠红着眼轻声道:“母亲病中一直念着您,说最记挂姐姐。”

      太太一听,那双总是傲气扬起的眼眸顿时就湿了。总想着今年年关总能团聚,谁知年关未到,半年前竟忽然传来妹妹病重的消息。等她赶去,人早已没了,只留下宝珠这一个女儿。

      午膳桌上,宝珠见姨母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赶紧让丫鬟递来帕子,亲手替钱氏擦拭。钱氏望着侄女那张与妹妹依稀相似的脸,一时更是泣不成声。

      钱氏这一哭,满桌人哪还吃得下饭?赵氏和小李氏那对妯娌互看一眼,又悄悄瞄向钱氏,得,这位都哭成这样了,谁还敢动筷子?两人只好起身,一左一右轻声安慰。

      于是这顿午饭,就在抽泣与叙话中悄无声息地凉透了。赵氏和小李氏饿着肚子告退时,耳边还绕着钱氏与宝珠又哭又说的声响。两人顶着晌午的大太阳往回走,又饿又热,满头是汗,肚子里咕噜直响。回到房里时,早已是头晕眼花、脸颊发烫,仿佛不是刚赴过宴,而是跋涉了一趟荒漠。

      赵氏,李氏未能用膳,身为钱氏独子之妻的沈悦自然也未进食,且她留在最后劝慰钱氏,归来得比那二人更晚。不过她一回到院落,机灵的丫鬟珈蓝便已迎上前,早在钱氏与赵宝珠叙话时,珈蓝便眼色伶俐地吩咐小厨房为夫人备好了午膳。因此迎欢回来时,饭菜已及时摆上,她倒没怎么饿着,安然用了饭。

      她用罢午饭,得知卫珩已在老太太院中的小佛堂用膳,且是与表兄同往,便未再使人去问。不多时,有下人来回禀,道陆将军因军营有事,已先行离去。

      每日午后此时,沈悦会往书房为处理公务的卫珩送些茶点。今日也不例外,她唤了一声“夫君”。话音才落,心思细腻的她便察觉自己来得或许不是时候,透过窗,走近时,她也依稀听见里头低沉的交谈声,

      此时前来,确有些不妥。

      但门已从内打开,侍从看见她,当即行礼唤了一声:“夫人。”

      书房内陈设庄重,色调以深黑为主,显得肃穆而沉静,甚至略带压抑。

      书案后端坐一道高大的紫色身影,他手持朱笔,正批阅文书。尹欢走入,先向卫珩轻声唤道“夫君,”

      卫珩也正好批完手中那份公文,抬首见她送来点心,便微微颔首。丫鬟珈蓝忙上前将点心置于书案空处。

      沈悦轻声开口,“夫君,方才底下人说表兄已去军营处理事务,妾身以为书房此时无人,才选了这时送点心过来,不想你们仍在议事。打扰了,我这便出去。”

      卫珩正值公务繁忙,闻言抬目看了她一眼,略一点头,对旁侧侍从道,“送夫人回去。”

      沈悦退出书房,门外侍从早已机敏地撑开伞候着,日头正烈,,

      身后房门轻声合上。

      灿烂的日光将前方那被伞遮护着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她身段极好,伞影边缘漏下的光斑偶尔掠过她裸露的颈项与手背,那肌肤在强光下白得晃眼,乌黑浓密的发绾成规整的妇人髻,衬得侧脸线条精致得惊心。

      沈悦直至走出许远,临近花园水榭,才稍稍放缓了脚步。池水清浅,各色锦鲤悠游其间。她在池边驻足,侍从立刻奉上鱼食。她撒下一把,看着鱼儿簇拥争食,水光潋滟,映着她的侧颜。另有丫鬟在旁轻轻打扇,送来缕缕凉风。

      沈悦心神稍松。

      入夜,

      卫珩是临近子时才回来的。

      自然白日,卫珩要与表兄共饮一场。卫珩酒量极好,从未真正醉过。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沈悦的猜测。实际上,卫珩今日并未饮酒。

      夜已深,将近亥末,城内众人,钱氏,老太太,以及赵氏、李氏等女眷,皆已各自安歇。

      令她微微讶异的是,卫珩身上并无酒气。她上前为他解衣扣,手才解开第一颗扣子,一只滚烫的,属于男人的手便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卫珩略低下头,沈悦抬起脸,两人距离倏然拉近。她清楚闻到他身上确实没有酒味。

      他今日竟真的未曾饮酒,倒是稀罕。

      沈悦转念一想,旋即明白过来,眼下婆母钱氏正迫切盼着子嗣,戒酒于生育自然有益。想必,大夫也特意嘱咐过了吧。

      男人滚烫的掌心仍握着她的手腕,那温度让她有片刻失神,却立时被卫珩察觉了,

      他伸手轻托起她的脸。迎欢仰头,

      卫珩松了手后他随手扯松领口,褪下那身华贵的紫袍。候在一旁的丫鬟立即躬身趋前,恭敬地为他换上备好的居家长衫。

      沈悦早已沐浴过,此时坐在窗下绣一只香囊。夏日蚊虫多,她在囊中置了驱蚊的草药,艾草,薄荷,香茅之类,缝制成佩带的香囊。前次她自个儿的香囊被卫珩瞧见,他立在身旁不过片刻,蚊虫却只绕着他叮,便顺手将她腰间那只摘了去,只丢下一句,“也给我做一个。”

      “夫君可要现在沐浴?”她轻声问。

      卫珩颔首。他虽未饮酒,但在外宴饮,酒楼人声嘈杂,策马归府途中亦沾尘灰。他向来喜洁。

      仆婢们轻手轻脚地忙开,有人往里间吩咐备水,有人静静候着侍奉。不消多时,热水便已备好,送进了浴房。

      浴房中早备好了深阔的浴桶,热水倾注而下,水汽氤氲蒸腾。因他素爱洁净,水中还特意撒入香草,这般细致,莫说寻常男子,便是世家女子也未必有他这般讲究。故而每次沐浴罢,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清浅干净的香气,并无寻常男子的所谓的大男子气味,只余下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清雅气味。

      沈悦坐回窗边,拿起那只绣到一半的香囊,刚理好丝线,隔壁浴房就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声。

      她低头绣了两针。

      水声还在继续,

      她绣完了一朵荷花的轮廓。

      “哗啦,哗啦。”

      她开始填叶子的颜色。

      “哗啦,哗啦。”

      等到连最细的叶脉都绣好了,水声终于停了。

      沈悦正打算收尾,浴房里突然又响起一阵泼水声,比刚才还要起劲。

      她捏着针的手顿了顿。

      罢了,再绣朵云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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