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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卫珩和沈悦篇   春日芳 ...

  •   春日芳菲四月天。

      破晓时分,墨色洪流般的铁骑踏破晨雾,高头骏马长嘶,乘风而至。

      长街之上,呼声如潮,层层荡开,“大人回来了!”

      -

      卫府内,

      自清晨始,府邸便门庭若市。官员争赴城门迎候,后宅则各家夫人络绎来访,

      主母沈悦坐于椅中,

      旁边是两位妯娌。赵氏与李氏,都没开口说话。
      稍顷,廊下传来步履声。几人起身,便见数名侍女并王嬷嬷簇拥着一位气质雍容的妇人缓步而入,正是婆母,

      王婆子抬眼便见沈悦,这张脸她每日皆见,却仍每见皆觉惊艳,

      这般雪肤乌发,明眸澄澈的容貌,乍看似不谙世事的仙子,

      “都坐罢,传膳。”婆母声调平和,听不出喜怒。

      她示意迎沈悦于身侧,淡淡道,“沈氏,珩儿此番归来正值暑热,房中帷帐席簟皆需更换,务要清凉整洁。”

      沈悦颔首称是。

      婆母又道:“他在外半年,难免有人逢迎讨好。你须仔细门户,莫让底下人又浑传些什么“纳美”“收赠不三不四来历”的胡话,平白污了府中清誉。”

      沈悦自然明白所谓不三不四所指,或是风尘女子,或是其他官员献上的美妾,

      去岁卫珩出门月余,便有人送入一名扬州瘦马,那女子眉眼含情,体态娇娆,被带至婆母跟前时犹自秋波流转,当场便惹得注重礼统,厌恶轻浮的婆母勃然大怒。

      在婆母眼中,最重礼教门风,莫说歌姬舞女这类下品,便是出身微贱的庶族女子,亦绝不许入府为妾,连通房侍寝亦不可为。

      “母亲放心,”沈悦轻声应道,“媳妇已约束内外,夫君亦素来持重,断不会允那等事。”

      婆母钱氏“嗯”了一声,面色稍霁。

      此时婢女鱼贯而入,奉上午膳。因是暑天,菜色多以清淡为主,一道槐叶冷淘,一碟腊鹅,几样新鲜的蔬菜,并荷叶包裹的糯米鸡。汤是冰镇过的梅子汤,佐以琥珀贡糕,绿豆酥两款甜点。

      膳毕,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赵氏方含笑开口,“长嫂调理身子的药,也用了好些时日了罢?若早日延育子嗣,那可是又一重喜。到时老祖宗怕是也要欢喜得出了佛堂,与全家同庆呢。”

      婆母钱氏素来清淡的面上也掠过期待。权势富贵已臻极致,庶子们亦各有子嗣,唯亲生儿子卫珩至今未有嫡出,她盼长孙降生,延续这一脉尊荣。

      但沈悦并未立刻回话,而是先看了一眼隔三差五就催生的赵氏,

      赵氏在沈悦嫁入前曾掌家事,待沈悦进门接过中馈,她便失了权柄。

      赵氏被沈悦一眼看来,

      “二弟妹说的是,”沈悦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你房中为家中添了这么多喜事,其他房也该添一添才好。”

      这话轻轻巧巧,正戳中赵氏痛处,她夫君房中姬妾不断,个个比她得宠,那人不仅不爱进她房门,更隔三差五扬言休妻。

      心高气傲的赵氏哪受得住,屡屡吵闹动手,闹到老太太或钱氏跟前,可婆母钱氏懒得理会后宅纷争,老太太常居佛堂,更不愿多管。赵氏只得咬牙吞。

      一旁的李氏冷眼瞧着赵氏吃瘪,心中嗤笑,

      呸,真是闲的!

      还惦记从前的掌家权?

      想什么呢!

      她都没掌过!连边都没沾过!!

      赵氏此刻面上烫得厉害,实在无法在屋里再待下去,勉强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告辞。

      心里那股对丈夫的闷气憋得她难受,更想当场在婆母面前驳斥沈悦,可终究是忍了又忍,没那个胆子,只得快快离去。

      赵氏一走,李氏心里也不大痛快。她向婆母,寒暄了几句,嘱咐其保重身子。

      婆母向来不喜欢与她们多客套,只略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

      沈悦温声道:“母亲,眼下天气暑热,用完饭后可在院子里走动约一刻钟,再去午歇,这样有助于消食,对身子也好。午后若能再稍走动片刻,晒晒太阳,亦是养生之道。”

      若是往日,钱氏会摆摆手让迎欢退下,这回态度却明显亲和许多。

      她招手让沈悦上前,目光细细端详这位儿媳的容貌,是万里挑一的好样貌,

      性格也沉稳。

      原本她早已为儿子定下亲事,对方是自己的亲侄女,从小在她膝下长大,性情模样都是她亲自看着的,又是自家骨肉,亲上加亲,无论于情于理都是顶好的婚事。

      这桩心思在她心里盘算了多年,谁知儿子最终娶了沈氏长女。

      这婚事是丈夫定下的,钱氏也不能反驳回去。

      既如此,钱氏也逐渐接受了这位沈氏女。

      “珩儿忙,总不着家。但成家立业四字,成家在前。你们既已成婚,最要紧的便是早日有个孩子。这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你身为妻子,也要劝劝夫君,让他暂从家国事务中抽身些心思。多子多福,早日培养后继之人。”

      *

      “夫人,方才钱氏提起子嗣之事,您如何看?”

      走出正厅一段路后,一直随在沈悦身侧的孙婆子眯了眯眼,

      沈悦微微挑眉。

      能怎么看,左右她嫁进来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孩子却着实不急。

      “夫人不着急?”孙婆子语气里带着提醒。

      “不急”沈悦如实道。

      孙婆子听她这么说,愣了愣。

      她家小姐也是个独特的,不像旁的妇人家一样急着生孩子巩固地位,但是这态度也太不积极了。

      孙婆子着急。

      大婚那日,小姐穿上大红嫁衣,头戴价值连城的珠冠,

      这场卫沈两家的婚事极尽隆重,十里长街张灯结彩,鞭炮喧天,盖头被风轻轻掀起一角时,

      沈悦几乎记不清是如何拜的堂,入的洞房,只记得男人依礼挑开轿帘时,那张冷冰冰的脸。

      那晚她躺在床上,

      甚至在他撑着双臂从她身上起身,伸手去拉床畔铃铛时,她还愣愣的,

      可他开口,只淡淡二字,“沐浴。”

      之后他便去了书房,未再回房,显然算不上多看重这场婚姻,无需投入感情,圆房仅为尽责。

      起初沈悦觉得这样正好。

      但是,管家理事尚可应付,最难的是与卫珩相处。

      卫珩确是门第煊赫的贵公子,姿仪清贵,但性格很差劲,总是冷冰冰的,

      沈悦也不刻意逢迎,只尽本分。

      行至长乐轩,外头有个小丫鬟满面喜色地进来通报,

      “大人回府了。”

      *

      沈悦正要抬步,却顿了顿,

      丫鬟进来禀报:“大人先往太太处问安去了。”

      夫人很细致地吩咐,

      不仅对大人如此细致,夫人对府中上下也是处处尽心,太太的饮食喜好,她一一留心,
      就连另外两位妯娌,李夫人与赵夫人的喜好与忌讳,她也同样清楚,从不偏颇。

      即便对底下伺候的小丫鬟,夫人也体贴入微。珈蓝虽是家生子,家中却比旁人清贫,父母都在府里做些杂役,不比那些父母兄弟能帮着经营侯府产业的家生体面,一家人在这深宅之中,近乎无声无影,夫人得知后,便特意为她的父母安排了看守田宅的差事,从此生计有了着落。

      大丫鬟打心眼里感激夫人,感激夫人的同时也敬畏夫人。

      夫人赏罚分明。初嫁入府时,太太心中另有属意的儿媳,她自家的亲侄女。那时伺候在夫人身边的,皆是太太拨来的丫鬟,心知太太不喜这位新妇,
      年关宴席那日,竟无人提醒夫人那天亦是太太母亲的祭日,赵,李二位夫人在旁等着看夫人失仪。

      幸而夫人素来细致,早留心府中忌讳,这才避过,若那日真穿戴喜庆赴宴,便当真要触怒太太了。

      自此,太太不再往她身边塞人,一切近侍皆由夫人亲自挑选。

      珈蓝便是夫人挑到身边服侍的,

      长乐轩内早已焕然一新,房中陈设多半是庄重威严的色调。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日头已西斜,窗外的光影渐渐淡了,外间终于响起脚步声。

      暮色斜斜门前光影斑驳,他便立在那片半明半暗的阴翳里,

      *

      卫珩走了进来。

      他衣着整齐,严肃,

      原先侍立在侧的丫鬟,一见大人入内,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 ,默然趋前斟茶,奉至他手边。

      “夫君是在衙署沐浴后才归的么?”沈悦见他换了衣裳,问道。今日有官员设宴,料他应是宴罢途中在衙署更衣净面,才返家来。

      卫珩撩起眼帘看她,低应了一声:“嗯。”

      “妾身早命人备好了好几套夫君的衣裳,不想夫君已自行更衣了。”

      他点点头,说着,在一旁坐下,接过茶盏饮了一口。仍是家中熟悉的味道

      “夫君可要此刻再沐浴一番?”

      卫珩极爱洁净,依他的习惯,晚膳前必定要再沐浴一次。

      确如沈悦所想,卫珩本打算一回府便先去净身。

      *

      约莫傍晚,在婆母钱氏那儿用完晚膳后,
      钱氏于饭桌上再度提起了子嗣之事,此番是当着卫珩与沈悦的面,径直说道,“你也年纪不小了。
      若是放在从前,你这岁数怕是自己都快抱上孙子了。该生几个孩子了。
      你也该从国家大事里稍稍抽身些许,别今日在府里待一会儿,明日又急着往外跑,须记得,子嗣之事至关重要。”

      今日午膳时,赵氏那番话已让钱氏记到了心里。

      如今,确实该考虑子嗣了。

      卫珩今年二十有四,这般年纪早该儿女绕膝,
      寻常人家十六七岁成婚,七八年光阴,足以养育数名子女了。

      卫珩明白长公主心中所忧,顿了顿,点头,他既点了头,同在席间的沈悦自然也得轻声附和。

      膳后入夜,卫珩素爱洁净,先去沐浴,这一洗便是大半个时辰,比女子沐浴还久些。

      待他走出屏风,身上只松松套了件中衣,

      然而他绕过屏风出来时,却发现夫人仍静坐,似乎未曾察觉他已近身。

      她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方才卫珩沐浴时,沈悦也去隔间梳洗过了,此刻她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一头长发才绞得半干,有一缕贴在她白皙的脸侧。
      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那身影显得格外纤柔,
      一双明眸蕴着浅浅水光,抬眼望人时,似含情又似无意,教人一眼望去便心生怜惜,却又挪不开视线。

      卫珩正是血气方刚之年,

      一切的事情发生的理所当然。

      帐帷垂落,其中光影朦胧,雪肤晃眼。

      一番云雨后,二人各自再度沐浴。待沈悦回到榻上,卫珩已躺卧在外。
      她侧身向里,合眼欲睡,不过片刻,一条结实的手臂便探了过来,将她重新揽回身下。

      这一回,却是漫长无比。

      待到云收雨歇,迎欢浑身酸软无力,偎在衾被间轻轻发颤,眉眼间尽是承欢后的慵懒娇媚。

      卫珩抚着她微微战栗的薄背,低声道:“说不准今夜便能得个一男半女。”

      大人与夫人缠绵至凌晨三四更。
      外间守夜的丫鬟皆垂首面热,不敢多听。

      几个丫鬟暗暗心疼夫人,唯独孙婆子板着一张脸,

      晨光初透时分,卫珩便如常起身。

      他有早起的习惯,多年来从未间断。

      昨夜与沈悦缠绵至三四更天,不过歇息了片刻,他依旧准时更衣束发

      待到辰时左右,沈悦方才醒来。浑身仍是酸软乏力,这般滋味,也唯有卫珩在府中时才会有。

      外间早有动静,大丫鬟听见内室声响,轻声入内伺候。

      她端来盛着温水的铜盆,又备好巾帕,漱具与今日要穿的衣裳,这才上前轻轻扶起沈悦。

      几缕朝晖自窗隙间透入,映在沈悦身上。

      她肌肤本就白皙,此时更显得晃眼,

      她拥着薄被坐起,眉眼间尽是慵倦之态,唇不点而朱,微微润泽,在晨光中自有动人颜色。

      更衣洗漱毕,早膳尚未传。沈悦却轻声吩咐:“我先沐浴。”

      丫鬟会意,立即出去命人备水。

      浴间宽敞,以石砌池,引入温泉水,常年暖雾氤氲。

      丫鬟原欲在旁伺候,她却淡淡道:“你先出去罢。”

      丫鬟应声退至门外,只说:“奴婢在外候着,夫人若有吩咐,唤一声便是。”

      室内终于只剩她一人。

      沈悦肩颈微松,没入水中。

      沐浴过后,丫鬟捧来新衣为她换上,一边低声说着府中动静,“钱氏那边,表姑娘昨日傍晚到了。因天色已晚,夫人未曾看见,太太便让表姑娘宿在自己院中了。”
      半月前,太太遣人将侄女赵宝珠接来同住,

      半年前,太太亲妹病故,太太得知妹妹离世,哀痛不已,郁郁多时,

      此番接赵宝珠前来,既为慰藉丧亲之痛,亦是真心疼惜这自幼看顾,如今丧母的侄女。

      赵宝珠昨日方至,太太便让她宿于自己房中,可见爱重。

      此番接她前来,亦有在此地为她择一良婿之意。

      ……

      大人的书房轩敞,东壁列着一排檀木书柜,

      沐浴后换了一身宽松的丝质夏袍,衣料轻薄垂顺,随着步履微微拂动,于随意间自生一段清贵之气。

      才踏入书房,侍从便奉上棉帕。

      卫珩随手接过,擦了擦脸颈间的薄汗,

      侍从躬身接过帕子,他在那宽大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落座。

      面前黄花梨木书案纹理细腻,其上叠着数卷待批的文书。

      卫珩并未急于执笔,而是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那是他的表兄,

      卫珩的祖母膝下有一爱女,早年嫁入陆氏,所生嫡子便是陆表哥,二人年纪相仿,陆表哥仅年长半岁。

      因祖母怜爱,将外孙接至身边抚养,表兄弟遂同窗习武,共读兵书,

      此时,外间丫鬟轻叩门扉,端了茶点进来。

      侍从一眼认出是夫人院里的使女。

      丫鬟垂首禀道:“大人,夫人命送些晨间点心过来,道是暑气初升,用些茯苓糕与薄荷饮可清热安神,益于脾胃。”

      点心均是依卫珩和来客的口味备的,

      夫人处事向来周全,且通达人情,知道表兄来了,今晨兄弟相见,便连表兄的喜好也一并顾及了。

      丫鬟将托盘轻置于案边,便悄声退下,掩好了门。

      ……

      沈悦自钱氏处用罢早膳回来。钱氏整早饭席间只顾与亲侄女叙话,对座下几位儿媳皆淡淡的。

      众人皆知道钱氏正与侄女谈兴正浓,便都安静用完膳,未多闲谈便各自告退了。

      丫鬟去书房送完点心,便来回话。沈悦听罢,点了点头。

      昨夜折腾得实在过了些。按惯例,沈悦每日清晨皆需起身伺候大人更衣,今日却是头一回睡过了头。卫珩自己更衣束发,出房门时也未让人惊动她。沈悦便一直睡到将近用早膳的时辰方醒。

      钱氏今日定要与侄女叙话整日,沈悦自不必在旁伺候。而卫珩那边,料想也要与他表兄共处一日,讨论地方流民。

      陆表兄是大将,

      他出身陆氏嫡系,少年时便以善战闻名,去年春在淮水之畔以三千精骑破敌两万,去岁冬更领一支孤军深入,连克三城,

      正因卫珩与这位表兄情谊深厚,沈悦方才特意嘱咐丫鬟将陆恪爱吃的点心一并送去。

      “点心都送去了罢?”沈悦问了一句。丫鬟恭声应“是”,又道大人见到点心后神色颇为舒缓。

      书房内,卫珩拈起一块羊奶酪层饼,口味浓郁辛香。

      寻常庖厨所做往往膻腻过重,但迎欢手制的这一碟,却在浓香中调和了少许水果干与橘皮,恰恰解了腻,正合他胃口。

      卫珩尝得出来,满桌点心里,独这一样是她亲手调的。

      一旁侍从垂首侍立,能觉出大人今晨心情似乎不错

      他闲坐于紫檀圈椅中,袍领微敞,执饼时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掌与一截劲实手腕。吞咽时喉结轻滚,恣意中自带威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卫珩和沈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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