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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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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不清楚,神神秘秘的。他家后院靠河,整天哗哗水响,还不让人靠近。有人扒墙头瞅过,说看见个大水车连着些木头架子,怪模怪样的。”王掌柜道,“哦,对了,最近总有个面生的后生在他家出入,穿得寒酸,但王家上下对他客气得很,好像叫……赵砚?”
“赵砚?”胡老虎捏着酒杯的手顿住了,脸上横肉抖了一下,“那个把祖宅输给老子、欠了我三百两的赵家败家子?”
“对,对!就是他!”王掌柜也想起来了,“这赵砚不是烂赌鬼吗?怎么跟王家搅和到一起了?还弄出什么新法子?”
胡老虎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赵砚……这小子不是该惶惶不可终日,四处躲债吗?怎么有闲心跑去帮人改进织机?还弄出了名堂?
他想起十天前手下回报,说赵砚那破宅子经常没人,好像在捣鼓什么。当时他没在意,一个败家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现在看来,似乎小瞧他了。
能改进织机,出好纱,织好布……这意味着赚钱,意味着有还债的能力。
胡老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有钱了?好啊。他倒要看看,这煮熟的鸭子,是怎么扑腾的。三百两,一个月,利滚利,现在可不止这个数了。还有王家……看来也得去“走动走动”了。
“王胖子,”胡老虎慢悠悠地说,“你继续盯着王家,还有那个赵砚。有什么动静,及时报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是!胡爷放心!”王掌柜如蒙大赦。
与此同时,城东一条清静巷弄里,谢家小院。
谢云澜坐在书房窗前,面前摊开一本账册,手里拿着毛笔,却半晌没有落下一个字。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长睫低垂,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有些心神不宁。
距离上次去赵家退婚,已经过去十余日。那天赵砚的反应,以及他最后留下的那句“暂存于此”,始终在他心头萦绕。那人眼中的沉静和某种陌生的笃定,与他记忆中那个浮躁愚蠢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这几日,他偶尔出门采买笔墨,或是去书铺替人抄书赚些润笔,总能听到一些零碎的传闻。起初是关于西街王家织坊似乎有了起色,布匹质优价廉。接着,隐约有人提起,王家似乎得了什么“能人”相助,改进了纺纱的法子。再后来,竟有人提到了“赵砚”这个名字,虽然语焉不详,多是疑惑和不解——那个败家子怎么和织布扯上关系了?
谢云澜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好事者以讹传讹。赵砚若能改邪归正,自是好事,但改进织机?这未免太过离奇。
直到今天上午,他去东街最大的“文华书肆”交一批抄好的书稿。书肆掌柜与他相熟,结账时闲聊起来。
“谢公子最近可听说西街王家的事?”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随口问道。
“略有耳闻,似是生意有了转机。”谢云澜淡淡道。
“何止转机!”掌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听说王家弄出了个‘水转纺车’,不用人踩,日夜不停,出的纱又快又好!这几日他家的布,都快把‘刘记’的生意抢走一小半了!刘记的掌柜急得跳脚,正四处打听呢!”
水转纺车?谢云澜心中微动。他是读过些杂书的,《天工开物》里似乎有类似记载,但极为简略,且从未听说临江县有人真正做成过。
“可知是何人所为?”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掌柜摇头:“这就不清楚了,王家口风紧得很。不过……”他想了想,“前几日我去西街收账,路过王家那条巷子,好像看见赵家那败……呃,赵家少爷从里面出来,身上还沾着些木屑。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想想,莫非跟他有关?”
赵砚?木屑?
谢云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那日赵家破败院子里,赵砚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衫,却挺直如松的脊背,还有那双沉静的眼睛。以及,桌上那几块碎银……他并未收回。
“或许只是巧合。”谢云澜垂下眼帘,收起掌柜递来的铜钱。
“也是,那赵少除了赌,还能会什么?”掌柜笑道,很快转了话题。
从书肆出来,谢云澜却有些走神了。水转纺车?木屑?赵砚?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难以置信却又隐隐觉得可能的结论。
难道……他真的变了?不仅戒了赌,还在钻研这些“奇技淫巧”?甚至……做出了成绩?
谢云澜搁下笔,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株老梅树还未开花,枝干遒劲。他想起父亲在世时,偶尔提起赵砚父亲赵怀仁,曾说赵伯父虽为商贾,却对机巧之物颇有兴趣,家中藏有些许杂书。莫非……赵砚是得了其父遗泽?
可即便有遗泽,以赵砚以往的心性,又如何能静下心钻研?还短短时日便见成效?
疑惑像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他并非对赵砚还有什么婚约上的念想。退婚书已拿回,银钱两清(虽然对方未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是最好的结局。
他只是……好奇。
好奇一个人的转变,何以如此突兀而彻底。
或许,该找个机会,再去“看看”。
谢云澜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他并非好事之徒,但事关那个曾与他命运短暂纠缠、如今又变得迷雾重重的人,他无法全然置身事外。至少,他要弄清楚,那日赵砚眼中的笃定,究竟从何而来。那暂存于破桌上的几两碎银,又是否会有被取回的一日。
夜色,悄然笼罩了临江县城。西街王家后院的流水声依旧潺潺,带动着木轮,纺出缕缕银纱。城东谢家小院的灯,亮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而胡老虎宅邸的密室里,灯火通明,几个身影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不时发出粗嘎的笑声。
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不久后,王家织坊后院的水轮已经增加到了三台,日夜不息的哗哗声成了西街巷尾独特的背景音。
新纺出的纱锭堆积在干燥通风的厢房里,洁白均匀,品质稳定得令王大山每天都像在做梦。
赵砚并没有满足于此。他清楚,单一依赖王家织布,产能上限太低,且风险集中。他需要将优质的纱线变成更广阔的流通货币,构建一张初具雏形的产业链网络。
他通过王大山,接触了城里另外两家信誉不错、规模中等但一直被“刘记”压制的布商——“锦祥布庄”的李掌柜和“恒顺布行”的孙掌柜。
初次见面,对方听闻是赵砚,脸色都有些不自然,毕竟“赵家败家子”的名声太响。但当赵砚让王大山拿出用新纱线织出的布样,并报出一个略低于市场精纱价格、却保证长期稳定供应的条件时,两位掌柜的眼中立刻露出了商人精明的光芒。
“赵公子,这纱……当真能长期供应?价钱不变?”李掌柜捻着布样,手感骗不了人。
“目前日产纱锭约百二十锭,随新机增加,产量会稳步提升。价格以当前约定为准,至少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视市场与成本再议,但优先保证二位的供应。”赵砚语气平稳,递上一份简单的契约草案,上面明确了供应量、价格、交付周期和最基本的品质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