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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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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山似乎没听过这名字,或者说,没把眼前的年轻人和那个传闻中的纨绔联系起来。他搓着手,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又看看自己的老父亲和妻子,他们脸上也是惊疑不定。
“赵……赵公子,”王大山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决心,“你这东西,做出来要多少钱?多久?”
“主要花费是木料和铁件,以及匠人工钱。”赵砚估算着,“木料部分,可以用寻常硬木,关键传动件需要好点的枣木或梨木。铁件不多,主要是几个轴和轴承。匠人……我需要一个手艺扎实的木匠配合,最好也能做点简单的铁活。如果一切顺利,材料齐备,十天之内,应该能做出第一台可试验的样机。”
“十天……”王大山盘算着。时间不算长。材料他家后院还有点存料,不够的可以去买些次等的。匠人工钱……如果这赵公子真能指挥着做,或许不用请太贵的老师傅?
“那……这工钱怎么算?赵公子你的……酬劳呢?”王大山问到了核心。
赵砚看着他,清晰地说道:“王掌柜,我分文不取。”
“啊?”王大山和屋里其他人都愣住了。
“但我有两个条件。”赵砚接着说,“第一,制作和试验期间,我需要借用贵坊的地方,可能还需要王掌柜和各位搭把手。第二,如果试验成功,这台水轮纺纱机,我要占三成的份子。也就是说,以后这机器纺出的纱,或是用它带来的织布收益,我要分三成。”
技术入股。这是赵砚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空手套白狼、且可能获得长期收益的方式。
“三成?!”王大山老婆忍不住低呼一声,“这……这还没见着东西呢!”
王大山也皱紧了眉。三成可不是小数目。
赵砚不急不躁:“王掌柜可以想想。如果失败,我分文不取,您损失的只是些边角料和一点人工。如果成功,您得到的是七成的、源源不断的新增利润。而且,”他顿了顿,“我可以保证,只要合作愉快,后续我还可以帮您改进织机,甚至设计更高效的整经、浆纱工具。”
更高效的织机?王大山心头又是一震。他已经被现有的效率问题折磨得够呛。
风险与机遇在脑海中激烈交战。看看那几张破纺车,想想刘记的挤压,再想想如果真能用水力……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许久,王大山猛地一拍大腿,脸涨得通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干了!赵公子,我王大山信你一回!就按你说的办!三成就三成!”
他转向自家老父亲:“爹,您看……”
老工匠王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赵砚,又看了看儿子:“大山做主吧。反正……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那旧水车架子,拾掇拾掇说不定还能用。”
王大山媳妇和儿媳对视一眼,虽仍有疑虑,但当家男人和老爷子都点了头,她们也没再说什么。
赵砚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多谢王掌柜信任。”赵砚正色道,“事不宜迟,我们详细规划一下。首先,需要找个合适的木匠。西街的鲁师傅……”
“鲁木匠?”王大山摇头,“他手艺是好,可价钱高,脾气倔,未必肯接这看不懂的活儿。”
“我知道。但我需要的是能理解结构、严格按尺寸制作的人。钱不是问题,可以先付一部分。”赵砚拿出那块五钱银子,“这是我目前能出的定金。如果王掌柜能垫付一部分木料钱,后续从我的分成里扣。”
王大山咬咬牙:“成!木料我家还有点,不够的我先垫上!鲁木匠那边……我陪你去说!我爹跟他早年还一起做过活,有点交情。”
天色将晚,但事情有了转机,众人都有些振奋。
赵砚重新展开图纸,就着昏暗的天光,开始向王大山和他的父亲详细解释关键部件的功能和大致要求。王老头虽然看不懂图,但一辈子和木头打交道,听着赵砚的描述,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偶尔还能提出一两个实际制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赵福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从容不迫、条分缕析的样子,眼圈忽然有些发热。少爷……真的不一样了。
当赵砚和王大山父子再次站在鲁木匠铺子前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晖。铺子里已经点了油灯,鲁木匠正在收拾工具。
“鲁师傅!”王大山笑着打招呼。
鲁木匠抬头,看到王大山和他身后的赵砚,眉头一挑:“大山?你怎么跟这后生……”他显然认出了下午来过的赵砚。
“鲁师傅,打扰您收工了。”王大山上前,递过一小包自家炒的南瓜子,“我爹让我带点零嘴给您。是这样,这位赵公子,现在跟我家有点合作。他想做样东西,图纸您下午看过。工钱方面,赵公子愿意出市价,定金可以先付五钱。料子我家出大部分,关键地方用点好木头,也我们备。您看……能不能抽空帮忙做做?我爹说,这活儿可能有点意思,让您给掌掌眼。”
鲁木匠没接南瓜子,看了看王大山诚恳的脸,又瞥向赵砚。下午那后生态度不卑不亢,被拒绝了也没纠缠,此刻眼神依然平静。
“大山,你爹老糊涂了?跟着小年轻瞎折腾?”鲁木匠哼了一声。
“鲁师傅,我爹说了,反正他家那几架破车也快转不动了,死马当活马医。赵公子这法子要是不成,最坏也就那样。可万一……您想,要是真能用上水力,那得多省事?”王大山压低声音,“您手艺好,这东西要是真做成了,也是您鲁师傅的本事不是?”
鲁木匠沉默了。他下午虽然拒绝了,但那图纸上怪模怪样的结构,确实勾起了他一丝好奇。作为老匠人,对没见过的新东西,总有点探究欲。而且王大山的爹,早年跟他一起做过工,为人实在,不会乱来。再加上定金和市价工钱……
他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擦干,然后看向赵砚:“后生,你那份鬼画符,再拿来我瞧瞧。”
赵砚递上图纸。
鲁木匠就着油灯,看得比下午仔细得多。许久,他指着其中一个连接部位:“这里,按你这画法,木头肯定劈。得加个暗榫。”
赵砚凑近一看,确实是自己画漏了,或者说是用现代金属构件思维考虑,忽略了木质材料的特性。“鲁师傅说得对,这里需要加强。”
鲁木匠又指出几处尺寸模糊、结构不合理的地方。赵砚一边听,一边用随身带的半截炭笔(从赵父匣子里那石墨条上掰的)在图纸边缘空白处飞快地修正、标注。
一老一少,就着昏黄的灯光,一个凭经验,一个靠原理,竟渐渐说到了实处。王大山在一旁听着那些“曲柄”、“连杆”、“死点”、“惯性”之类的词,半懂不懂,但看鲁木匠脸色从怀疑到专注,甚至偶尔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了大半。
终于,鲁木匠放下图纸,看向赵砚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东西是古怪,但细想,有些道理。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前头,工钱按天算,五十文一天,管一顿午饭。料子你们备,我按图做,做出来不能用,工钱也得给。还有,尺寸你得给准了,别今天一个样,明天又一个样。”
“好。”赵砚干脆应下,“尺寸我今晚回去重新画过,明天一早,连同定金,一并送来。关键部件的具体尺寸和公差……嗯,就是允许的误差范围,我会标明。”
“公差?”鲁木匠咀嚼着这个词,有点新鲜。
“就是每个部件的尺寸,允许比标准大多少或小多少,装配起来还能正常运转。”赵砚简单解释。
鲁木匠深深看了赵砚一眼:“成。明天辰时中,带着准尺寸来。”
走出鲁木匠铺子时,天色已黑透。王大山点起一个破灯笼,执意送赵砚主仆到巷口。
“赵公子,您真能一晚把尺寸都弄出来?”王大山还是有些忐忑。
“尽力而为。”赵砚道。有了下午和鲁木匠的讨论,他心中对古代加工精度和材料特性有了更实际的把握,重新设计时就能避免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明天见!”王大山用力点头。
走在回破宅的路上,赵福提着从王家借来的、光线微弱的灯笼,忍不住小声道:“少爷,您真厉害。那鲁木匠下午那么横,晚上居然就答应了。”
赵砚看着脚下坑洼的路面,缓缓道:“福伯,不是厉害。是各取所需。他需要赚钱,也需要挑战新奇手艺的成就感。我们需要他的手艺和信誉。王家需要改变现状的希望。找到了共同点,事情就能谈。”
赵福似懂非懂,只觉得少爷说的话,越来越有道理。
回到阴冷破败的“家”,赵福赶紧用所剩不多的糙米和野菜煮了点稀粥。赵砚囫囵喝下,立刻坐到那摇摇晃晃的破桌前。
油灯如豆。
他铺开新的黄麻纸,拿起那支秃笔,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的三维建模软件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最基础的几何与力学原理。他需要将脑海中的传动机构,分解成一个个鲁木匠能看懂的三视图,标注尺寸,考虑木纹方向、榫卯形式、装配顺序……
这是一个将现代工程思维,强行翻译成古代手工艺语言的过程。
夜渐深,寒风从破窗灌入。赵砚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继续伏案。笔画依然不够美观,但力求清晰准确。关键的配合尺寸,他反复计算,留出他认为合理的“公差”。
赵福蜷在角落的干草堆里,看着少爷挺直的背影和专注的侧脸,听着笔尖划过粗纸的沙沙声,心里酸涩又温暖。他不知道少爷能不能成功,但至少,少爷在拼命。
直到后半夜,赵砚才将主要部件的图纸全部画完。他检查了一遍,又根据记忆中的材料力学知识,在一些受力大的部位做了加厚或增加加强筋的标记。
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时,他脑中还在反复模拟机构的运动,排查可能存在的干涉或死点。
窗外,月朗星稀。
漫长而艰难的第一天,终于过去。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天刚蒙蒙亮,赵砚就醒了。
几乎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全是齿轮的啮合与连杆的摆动。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就着冷水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
赵福已经熬好了比昨天更稀的糙米粥,两人沉默地吃完。赵砚将重新绘制、标注清晰的图纸仔细卷好,又拿出那五钱银子,想了想,又让赵福拿出两百文铜钱备用。
出门前,他特意换上了那件虽然破旧但相对体面一点的布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