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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午后阳光有些晃眼。

      赵砚带着赵福出了门,手里攥着那三两银子中的一小块碎银,约莫五钱重。这是他们全部流动资本的一小部分,也是启动“计划”的敲门砖。

      西街比城东要杂乱些,铺面多为手工业者聚居。打铁声、锯木声、捶打皮革的声音混杂着市井的喧嚣,空气里飘着木屑、煤灰和汗水的气味。街道两旁堆着半成品或废料,行人需侧身而过。

      凭着赵福模糊的记忆,两人在一条窄巷深处找到了鲁木匠的铺子。

      铺面不大,门口堆着些木料,里面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精瘦老者,正俯身在一块厚木板上弹墨线。他手指粗大,布满老茧,动作稳而准。

      “鲁师傅。”赵福上前,赔着笑打招呼。

      鲁木匠抬头,眯着眼看了看赵福,又瞥了一眼后面衣着寒酸但站得笔挺的赵砚,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低头弹线:“有事?”

      赵砚上前一步,拱手道:“鲁师傅,打扰。想请您帮忙打几样东西。”

      “什么?”鲁木匠头也不抬。

      赵砚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麻纸,展开。上面是他上午用那支秃毛笔勉强画出的几张草图。线条歪斜,比例也不甚精确,但基本结构还能看清——几个特殊的齿轮状圆盘,一些连杆,还有几个形状奇怪的滑块和卡榫。

      鲁木匠这才停下手,接过图纸,凑到窗前亮处仔细看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越皱越紧。

      “这是甚东西?”他指着其中一个带偏心凸起的圆盘,“这玩意儿做甚用?还有这个槽……这么开,木头受得住力?”

      “这是一种……传动机构的一部分。”赵砚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用来把水车转圈的力量,变成来回拉动的力量,用在纺车上。”

      鲁木匠像看傻子一样看了赵砚一眼,又看看图纸,嗤笑一声:“后生,你懂木工?懂榫卯?水车是水车,纺车是纺车,谁家把它们弄到一起?还变来变去?胡闹!”他把图纸塞回赵砚手里,“做不了。没那闲工夫。”

      “鲁师傅,工钱可以商量。”赵砚平静地说,拿出那块五钱银子,“这是定金。东西不大,用料也用不了多少。”

      鲁木匠看到银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还是摇头:“不是钱的事儿。你这图画得……狗爬一样,尺寸没有,厚薄没有,用什么木头也没说。做出来不能用,砸我招牌。你还是找别人吧。”说罢,转过身去,拿起刨子,开始刨一块木板,明显是送客了。

      赵福还想再说什么,赵砚拉住了他。

      “打扰了。”赵砚收起图纸和银子,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赵福叹了口气:“少爷,这鲁木匠是出了名的倔脾气,只做他看得懂、觉得靠谱的活儿。要不……咱们找找别的木匠?”

      赵砚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失望。他早有心理准备。一个穿着破旧、面生的年轻人,拿着一份画得潦草、结构“怪异”的图纸,要做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被拒绝是大概率事件。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们又走访了西街另外三家木匠铺。反应大同小异。好一点的,像鲁木匠那样,仔细看看图纸然后拒绝;不耐烦的,听个开头就摆手赶人;还有个年轻些的木匠,倒是有点兴趣,但开价极高,明显是看赵砚“急用”想敲一笔,而且要求付全款。

      赵砚一一谢绝。技术可以贱卖,但不能被当成冤大头。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的是一个有一定理解能力、愿意尝试且信誉尚可的合作者,而不是纯粹拿钱干活的短工。

      日头偏西,手里的图纸被捏得有些发潮。赵砚站在街口,看着熙攘的人群。工匠们陆续收工,街边的小吃摊开始冒出热气。饥饿感再次提醒他现实的窘迫。

      “少爷,要不……先回去?明天再想法子?”赵福小心地问,他看得出少爷虽然面上平静,但眉宇间那丝凝重挥之不去。

      赵砚没说话,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条更偏僻的小巷口。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招牌,上面字迹模糊,但隐约是个“匠”字。巷子深处传来持续的、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像是某种简单的机械在运转,但听起来滞涩无力,间或还夹杂着木头摩擦的“吱嘎”怪响,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那里是?”

      赵福眯眼看了看:“哦,那好像是个小织坊,王家开的。王家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弄了几张织机,自己纺纱织布卖。前两年生意好像还行,今年……听说不太好了。”

      织坊?

      赵砚心中一动。改良纺纱机的最终用户,不就是织坊吗?直接去找用户谈合作,或许比找中间的木匠更有效。虽然这家听起来经营不善,但也许正因如此,才有冒险一试的动力?

      “过去看看。”

      巷子很窄,地面坑洼不平。那“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发显得疲惫。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门敞着,里面传来咳嗽声和女人的叹息。

      赵砚走进院子。院子一角堆着些棉花和纺好的纱锭,但数量不多,品质看起来也参差不齐。正面是三间旧瓦房,左边厢房的门开着,那恼人的“咔哒”声正是从里面传出。

      他走到门口向内望去。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里面摆着四张传统的脚踏纺车。两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坐在纺车前劳作。她们脚踩踏板,手引棉絮,动作熟练却掩不住脸上的疲惫。纺车运转得并不顺畅,纱锭转动时快时慢,抽出的棉纱粗细不均。其中一张纺车发出的“吱嘎”声尤其刺耳,操作的年轻妇人时不时要停下来,往轴承处滴一点菜油,但效果甚微。

      墙角蹲着一个四十岁左右、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正对着账本唉声叹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指粗糙,正是坊主王大山。

      听到脚步声,王大山抬起头,看到陌生的赵砚和赵福,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两位……是来买布?还是……?”他目光在赵砚洗得发白的旧衫上扫过,语气里没抱太大希望。

      “王掌柜,”赵砚拱手,“打扰。路过贵坊,听到机杼声,进来看看。生意可还兴隆?”

      王大山脸上的苦涩更浓了,叹了口气:“兴隆什么哟……勉强糊口罢了。”他指了指纺车,“纱出得慢,还老断,织出来的布又慢又容易有瑕疵,卖不上价。东街‘刘记’大织坊用的都是南边来的好纱,布又细又匀,价钱压得低……我们这小本生意,难啊。”

      赵砚走到一张纺车前,仔细看了看结构。很典型的手摇/脚踏式纺车,依靠人力驱动,效率低下,对操作者的体力耐力要求高,且纱线质量极不稳定。

      “王掌柜,有没有想过改进这纺车?”赵砚忽然问。

      王大山愣了一下,苦笑:“改进?怎么改?祖祖辈辈都用这个。请匠人改?那得花多少钱?万一改坏了,连饭都吃不上了。”

      “如果有一种方法,不用人力,或者用很少的人力,就能让纺车转得更快、更稳,出纱又多又好呢?”赵砚的声音不高,但在单调的“咔哒”声和叹息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里另外三人也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王大山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不用人力?那用什么?畜力?那成本更高了!”

      “用水力。”赵砚吐出两个字。

      “水……水力?”王大山张着嘴,旁边的老工匠也直起身子。

      “对。”赵砚拿出那张被拒绝多次的图纸,在王大山面前展开,“我设计了一种装置,可以连接到水车上。利用水流带动水车旋转,再通过这些齿轮和连杆,”他指着图纸上那些歪扭的线条,“把水车持续的旋转,变成纺车需要的往复拉抻运动。理论上,只要水流不停,纺车就可以日夜不停地工作,速度均匀,远超人力的效率。”

      王大山凑近了看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识字不多,更看不懂这鬼画符。但“水力”、“日夜不停”、“效率高”这些词,像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

      “这……这能行?”他语气充满了怀疑,但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望火苗。他的织坊就在青河一条小支流边上,后院墙外就有一个废弃的旧水车基座!那是他祖父年轻时建了用来舂米的,后来有了更省力的工具,就废弃了。如果真能用水力纺纱……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制作出来,安装调试。”赵砚坦诚地说,“我没钱雇好匠人,也缺少试验的场地和材料。”

      王大山心跳加速了。他看看图纸,看看眼前这个虽然衣着寒酸但眼神清亮、说话条理分明的年轻人,又回头看看自家那几架吱呀作响、出活慢吞吞的老纺车,以及墙角那本让他愁得睡不着觉的账本。

      赌一把?

      输了,可能赔上最后一点材料和人工,本就艰难的日子雪上加霜。

      可万一……万一成了呢?不用再为请不起帮工、出纱太慢发愁?甚至……能把布的成本降下来,跟刘记争一争?

      这个念头让他口干舌燥。

      “你……公子怎么称呼?以前是做什么的?”王大山谨慎地问。

      “赵砚。家中以前做些小生意,略读过些书,对机巧之物有些兴趣。”赵砚避重就轻。赵家败家子之名,在临江县商户圈子里,或许还没传到西街小巷深处。即便传到了,此刻他也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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