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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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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谢云澜的算学笔记和度量衡通则,赵砚备考的效率大大提升。笔记中那些清晰巧妙的解题思路和归类总结,正好弥补了他经验上的不足。
他不再满足于死记硬背,而是尝试将沈拙传授的营造规范、谢云澜的算学方法与自己的现代工程思维结合起来,形成独特的理解和应用方式。
他给自己制定了严苛的日程:卯时起床,锻炼身体,而后研读《营造法式》和经义;上午处理工坊紧要事务或去沈家庄请教;下午集中钻研算学与制图;晚间则整理笔记,复盘当日所学,常常至深夜。
高强度的学习使他迅速消瘦,但眼神却愈发锐利明亮,气质也沉淀得更加稳重。偶尔在镜中瞥见自己,赵砚会有一瞬的恍惚。镜中人眉目俊朗,鼻梁高挺,因专注而微抿的唇线透着坚毅,长期的户外活动让肤色染上健康的浅麦色,褪去了原主纵情酒色的苍白浮肿。这已是一张兼具书卷气与实干家特质的、值得信赖的年轻面孔。
他与谢云澜的接触,因算学问题而变得规律起来。通常每两三日,赵砚便会带着积累的疑问,去谢家小院讨教。有时是复杂的几何体体积计算,有时是物料混合配比问题,有时则是将营造中的实际难题抽象成算学模型求解。
谢云澜起初只是解答疑问,言辞简练,点到即止。但赵砚的提问角度往往刁钻,不满足于知道“怎么做”,总要追问“为何这样做更好”、“有无他法”。这迫使谢云澜不得不更深入地思考,有时两人甚至会因解法优劣而低声争论。
“此题用‘方程术’固然可解,但步骤繁琐。若用‘如像招数’,以图形剖补,岂不更直观快捷?”赵砚指着笔记上一道求粮仓容积的题目。
谢云澜凝眉细看赵砚在纸上画的立体分割示意图,片刻后,清冷的眸子微微一亮:“此法……确实巧妙。化整为零,再积零为整,避开了曲面计算的难点。你是如何想到的?”
“只是觉得,算学当为解决问题服务,而非被既成‘术’所束缚。”赵砚笑道,笑容坦荡,带着几分属于技术者的纯粹热忱。
谢云澜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心头那点因被反驳而生的微恼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愉悦?他很少与人进行这种纯粹智识上的交锋,尤其对方还是个曾被自己鄙夷至深的人。这种认知的颠覆与重建,带来一种奇异的新鲜感。
渐渐地,解答疑问的时间会延长,偶尔会涉及些经史子集的讨论,甚至聊起时事见闻。谢云澜发现,赵砚对时政民生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洞察,虽言辞不尚华丽,却往往能切中要害,视角独特。而他谈起水利、农桑、匠作时的专注与见解,更让谢云澜看到一种超越功利、近乎本真的热忱。
谢云澜的书房,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奇特的“中立地带”。在这里,他们暂时搁置了尴尬的过往和未明的未来,只是两个探讨学问的年轻人。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铺满算筹和草稿的桌面上,空气中浮动着墨香与淡淡的茶气。安静时,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争论时,低语切切,眸光相对,竟有几分……和谐。
谢云澜依然清冷,但面对赵砚时,那层冰霜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他会因赵砚一个精彩的解法而微微颔首,也会因他某个过于“离经叛道”的设想而蹙眉反驳。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疑惑,逐渐染上了探究、欣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放松。
这一日,赵砚又来请教一道关于修筑河堤土方计算的难题,涉及曲面和坡度,极为复杂。两人埋头演算半晌,终于得出一个双方都认可的方案。赵砚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这才发现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又耽搁谢公子这么久。”赵砚有些歉意,收拾桌上的草稿。他的袖子无意间带倒了旁边一摞旧账册。
账册散落在地,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赵砚一边帮忙捡拾,目光不经意扫过几页,眉头微微蹙起。那是田亩租佃的账目,记录方式颇为古老,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其中几处数字间的勾稽关系,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是……”赵砚迟疑了一下。
谢云澜脸色微黯,俯身接过账册:“是家父留下的一些旧田产账目。近年由一位远房族叔代为打理,我近日才接手核对。”他语气平淡,但赵砚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扰。
“可是账目不清?”赵砚问。话出口才觉唐突,这毕竟是人家私事。
谢云澜却并未着恼,反而叹了口气,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一抹郁色:“账目倒是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只是……我核对了三年,总觉有些地方说不通。佃户交租的数目,与田亩产出、往年惯例相比,有数处明显偏低。问及族叔,他只说年景不好,佃户困苦,故而减租。但我查过气象记录,那几年并无大灾。且减租处,多是靠近水源的良田,反倒是贫瘠之地租子未减。族叔言辞闪烁,佃户也似有难言之隐。”
他难得说这么多,或许是真的被此事困扰,也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对赵砚少了几分戒心。
赵砚拿起那几本账册,快速翻阅起来。他现代的商业头脑和审计思维开始高速运转。这些账目是流水账,记录琐碎,但他很快抓住了关键:田亩区块、历年产量、租率、实收、欠款……
“谢公子,可有田亩鱼鳞图册?以及近年的粮价记录?”赵砚问。
谢云澜一怔,随即从书架深处找出另一本册子和几张市易司的告示抄件。
赵砚将账册、图册、粮价记录并排铺开,取过空白纸,开始以谢云澜从未见过的方式重新整理数据。他先按田块分类,将历年产量、租额、实收列成表格,又标注出各块田的水利条件、土壤肥力。
接着,他引入粮价变动因素,将实物地租折算成统一货币单位,便于比较。然后,他开始计算各田块的平均亩产、平均租率,并与整体平均值、类似条件田块的历史数据做对比。
他的动作很快,笔下出现许多奇怪的符号和简洁的横向竖向对比线。谢云澜起初不明所以,但渐渐看懂了门道,眼中异彩连连。这种将纷杂数据系统归类、交叉对比、寻找异常点的方法,比他之前逐条核验高明太多!
不到半个时辰,赵砚停下了笔,指着纸上几个被圈出的地方,语气肯定:“问题在这里。这三块上等水田,甲三、乙七、丙九,根据图册记载,面积、水源皆为上佳,历年平均亩产应在一石二斗左右。但账目显示,近三年,它们的实收租额折算后,比应有额少了近三成。而这几块贫瘠旱地,实收却与预期基本吻合。”
他又指向另一组数据:“再看粮价。歉年粮价涨,但账目显示,佃户以粮抵租时,折算价格却低于市价一到两成,这部分差额,并未在账上体现为‘减租’,而是模糊处理了。还有这里,有几笔陈年欠租,突然在去年被一笔勾销,理由含糊。”
赵砚抬起头,目光清明:“谢公子,若我所料不差,你那位族叔,恐怕是在利用账目混乱,暗中侵吞了部分上好水田的收益。手段不外乎:谎报减产、压低折价、虚列欠租然后豁免等等。佃户或被蒙蔽,或畏惧其势,不敢多言。而贫瘠之地无利可图,他反倒懒得做手脚。”
谢云澜脸色渐渐发白,手指攥紧了账册边缘。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缺乏确凿证据和清晰的思路去揭露。赵砚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将疑点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可有……补救之法?”谢云澜声音微涩。清高如他,面对家族内部的龌龊,亦感到无力与心寒。
“有。”赵砚沉声道,“首先,重新丈量那几块问题水田的实际面积和产出,无需惊动佃户,可暗中走访老农或查看田间实况。其次,查清当年市价,与账目折价对比。第三,也是关键,找到一两个可能知情又心怀不满的佃户,晓以利害,获取实证。最后,带着证据,与你族叔当面对质。他若识相,吐出侵吞,尚可保全颜面;若抵赖,可诉诸族规,乃至报官。”
条理清晰,步步为营。谢云澜看着赵砚沉稳镇定的侧脸,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感激?有之。钦佩?更有之。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个人,总能在他困顿之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劈开迷雾。
“此事……多谢。”谢云澜低声道,这次的道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郑重。
“举手之劳。”赵砚微笑,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温暖而可靠,“谢公子助我备考,我帮谢公子理清账目,礼尚往来。”
谢云澜看着他收拾东西准备告辞,忽然开口:“匠造选拔,笔试中有一类‘实务策问’,常以营造、水利、仓储实例为题,要求给出解决之策并计算工料。你……可将此类问题拿来与我参详。”
这是主动提出继续帮忙,且将范围从单纯的算学扩展到了策问实务。赵砚心中暖意更甚,拱手道:“那便再好不过,有劳谢公子。”
送赵砚到门口时,暮色已浓。谢云澜站在门内,看着赵砚挺拔的背影融入巷子尽头的昏暗。晚风拂过,带来初夏微暖的气息,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他忽然觉得,这清冷了小院的黄昏,因某个人的到来与离去,似乎有了不同的温度。
而走在回家路上的赵砚,心中也并不平静。谢云澜清冷外表下隐藏的坚韧与困境,让他生出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那账目问题的解决,或许能帮谢云澜挽回一些损失,但谢家旧事背后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了。
他握了握拳。无论如何,匠造选拔,他必须成功。只有获得足够的力量,才能更好地……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
夜色中,两人的前路都仍布满迷雾,但隐约间,似乎有星光微亮,指引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