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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赵砚的生活节奏陡然加快。

      龙口滩的工坊地基开始挖掘,王家后院四台水轮日夜不息地纺纱。胡老虎像是蛰伏的猛兽,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悬在头顶。孙绍元那次冲突后,也没再公然挑衅,只偶尔远远投来阴冷目光。

      最大的变化来自沈拙的指引和即将到来的匠造选拔。

      赵砚将大部分庶务分派出去。王大山忠厚肯干,负责原料采购、日常生产和与李掌柜、孙掌柜等布商的交货结算。鲁木匠手艺精湛、为人耿直,赵砚请他总管新工坊的建造,以及所有水轮机的制作与维护,并提拔了两位踏实肯干的年轻工匠做副手。关键的财务和核心设计,赵砚仍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但每周只集中处理一两次,效率反而更高。

      空出来的时间,他几乎全部投入了备考。

      沈拙提供的几卷《营造法式》抄本和笔记,成了他每日必啃的硬骨头。书中术语晦涩,度量单位与前世迥异,各种建筑构件名称、木作手法、用工用料计算法则,都需从头学起。赵砚没有死记硬背,而是在沈家庄后院,对照着实物——沈拙珍藏的各类斗拱、梁架小样,乃至一套精巧的榫卯模型——来理解。他将现代的建筑力学、材料学原理与古法结合,尝试理解每个规定背后的道理。沈拙见他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些改进传统做法的设想,愈发觉得此子不凡。

      制图是另一道难关。这时代的工程图样讲究“界画”,线条工整,注重比例,但表达方式与现代机械制图差异很大。赵砚在沈拙指导下,苦练毛笔线条,学习标准的图例符号,同时巧妙地将现代的三视图、剖面图概念融入,使自己的图样在符合规范的同时,更加清晰立体,连沈拙看了都啧啧称奇:“你这图,匠人一看便知如何下手,省去许多口舌。”

      最让赵砚感到吃力的,是算学中的一些古代应用题和复杂开方、勾股计算。虽然他有扎实的数学基础,但古代算筹、珠算的运用,以及一些特定题型的解题思路,仍需适应。沈拙长于营造实务,于高深算学却非专精。

      这便不得不提到谢云澜。

      那日巷口简短交谈后,两人之间那种冰封般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些许,但横亘着退婚书和过往,关系依旧微妙。赵砚忙于备考,谢云澜似乎也在为寻亲之事奔波,偶在街市遇见,不过点头之交。

      直到赵砚被一道《九章算术》中的“盈不足”难题卡住,苦思两日不得其解。这题涉及混合比例与复杂假设,沈拙的解法他总觉得繁琐。犹豫再三,他带着题目和草稿,在一个午后叩响了谢家小院的门。

      开门的是谢云澜本人。他穿着一袭半旧的雨过天青色长衫,更衬得肤色冷白,眉目如画,只是眼神依旧带着惯常的清疏。见到赵砚,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侧身让开:“赵公子?请进。”

      院中那株老梅已结了青青的果子,檐下石阶洁净。书房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书卷盈架,墨香隐隐。

      赵砚说明来意,有些赧然:“打扰谢公子清静。此题困我两日,沈老解法自是精妙,但我总想寻个更……直截了当的路径。久闻谢公子精于算学,故冒昧请教。”

      谢云澜接过题目,目光扫过,并未立刻解答,而是先看了赵砚密密麻麻写满推演过程的草稿纸。那上面除了文字,还有许多奇怪的符号,以及清晰的线段图示。

      他抬起眼,清澈的眸光在赵砚脸上停留一瞬。眼前人穿着普通的青布直裰,因连日苦读和奔波,眼下有些淡青,但眉宇间那股专注沉稳的气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鲜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侧脸轮廓在午后窗光里显得深邃而……俊朗。谢云澜心中微动,移开视线,看向题目。

      “此题确有巧解。”谢云澜声音平静,取过一张白纸,用笔尖轻轻一点,“你不必拘泥‘盈不足’旧术。可设未知为天元,依题意列式。”他边写边讲,步骤清晰,逻辑严谨,最后得出的算式简洁优美。

      赵砚盯着那算式,脑中豁然开朗。谢云澜的方法,本质上已接近设未知数解方程,只是表述仍是古雅的中文和算筹位置。他之前钻进牛角尖,总想用古代特定术法去套,反而忽略了问题本质。

      “原来如此!”赵砚抚掌,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难题得解的纯粹喜悦,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褪去了平日的沉稳,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飞扬神采。“谢公子此法,直指核心,化繁为简,受教了!”

      他看着谢云澜,笑容真诚而明亮,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因压力而生的些许阴郁,显得格外……俊美夺目。谢云澜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微澜。

      “不过举手之劳。”谢云澜淡淡道,将笔搁下,“赵公子备考,看来是用心了。”

      “时间紧迫,不敢不用心。”赵砚叹道,“只是这算学一道,浩如烟海,越学越觉不足。尤其是一些涉及实际营造、物料估算的杂题,需灵活运用,更为吃力。”

      谢云澜沉默片刻,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册子:“这几卷,是我早年抄录的算学笔记,内有《九章》、《周髀》精要,以及一些田亩、仓廪、工程算计的例题与解法,或对你有助。”他顿了顿,“还有一本,是我整理的本朝匠造常用度量衡换算及物料估算通则,虽不齐全,可作参考。”

      赵砚接过,触手微温,册子边角略有磨损,但内里字迹清峻工整,一丝不苟,显然是主人珍视并时常翻阅之物。这份馈赠,远超寻常帮助。

      “这……太贵重了。”赵砚郑重道,“谢公子……”

      “放在我这里,也不过是蒙尘。”谢云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你既用得上,便拿去看。只是需爱惜,莫要污损。”

      “一定!”赵砚珍而重之地将册子收好,想了想,又道,“谢公子近日寻访之事,可有进展?若有用到赵某之处,请尽管开口。”他指的是信息梳理或需要借助工匠市井渠道打听消息之类。

      谢云澜眸光微凝,看向窗外摇曳的梅枝,声音低了些:“暂无头绪。州府那条线,似乎……被人有意遮掩了。”他转回头,看向赵砚,眼中带着一丝审视与复杂,“你备考在即,不必分心。”

      话虽如此,赵砚却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隐藏的一丝凝重与无奈。谢家的旧事,恐怕比想象中更棘手。

      “无论如何,谢公子若有需,赵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赵砚承诺道。

      谢云澜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影,长睫低垂,遮住了眸中情绪。

      书房内一时安静,只有院外隐约的市声和风吹叶响。一种奇异的、微妙的氛围在空气中流淌。他们之间,隔着退婚的尴尬,隔着迥异的过往,却又因这算学笔记的赠予、因那日书肆的解围、因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与欣赏,而产生了新的、脆弱的联结。

      似友非友,比陌路亲近,又远未到知交。

      “时辰不早,不打扰谢公子了。”赵砚起身告辞。

      谢云澜微微颔首,送他到门口。就在赵砚转身欲走时,他忽然轻声开口:“匠造选拔,虽重实务,但笔试亦不可小觑。尤其是经义贴墨,虽只占小分,若全然不通,恐惹考官不喜。我……那里还有些旧日整理的经义摘要,你若需要……”

      赵砚脚步一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谢云澜这是在主动提醒他备考的盲点,甚至愿意提供进一步的帮助。这份善意,或许微薄,却弥足珍贵。

      “多谢提点。”赵砚回头,笑容温煦,“待我将算学难关攻克,再厚颜向谢公子借阅经义。”

      谢云澜轻轻“嗯”了一声,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赵砚坐过的椅背。

      桌上,赵砚遗落了一张草稿纸,上面除了算题推演,还画着一个奇怪的、线条简练的齿轮啮合示意图。

      谢云澜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清冷的眸中,映着窗外渐斜的日光,流淌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全然明了的光彩。

      风雨或许将至,但此刻,仿佛有一盏微弱的灯,在彼此的孤途中,悄然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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