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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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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江畔遇沈拙,已过去十余天。
赵砚的生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白日,他往返于王家后院、新购的旧坊、龙口滩勘测地以及铁匠铺、木匠铺之间,督造第四台水轮机,规划新工坊布局,与鲁木匠推敲沈拙指点的几处轴承改良方案。
夜里,他则挑灯夜读——沈拙借给他的几卷《营造法式》基础抄本和算学笔记,艰深晦涩,他需逐字啃读,并用现代思维去理解、转化。
谢云澜那日之后便未再出现,赵砚也无暇多想。只从王大山偶尔的闲谈中得知,谢公子似乎出门了几日,不知去向。
这日下午,赵砚难得有空,去东街的“文华书肆”想找找有没有更详细的算学或地理志书。沈老提到的考试内容中,制图与算学比重不小,他需要更多参考资料。
书肆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气息。掌柜认得赵砚,知他如今已非昔日的败家子,态度客气了许多:“赵公子想找什么书?”
“可有涉及测量、算学,或是州县地理志类的?”赵砚问。
掌柜引他到一侧书架:“这几排都是。测量、算学类不多,地理志倒有些,多是旧本。”
赵砚正专心翻阅一本前朝的《九章算术注》,忽听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哟,这不是咱们谢大才子吗?怎么,又来替人抄书赚那三瓜俩枣了?”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赵砚眉头一皱,这声音有些耳熟。他从书架缝隙望去,只见门口进来三个衣着光鲜却透着一股轻浮气的年轻男子,为首一人摇着折扇,正是原主昔日狐朋狗友之一,城北开绸缎庄的孙家的儿子,孙绍元。另外两个也是原主赌桌上的常客。
而被他们堵在门口,面色清冷如霜的,正是谢云澜。他手中拿着几卷抄好的书稿,显然是要来交稿结账。
谢云澜瞥了孙绍元一眼,不欲理会,侧身想绕过去。
孙绍元却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去路,嬉皮笑脸:“别走啊,谢公子。听说你最近在打听什么陈年旧事?怎么,家里那点破落底子还没折腾够,又想翻什么旧账?”他语气轻佻,带着明显的恶意。
赵砚心下一沉。孙绍元如何知道谢云澜在寻亲?莫非谢云澜打听时,被这些耳目灵通的纨绔子弟探知了?
谢云澜脸色更冷:“让开。”
“让开?可以啊。”孙绍元用扇子轻佻地去挑谢云澜手中的书稿,“听说谢公子一手字写得漂亮,抄书可惜了。不如……给哥几个写几幅春宫图题诗?价钱嘛,好商量,总比你抄书强,哈哈哈!”
他身后两人跟着哄笑,书肆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掌柜面露难色,却不敢上前。孙家是地头蛇,孙绍元更是横行惯了。
谢云澜眼神冰寒,握着书稿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与这等无赖当众冲突,只会自贬身份,且于他寻亲之事无益。
孙绍元见他不语,以为怯了,更加得意,竟伸手想去拍谢云澜的脸:“瞧瞧这小脸绷的,当年赵砚那废物可是把你当仙女供着,可惜啊,他家垮了,你这仙女也得下凡……”
话音未落,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孙绍元的手腕。
孙绍元一愣,扭头一看,对上一双平静却暗含锋芒的眼睛。
“赵砚?”孙绍元愕然,随即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败家子。怎么,还想护着你这位‘前未婚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什么德行!”
赵砚松开手,将谢云澜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语气平淡:“孙绍元,许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满嘴喷粪。”
孙绍元脸色一沉:“赵砚,你找死?别忘了,你欠胡爷的债还没还清呢!敢跟老子叫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与胡爷自有约定,不劳你费心。”赵砚道,“倒是你,光天化日,在书肆这等清静之地,骚扰他人,口出秽言,是你孙家的家教,还是你爹的绸缎庄生意太闲?”
“你!”孙绍元被噎得一时语塞。他身后的跟班嚷道:“赵砚,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孙少爷说话!”
赵砚看都不看那跟班,只盯着孙绍元:“我不算什么。但我知道,县令大人上月刚下了严令,整顿市井秩序,尤其申饬滋扰商铺、辱及斯文之举。文华书肆乃县城知名铺面,掌柜的,”他转头看向柜台后脸色发白的掌柜,“方才孙少爷所言所行,您可都看见了?若闹到公堂,您可愿作证?”
掌柜的冷汗下来了,支吾着不敢答。
孙绍元却是一凛。他爹最近确实叮嘱过他收敛点,新来的县令似乎不好糊弄。赵砚这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赵砚继续道:“再者,孙少爷,你口口声声提及谢公子家事、私事。谢家虽一时困顿,但谢公子功名在身(谢云澜是秀才),乃读书人。你当众羞辱秀才,按律,可杖二十。需不需要我提醒你,《大梁律》卷七第十二条写的什么?”
孙绍元哪里懂什么律条,但见赵砚说得有板有眼,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他色厉内荏道:“你……你少唬人!”
“是不是唬人,孙少爷大可试试。”赵砚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或者,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县衙,请县尊大人评评理。顺便,我也很好奇,孙少爷是如何得知谢公子在寻访私事的?这等窥探他人隐私之举,不知令尊可知晓?”
孙绍元脸色变了。他得知谢云澜打听旧事,纯属偶然——他一个姨娘家的小厮在州府衙门当差,酒桌上听同僚提了一嘴,他当趣闻记下,今日拿来羞辱谢云澜。若真深究起来,牵扯到衙门里的人,他爹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他瞪着赵砚,眼中又惊又怒。不过月余不见,这赵砚怎么像换了个人?言辞锋利,句句切中要害,还懂律法?那沉静的眼神,竟让他有些发怵。
“好,好你个赵砚!咱们走着瞧!”孙绍元撂下狠话,却掩饰不住心虚。他狠狠瞪了谢云澜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赵砚,终是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书肆里安静下来。掌柜的松了口气,向赵砚投来感激的目光。其他客人也窃窃私语,好奇地打量着赵砚。
赵砚这才转身,看向谢云澜:“谢公子,没事吧?”
谢云澜站在那里,依旧握着书稿,指尖的苍白还未完全褪去。他抬眼看着赵砚,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审视……
方才赵砚挡在他身前,言语交锋,引律例,慑退孙绍元,整个过程冷静、犀利,且完全不同于街头斗狠,是一种建立在理性与规则之上的压制。这与他记忆中那个要么嚣张跋扈、要么懦弱哀求的赵砚,截然不同。也与那夜灯下帮他梳理线索的专注模样,似乎……又有微妙的不同。
“多谢。”谢云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但还是问道:“你……如何得知《大梁律》卷七十二条?”他自问熟读经史,但对律例细节也未熟悉到随口引用的地步。
赵砚笑了笑:“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到家父留下的几本旧书,其中有一册律例摘要,偶然看到。”
这自然是托词。原主父亲确有藏书,但赵砚能精准引用,更多是凭借现代人的信息检索思维和逻辑推断——针对孙绍元的行为,快速判断可能适用的律例范围,再结合原主零碎记忆中对“秀才见官不跪”、“辱骂斯文”等概念的印象,组合成了具威慑力的说辞。
至于具体是哪卷哪条,他其实并不确定,但孙绍元更不可能知道。
谢云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将书稿交给掌柜结账,掌柜迅速算好钱,多给了几文,连声道谢。
两人走出书肆,午后阳光有些刺眼。街市依旧熙攘,仿佛方才的冲突未曾发生。
“孙绍元提及你寻访旧事……”赵砚斟酌着开口,“可是遇到了麻烦?是否需要帮忙?”
谢云澜沉默片刻,道:“无妨。一些旧闻,不知如何传到他耳中。”他看向赵砚,“方才……多谢你解围。孙绍元此人,睚眦必报,你今日得罪了他,怕会记恨。”
“债多不愁。”赵砚淡淡道,“我与他的账,早晚要算。倒是谢公子,若需打听消息,或可……更谨慎些。”他暗示,孙绍元能知道,说明谢云澜的寻访可能已引起某些人注意。
谢云澜眸光微动,点了点头:“我明白。”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我还要去别处,先行一步。”
“谢公子请便。”
谢云澜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身看向赵砚。阳光下,他眉眼清俊依旧,但眼中那层冰封的疏离,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赵砚,”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汇入人流,背影挺直,却仿佛比往日少了几分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