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17、冬季的代表色绝不只有白色5 鱼昭和隋心

　　鱼昭和隋心在校门口等到六点已过，许其远和嘉姗还没有来。
　　隋心给许其远发了消息，打了电话，但都没有回复。他总结说：“许其远是出了名的乖孩子，学校不让他带手机，他绝不会带。不知道他俩在干嘛呢，要不我们去嘉姗家里找找？”
　　鱼昭把脖子缩在围巾里，好像一只不肯出洞的鼹鼠，她问：“那你知道嘉姗家在哪里吗？”
　　“这——”隋心不知道。
　　“那我们不如下次再约吧。”鱼昭说。
　　“别！”隋心说，“节假日餐厅不容易定，好不容易订上了，别浪费呀。要不咱俩吃去，不管他们了。”
　　“不要。”鱼昭说，“咱们两个人去餐厅吃饭很不对劲。”
　　“啊？哦。”隋心黯然。
　　鱼昭见他这样，不肯扫他的兴致，指着街上正在排队的冰淇淋店：“但是你说得对，既然出来了，再回去也很败兴——鉴于上次你帮我，这次我请客，我请你吃冰淇淋吧！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隋心扫了一眼说：“抹茶吧，抹茶没有那么甜。”
　　盯着冰淇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馋猫：“我也喜欢抹茶味。那就两份抹茶咯。”
　　两个人各自捧着一份冰淇淋，肩并肩走在热闹的步行街上，他学人精似的学着鱼昭一口一口抿着冰淇淋，仿佛这样更有味道似的。
　　他想：
　　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真是很难猜——我给鱼昭发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她没有一样表示喜欢的。要是早知道她能为冰淇淋笑出来，早该给她买冰淇淋吃。
　　他又反思：我还是太浪漫主义了，花花草草哪里有冰淇淋实在呢？我实在醒悟得太晚了。
　　寒假马上到来，同学们开始讨论假期计划，五花八门。有想去东北的，也有想去东南的。隋心有点担心鱼昭，她应该没地儿去。他一边和许其远打篮球，一边漫不经心地打听鱼昭的去向：
　　“她寒假上哪去呢？”——只怕她又如暑假那样无家可归。夏天就还算了，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许其远投了一个三分球，他擦擦汗说：“大概是回她母亲那边去吧，过年了要。”
　　隋心有些失落，可到底他也不能阻止人家母女团圆，只得怅然吐了一口气，此后一个球也没投进去。
　　鱼昭的成绩很不错，班级前几名。赖于她不错的名次，有些学生对她也心生敬佩，谣言不如从前那样恶劣。其实鱼昭没有想象中那样柔弱，即便在新的班级，她也很快就适应，至少，大家在明面上再没看到鱼昭受到什么不公平待遇。
　　成绩通报出来后，学校就完全清人离校了，鱼昭和黄老师告别，说自己买了回江州的车票，晚上就出发。黄老师一家人将她送到车站才转身回来。
　　这时候，隋心一个人在家里百无聊赖横卧着看电视。
　　每每到了冬季，他就和熊一样冬眠，非必要不出门。只是当他看晚间新闻，说江州所有的道路因暴雪封闭，交通中断时，他心里猛地一紧：
　　“万一鱼昭没能出发，这么晚了她该上哪去？”
　　这样想着，他迅速从床上弹起，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车站的举行探照灯将小广场照耀如白日，只是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好似把灯光都染成了飘忽的白色。隋心走进候车厅，里面挤满了滞留的旅客，果然几辆车都报了停运。他寻寻觅觅了一阵，转身看见一个熟悉身影，戴着一顶足够将她的脸全部遮挡的棒球帽，静静站在一个角落里发呆。
　　若非隋心长得足够高，恐怕很难发现这如黑色雕塑一样，躲在角落里的一个细瘦人儿的。
　　“鱼昭！”
　　隋心气喘吁吁，却又极力压制着喘息。
　　他明知故问：“鱼昭！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鱼昭似乎愣了愣神，才缓缓抬起头来，棒球帽下，她睁着无辜又茫然的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
　　确认这声音来自隋心时，她更睁大了眼睛，抿着嘴似乎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隋心走过去。
　　这时候，她那如花瓣儿一样的嘴巴里，输出一阵薄薄的烟雾来。
　　隋心这才发现，她藏在背后的右手里还夹着半根烟。
　　在隋心来之前，她是靠抽烟来打发着无聊的时间。
　　两个人对面沉默了一阵，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鱼昭先笑了一句，解释自己那半根烟：
　　“其实很久不抽了——车不开，心急嘛。”
　　她似乎是在为自己这不好的行为而找个借口——但其实她本没这个必要，谁也管不着她的生活应该怎么过。
　　他的眉心一蹙，一时间不知怎么应答。他认为，无论是谁，人总该有个灵魂的消遣出口，好比他爱看漫画也爱打游戏一样，所以他觉得抽烟和这两样爱好在这方面是没有区别的。可是抽烟伤身体，也有些自暴自弃的消极影响，所以他不喜欢抽烟。
　　他干脆回到原话题：“依我看，这场暴雪一时半会不会停。你坐在这里，又乏又困，等着也没意义。”
　　鱼昭轻轻叹了一声：“我知道。”
　　“知道就该回去呀。退了票，天气好些再走也不迟嘛。”
　　鱼昭眨巴了一下眼睛——显然这事她也考虑过了——她说：“不好回去再打扰黄老师一家。我想，坐坐也没关系，说不准儿，什么时候线路就通了。”
　　原来如此。
　　隋心犹豫了一下，说：“你知道的，我家一向是没有人。今晚已经这个时间了，不如就先住我家去吧？我家里有电脑，可以一直监控刷票，有票了我就立即给你买。”
　　鱼昭抬起眼睛看了看大屏幕，延迟的消息一直没有更新。她眼下已经有因等待而熬出的淡淡青色，像是墨水洇开淡淡一圈。
　　望着隋心恳切的眼睛，她还是摇头：“不太方便。”
　　隋心说：“等黄老师知道你的车停了，不还是要把你接回家去？那还不如去我家呢！”
　　这么一比，鱼昭反倒纠结起来，考虑了一阵，只得说：“那真是太麻烦你了。”
　　出租车只需要五分钟就开回了家。
　　快到家时，隋心才反应过来，出门前应该先好好收拾收拾家里的，只是鱼昭已经近在门前，总不好不让人家进去——就只得硬着头皮开了门。
　　其实鱼昭也不是第一次来隋心家，上次吃火锅的时候大家就参观过。隋心虽然一个人住，但家里收拾得很整洁。是隋心对自己要求比较高。
　　“你睡我的房间吧。”隋心手忙脚乱收拾着，“其他房间长久不睡人，全都是灰尘。我睡客厅。”
　　“不吧。”鱼昭说，“你还要帮我看票，总要用电脑的。我睡客厅就好。”
　　隋心拗不过她，只得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毯子和枕头。他铺好沙发，又觉得哪里好像还欠缺，可是他也想不到更多，踌躇了半日，他问：“吃点什么吗？”
　　鱼昭说：“什么都行。”
　　看来是饿了。问对方向了！隋心内心暗喜。
　　隋心打开冰箱，食物就只剩下鸡蛋和几根青椒，再不然就是房间里成堆的泡面和速食肉肠——这是他冬眠时候的战略物资。
　　他排列组合了一阵，最后煮了碗组合版的青椒鸡蛋面，热腾腾地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哇。”鱼昭笑了，“泡面还能这么豪华。”
　　隋心恨自己平日里过得太过潦草，又怨自己出门太急没能好好准备，只能端出这样一碗简陋的面来招待女同学。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女同学把这样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夸奖道：“真好吃。一碗泡面也能做得这么好吃！”
　　一碗泡面真是不值得恭维，但鱼昭的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是故意恭维。这丫头，其实嘴很甜，就是不喜欢说话。
　　“你别这样说。”隋心也客套了一下，“泡面而已。”
　　鱼昭说：“不瞒你说，我之前的学校是全天封闭制的，所以一般都在学校吃。我很少吃家里的饭菜。就算吃，也和直吞橡皮泥差不多。”
　　这是她第一次谈及自己的家庭，隋心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这样的女孩子，只能打着哈哈：
　　“我也一样啊。赵无双说我是城市留守儿童来着——只不过小时候，我奶奶照看过我几年，我就学了几顿家常便饭。明儿清早我去买菜，咱们好好吃一顿热饭！”
　　鱼昭没有拒绝，站起来撸起袖子说：“好，那我去洗碗。”
　　“不不不——没有客人洗碗的道理。”隋心说，“我来就好。”
　　他在厨房叮叮咚咚了一阵，出来的时候鱼昭还在正襟危坐，连帽子都没脱下来，局促地好像是第一次上别人家去玩的小朋友。
　　他又煮了一壶水来，说：“你别拘束，咱俩是好朋友呀。许其远他们，来了我这都和在自己家一样。”
　　“好朋友？”鱼昭轻声应了一声。
　　两个人再无话说，也已经到了睡觉的时候，隋心又问：“啊，要不要洗个热水澡？”后来他好像又觉得这话问得太突兀，急忙解释：
　　“洗个热水澡比较舒服一点。”
　　见鱼昭还不说话，他急了：“不洗也行——不洗——啊不是，就——你看，都行。”
　　“不用了。”鱼昭也有些局促，以至于站起来婉拒，“你——你不用管我。”
　　晚上，隋心就又做梦了。他先是梦到嘉姗指着他，让他别重蹈了贾瑞的覆辙，笑嘻嘻劝他保重身体；又梦见许其远变成了神仙对他说，风月宝鉴照不得；他又梦见鱼昭变成一尊香炉，冒出了袅袅婷婷无比温柔的白烟环绕着他。
　　他吓得哇呜一声坐起来。
　　所幸他喊出来的声音不大，侧耳一听，客厅里也没有什么响声。
　　“天哪。”隋心满身是汗，不敢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下流种子。
　　他敬重鱼昭如敬重日月，但是他的身体不肯承认这一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