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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间苦鱼3 那年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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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五月,鱼昭转学,打架的风波一结束,暑假就即时到来。鱼昭本想回江州去,可母亲鱼芬说,自己新找了工作要去广州,请鱼昭在黄老师家住一个暑假。但鱼昭不肯,她言辞锋利:
“我是不会再寄人篱下,谁家也不行。你不回来,我去住宾馆,反正个把月而已,也花不了几个钱。”
鱼芬知道女儿性情刚烈,只得同意。可是她打过来的钱,却只有几百块。为此,鱼芬有些抱歉:“我没想到,我只有这点现金。阿昭啊,等妈妈筹一下再给你好吗?”
鱼昭才把自己存的一点钱都赔了去,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可听母亲这样说,她也不想再给母亲增加压力,只说自己够花,叫母亲不要担心。
找了好几家宾馆,性价比都不高。最后她不得已在学校附近的拆迁房里找了一个老式招待所。其实除了周围环境糟糕一点,卫生和设施都还算过去,而且只要二十块一晚上。这样熬一个月,成本也不算太高。
现在她后悔当初闹出打架风波——钱是很重要的,不该轻易赔出去。
在招待所睡了好几天,鱼昭也没出门。群里的消息叽叽呱呱,总是没断过。这群朋友们,真是一时不见都会想念彼此的程度,鱼昭理解不了这么深刻的感情,干脆屏蔽了去。
崔灿第一个不满意:“鱼昭一句话也不说!打电话也不接!怎么这么冷淡呢?”
赵无双跟着说:“别人是大城市来的,回到大城市去,自然不理会我们这些小地方市民。”
许其远过来主持公道:“鱼昭只是不爱说话,就和赵无双不爱学习一样。现在我们如果讨论一些英文试题的话,我相信赵无双也绝不会发言的。”
赵无双在群里发了个鄙视的表情。
但是话说回来,总是潜水不说话,也不大对劲。最低程度,总要给许其远报个平安吧!于是鱼昭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情,敷衍解释:
“我喜欢看你们聊天。我打字水平不好,不喜欢玩手机。”
嘉姗在群里翻了个白眼。
夏日漫漫,白昼苦长。鱼昭每天只在中午烈日时分出一次门,或者是去吃饭,或者是去买点东西。总之,那时候不会有人在街上闲逛,自然也就不会遇到熟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眼看再熬个一周就开学了,谁知拆迁的地方提前搞爆破,招待所不允许再营业。
大下午的,鱼昭从招待所搬出来,背着一个大书包漫无目标地在街上乱晃,心里比脚步更乱。走到城南小广场上,困顿的鱼昭坐在亭子里吹风,不知怎么的,趴在石凳上就睡着了。
等到周边广场舞的声音响起来,鱼昭才堪堪睡醒,腿被压得发麻,几乎不能站立。正当她要一屁股摔倒下去的时候,有一只手在后面稳稳扶住了她。
是隋心。
“你——”鱼昭有一种被揭穿谎言的难堪,不知道隋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鱼昭陈旧的T恤已洗得发白,头顶上的帽檐也磨出了毛边,巨大的书包里也许放着她全部的生活用品。见到熟悉的同学,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把头低得更低。
所以隋心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耳朵已红透如海棠。
隋心有些撞破别人秘密的尴尬,闪了两下眼睛,说:“啊,还没开学,你——你就提前回来了?”
“哦——哦对!”鱼昭被隋心一提醒,就着往下说,“车上没睡好,下了车又睡了一阵。”
“嗯。”隋心点了点头,踌躇了一阵,又问,“那你——那你住哪里?”
鱼昭想不出来,连扯谎都扯不明白。
“哦!”隋心摸了一阵裤兜,说,“我还有事请你帮忙。这学期我要买点辅导书好好学习了,但是你知道,我是不会买书的。你若要预买的时候,帮我也带几本,这几天我恰好也忙。”
他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钱包放在石桌上,然后飞一般地掉头跑了。
其实后来有一次,隋心说起过这次“偶遇”。在吃完那顿火锅后,鱼昭在接听她母亲电话的时候,他凑巧听见了。
他每天都站在那个巷子口对面的网吧窗口,看着鱼昭进出那间小小的招待所。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好似一个跟踪狂,可是鱼昭太可怜了,他没办法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些。
鱼昭也不是傻子,虽然当时不了解隋心是怎么知道的,可看着桌子上的钱包,她明白隋心一定了解她此刻的状况。钱包里整整齐齐放着一千块钱,看样子绝不是什么偶然相遇才拿出来的。
她明白,他在施舍她。
但鱼昭不愿意欠隋心的人情,在她看来,短短两年的同窗之谊,在漫长的人生中根本不值得太过关注,更别提要欠同学的钱和人情。可是现实情况放在这里,她不解决经济上的问题,隋心就一直要拿那种“善意的施舍”来对待她。
她把这钱包放在书包里,拿出手机拨打了舒晔的电话。电话打出去没有多久,鱼昭就收到了一万块钱。
若是精打细算,那这钱几乎都够她读完剩下的高中生涯了。
有了钱,鱼昭终于能住上好一点的宾馆,最起码,厕所浴室不用和人公用一间。吃过了这些没有钱的苦,她才知道舒家的好。可这自由的“苦”和压抑的“好”本质上都是折磨人的,都是让人短命的,所以她虽然知道,但并不向往。
熬到开学,鱼昭立即原样归还了隋心的钱。这之后,隋心也再没提起过这件事,仿佛那件事和那晚的风一样,早就被吹散了。鱼昭感谢隋心的缄口不问与不说,明面上没有说什么做什么,只给隋心留了言:
“谢谢。书还是你自己买比较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隋心留言,但隋心没有回复。
开学不久后,有人来找鱼昭。
“鱼昭?鱼昭是哪位?门口有人叫你!”——循声望去,例行值日的同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探访纸条,来寻鱼昭。
鱼昭闻声抬头,她微微发怔,似乎有些讶异,但很快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复:“我是鱼昭。”
“走吧。校门口。”值日的同学引着她。
“谁呀?”崔灿看着鱼昭走出去,先发问。
还是周群有主意:“后面那窗口看得见校门,一看不就知道了。”
几个人闻言,立即挨挨挤挤趴到窗口边张望着。不一会儿,鱼昭已走到楼下,校门口果然迎过来一人,扶着鱼昭的肩膀,往旁边图书馆前的小广场去了。
那人着一身时髦合身的休闲运动服,又扣着一个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身形高挑,气质出众;出看举止步伐,是个男人。
“是个年轻的帅哥!”崔灿喊,“这是谁呀,怎么和鱼昭那么亲密?他都搂着鱼昭的后腰了!”
周群道:“楼道里的那扇窗观赏角度更佳!跟不跟?”
“跟个屁。”人群后,隋心铁着脸说了一声。
周群说:“嘴硬。那你别去。”
大家小孩子心情,呼啦啦就又跟着周群往楼道里去。隋心扭捏了一阵,到底也跟了过来。
楼道窗户的视线果然更清晰,由上往下看去,那男人与鱼昭面对面站着,似乎在沉重地说些什么,说到后来,他用手去摸了摸鱼昭的头。可鱼昭也并没避嫌。
楼上的人在看风景,谁知道楼下的人是何种情形呢?——
久在国外读书的舒晔来找鱼昭了。他其实和鱼昭没什么正经关系。
舒远和被警方带走后,没多久就正式拘留立案,查了些时日,最后名下资产全部冻结,鱼芬母女“净身出户”,甚至连行李都没怎么打包。先时母女俩还住在酒店里头度日,后来鱼芬意识到自己的钱是有限的,才租下了一间小小的公寓生活。
母亲鱼芬一直都比较天真,不似鱼昭心思重。
鱼昭从小就常常听到别人惋惜母亲的美貌,佩服她的天真开朗。
他们说:“都是漂亮惹的祸,十八九岁就带上个拖油瓶。可是话又说回来,鱼芬对女儿可不算敷衍,这么多年带在身边,也没说扔了。”
他们说:“再漂亮也是会老的呀。鱼芬要是再找不到个好人,岁数大点儿了可就没有好出路了。她的眼光可不要太高了!”
他们说:“谁敢要她呢?漂亮总是要惹风波,老实的不敢要她,那不老实的只图她漂亮。”
在鱼昭眼里,母亲从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过,即便有时亲耳听到,也装作没听到。当鱼芬带着鱼昭从那些人面前走过时,她的大耳环和唇膏都在发光,她的丝袜和头发都很顺滑。
后来,在鱼昭五岁的时候,母亲终于有了固定的男朋友,这人便是舒远和。他们相处甚欢,不久后就把鱼芬母女都接到了自己家去住。舒远和好像一个杂货铺的老板一样,他什么生意似乎都涉猎一点。
舒远和对鱼昭在待遇的方面从不亏待,买最好的衣服,读私立学校,但唯有一样是鱼昭总觉得别扭的——他与母亲总不结婚。
也许是经济上的问题,也许是舒家老太太不同意,总之,这事一直没被放在桌面上处理过。母亲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即便后来鱼昭叫舒远和“爸爸”,可到底他们没有一丝的法律关系。
乖巧,是母亲的优点,也是鱼昭的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