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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叫臧荷花 ...

  •   她,叫荷花,出生在1978年的夏天。那天下午,树上的蝉鸣叫声起伏。一点风没有,炙热的太阳透过树杈投在地上,形成一块一块儿的斑驳阴影,零星一点,像是给每一个外出的人,片刻的躲藏之地。泥土地上,尘土飞扬,无论是人走过还是自行车经过,都能刮起一阵不小的灰尘,与路面上升腾起的热浪,交织在一起,让视线里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扭曲,变得不真实。
      她的爸爸,臧明仁,此刻的酒气还未散去,打了一个巨响的嗝,黝黑的皮肤上渗出来的红晕,不知是天热,还是体热,头发丝汗涔涔,一双眉毛又黑又浓,倒着长在双眼之上。与其说是倒着长在上面,不如说是插在眼睛上面,根根分明。当年的人们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眉毛,直到后来,《三国演义》播放之后,看过剧的人都会异口同声说,他像里面的张飞。
      他穿着两根肩的白色背心,背心塞在灰褐色的短裤里,短裤被一条皮带穿着,皮带紧紧得勒在肚脐眼之上,肚脐眼右侧的皮带上扣着两个环,一个挂着钥匙,一个挂着一块玉佩。短裤的口袋里,一侧放了一包5分钱的廉价香烟,另一侧揣了一盒火柴,鼓鼓囊囊。他一整个人,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应该就是:剪了寸头的张飞。本来,他还想在背心外面套一件短袖衬衫,至少看上去体面一点。但是这燥热的天气,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还在心里嘟囔一句:我就这么穿,我看谁敢说我。
      他从卧室里走出来,这是一个砖头砌的三间瓦房,进了屋之后,是堂屋,墙面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纸质山水画,用以点缀整个黑漆漆的屋子,试图增加点生气。右边是卧室,一个木头打的床,上面挂着白色的蚊帐,左侧的蚊帐垂着,右侧被一个S形状的钩子,勾在床柱上。地上是一块一块小小的黑色砖铺的,走上去,不知道是哪一块松了,只知道,脚下闷闷的一顿声响。左边是厨房,村里条件还可以的家庭,都有个小院子,堂屋两侧都是卧室,厨房和厕所会单独建在院子的两侧,毕竟厨房有油烟,厕所有味。但是22岁的臧明仁这个时候,穷的叮当响,能在结婚的时候,盖起来这三件瓦房,他已经相当满意了。
      刚走出大门,就停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一侧有一口井,他驻足那几秒,抬头望了望天,用手摸了把后勃颈槽头肉上的汗,他想要回头拿个帽子或者拿把扇子,却又没有挪动步子,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抹了把脸,再狠狠得将脸上的水,揩到地上。接着眼睛扫了一圈,最后望向了门口的池塘。
      午后的荷花塘静得出奇,连一丝风都没有。阳光被水汽蒸得发白,晃在水面上,像一层滚烫的薄油。荷叶层层叠叠地摊开去,深绿的叶面托着几滴被晒得快要蒸干的水珠,边缘卷着干硬的黄。塘中央的荷花正开得热闹,红的如火,粉的似霞,还有几朵粉白相间的,颜色淡得几乎融进光里。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水上,花瓣舒展,姿态悠然,仿佛这天地间的酷热都绕着它们走。几只蜻蜓停在花心,翅膀闪着光,也不急着飞。远处老牛甩尾巴的“啪”声传来,带起几圈散开的涟漪,又慢慢沉寂下去。
      他站在岸边,汗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布料又湿又黏,像一层闷人的壳。塘里的荷花正开得热闹,粉的、红的、白的,一朵挨着一朵,亭亭地立在水上,倒像是在炫耀自己不怕热。阳光被水汽烤得发白,照在花瓣上泛出一层细亮的光,映得人眼睛发晕。荷香混着泥腥味扑面而来,本该清新,却被闷气一裹,反而更让人喘不过气。他抬手遮了遮太阳,心里一阵烦躁——这天热得要命,连花都比他活得自在。
      他原本只是想找点阴凉,顺手薅一片荷叶遮阳。走到水边时,脚下一滑,差点一脚踩进淤泥,吓了一跳的他,反而闪过了一丝凉意。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却立刻皱着眉骂出一句:“妈的。”额头的汗顺势滴进眼睛里,辣得他更恼。
      也不知是热气让人发昏,还是酒劲还没过去,他像是和这塘里的花较上了劲,抬起胳膊,用力一拽,一连薅下好几根。荷茎被扯断的声音“啪”地脆响,水珠溅到他的小腿上,冰凉得刺人。他也不仔细挑,随手抓起一片最大的荷叶,抖了抖水,往头上一扣。绿影瞬间挡住了阳光,他才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心满意足的笑。没再回头看那一塘花,加快脚步朝着医院赶去。
      身后那池荷花依旧开得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刚到医院,一身热气还没散去,大颗大颗的汗珠,直接往下滴,头顶上的荷花叶,已经干干巴巴。他把头上的叶子拿下来当成扇子,给自己扇扇风。
      还没走两步,就看见自己的妈妈小跑着过来,嘴里叨叨个不停,手指也戳戳点点个不停:“你老婆今天生孩子,你还跑出去喝酒。我看你真的喝酒把脑子喝坏了。”
      臧明仁本身就燥热难耐,又听见自己妈妈噼里啪啦的一顿数落,气不打一出来。可是在医院又不能发火。他咬牙切齿的,只是瞪了瞪他怒眉下的牛眼睛,就转身往门口走。
      “你又死哪去啊!”老太太追着后面喊。
      “门口抽烟!”他就这么头也不回的大摇大摆的往前走,短短几个字在长廊里渐渐消失。
      刚才还有用的荷叶,此刻就变得如此碍事,他随手把荷叶丢在地上,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烟和火,提了提因为出汗粘在腿上的短裤,然后蹲下来,开始抽烟。
      “33床,曹招娣的家属呢?生了啊。”
      一根烟还没抽完,就听到走廊尽头护士说曹招娣的名字,臧明仁站了起来,把燃烧的烟头在墙上蹭灭了,接着想用手指再捏一下烟头,然后装回烟盒子里。刚要伸手,又想起可能马上要去抱孩子,又停下了手,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到了荷叶旁边。准备转身往里走,就听见传来:“小棉袄。”
      听见这三个字,臧明仁原本想要转过去的身体又转了回来,嘴里说了句:“妈的,赔钱货。”接着就准备回家。迈出几步,晒得厉害,又退了回来。弯腰捡起了那片毫无生机的荷叶,一侧被没有熄灭的烟头熏出了一条黑印子。他用手扑了扑,就又卡到了脑袋上,甩着两个大膀子就走了。
      而此刻,伴随着臧明仁渐行渐远的背影,产房里,这个刚刚出生的女孩,“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48年后的荷花,此刻忽然无比羡慕起那个下午,可以肆无忌惮哭闹的自己。因为现在的她,既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只能麻木得坐在长江边的石阶上。
      江风一阵阵吹来,带着水汽与船笛的回声,她看着来来往往、大大小小的船只,一艘接着一艘,从她眼前缓缓驶过——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流动人生。
      她努力让自己去想象:那些船上的人,正过着怎样的日子?他们是否有各自的去处、各自的等待?是否也有深爱的人,或被谁深深惦念?她忽然觉得,这些船似乎装满了别人的故事,而自己的故事,该讲给谁听。
      天色一点点暗下,江面泛着冷光。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那些在船上的人也感到疲惫,若他们想要结束这一切,是不是只需要轻轻推开舱门,迈出一步,就能沉入那无声的水底?
      她望着江面,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坐在这里的一天,她不断的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丝丝的空间去想到自己死去的儿子。
      她最大的错,是不是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自己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儿子?难道她辛辛苦苦去赚钱,给他读书的机会,做错了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有这个轻生的想法?儿子在跟她说学校的事,跟她求助的时候,她为什么一点没上心?这么久,自己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太多太多了,她根本不敢去想,一点点都不敢,只要想一点,她就会陷入无尽的深渊。
      她曾经在他四岁,得知他是个智力发育迟缓的低能儿之后,无数次的在脑海中幻想过,在心中默念过:他要是死掉就好了。
      可是过去了一个月,她真的好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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