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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儿子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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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5年的秋天,她养了18年的儿子,跳楼死了。这个大家眼里的傻子,却是她活着的唯一奔头,可是他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死了。哦,也不是毫无预兆,因为在上个月,她的四姨妈,作为家里将近四十年虔诚的佛教信徒,四姨算卦算出来,自己的儿子半年内,必有血光之灾。四姨让她找大师想办法破一破。
可是她不信。
这么多年,颠沛流离的人生扛下来,她最不信的就是命。也或许,是她自己不愿意相信,她的命真的就这么一直惨绝人寰下去。但凡老天爷开开眼,也应该给她一点转机。
她就这样,自己更改规则和说法来阶段性的自我安慰。
她笃定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养大一个傻儿子,需要付出多少心血,有多么的不容易,包括她愚昧又无知的父母。就在今年,她的儿子终于从中专考上了大专,她觉得未来似乎一下就开阔了起来。今年,也许就是老天爷给她的转机。
而四姨的这通电话,就像是给她美好的人生,破了一盆冷水;给她儿子美好的人生道路,铺满了刀子和钉子。
于是她不仅没有找大师去破这件事,更是一气之下给自己的四姨骂了,骂她多管闲事,骂她闲得生蛆,骂她嘴巴生疮。
四姨说她不知好歹,越想越憋屈的四姨,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便开始打电话给自己其他的五个兄弟姐妹,谴责她的狼心狗肺,不尊重长辈。四姨试图在别人嘴里得到宽慰,然后声泪俱下的让别人跟自己感同身受,一遍一遍重复说着:“我早就算卦算到了,我已经忍了一个多月没讲,可是我不讲,我心里难受,我连睡觉都睡不好,你们懂吗?我们信佛之人,算出来了,不去帮别人,就是在作孽。她可是我亲侄女啊,你们说是不是。如果真的发生了,我要难过一辈子的……”
接着,企图借着别人的嘴,为自己鸣不平。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四姨预料的方向发展。每一个人给她打电话,她都接。接了只要听到是为了四姨的事来教育她,谴责她。那么她就轮番把来劝的人,统统都骂回去。
你说:“四姨是好心,孩子命重要吧。”
她就回:“让她帮你们家也算算,你们家孩子命也重要。”
你说:“你作为一个晚辈,讲你四姨那些话,就不对了。”
她就回:“她作为一个长辈,讲我儿子有大灾,要死于血光之灾就对了?说的不是你们家是吧?”
你说:“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三姨认识这方面的大师,咱们请一个破一下也不是不行对不对,至少心里放心啊。”
她就回:“你这么能破,你怎么还过这种穷日子,你老公打你,儿子出轨,媳妇瘫痪。你这么能破,先给你自己家破一破呢?”
无论电话那头是谁,只要谁因为这件事说一句,她就骂回去十句。
但是,命运就是这么的不讲道理和猝不及防。在这个午后,它还是发生了。
而她还不是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的。因为在加油站上班的她,不能接打电话。现在的她正提着油枪给面前的一辆奔驰加满98的油。等待油枪跳针的间隙,她透过车顶,看见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蹬得飞快从入口处而来。加油站入口那边有个坑,站里还没来得及填补,而骑车的人,明显对这里不熟悉,就这么直挺挺的从坑上面颠簸过来,整个人差点从自从车上颠飞出去,车铃铛自己震颤起来,腰间挂着的两串钥匙,也都向上弹飞了起来,撞在一起,发出凌乱的声响。
这个骑车的身影,对于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是她的,傻子前夫。虽然离婚这15年,他们总共见了不到10次。但是结婚那10年的一切,就像烙铁一般嵌进了她的眼里,脑子里,身体里……
傻子前夫停下自行车,把车靠在便利店的墙面上,人就站在原地朝着分散在加油站的若干工作人员观望,大家穿着一样的工作服,带着帽子,他着急得双手在胸前抖动,双脚来回颠跳着,大叫:“荷花,荷花,你快来。”
她干练的收了油枪,小跑到前夫旁边,这么多年了,她仍然接受不了,她的傻子前夫像个定时炸弹一样,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得大喊大叫。
“干嘛,你怎么到这里来找我。”她没有摘下口罩,小声地问着。
“你妈妈,你妈妈,嗯,在老家打电话给我,说赶不过来,你电话打不通,学校找你,找不到你,打到了你妈妈那边,你妈妈又打电话给我,让我来喊你。”
听着他在一旁絮絮叨叨,反反复复的重复着一件事,她的不耐烦就迅速爬到了脸上。
“喊我干什么,你知道吗?”她一边说话,眼神就望向了别处,她不想跟前夫那两只不能聚焦的眼睛对视,也不想加油站的其他人,看出来他们有什么亲密的关系。这是她下岗以后,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全新的环境,全新的人,她不想再次丢了工作,也不想再次因为这个男人丢脸。
“你妈说,马添麒在学校出事了,让你赶紧去。”
听到这一句,她已经放空看远的眼睛,突然回过神来,锁定住了前夫的脸。耳朵里却不知何时钻进了四姨的话:“你儿子有血光之灾。”
她皱了皱眉,试图挤走这些声音,手却习惯性得想抽前夫,嘴里那句:“你他妈不早点讲。”生生咽了下去。
迅速转身去工作间拿自己的手机,前夫就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她被跟得不耐烦,转身呵斥住:“你别跟着我。”
留在原地的前夫,就又开始了,两只脚来回踱步。
她拿到手机,看到了好多好多未接。她来不及一一查看,立马给老师回了电话。
“喂,李老师,我是马添麒的妈妈。”
“你怎么才接电话啊,你们家里快来人,第一人民医院,孩子在抢救。具体的当面再跟你说。”
听到这里,只有80斤的她,一个慌神,差点瘫软在地。突然的耳鸣,让她的大脑像断了信号一样 ,她扶着墙,胸口像是刚刚生吞了一个鸡蛋和一个馒头,活生生堵住了她的呼吸。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跟站里请了假,说自己家里出事了,便朝外走。像是魂丢了一样,踉踉跄跄走到马路上胡乱得挥手打车。
一年前,也是这样的下午,她正在收拾客房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的情人大姜,猝死在了牌桌上。距离他们搬进新家还剩一个月。但是,当时的她,并没有如此的无力,她还能够冷静且体面地开车赶到医院。
而这次,她连车钥匙在哪里,都已经想不起来。
这座城的秋天,跟夏日一般热。大家都说这里,只有两个季节,春天和夏天。此刻,站在路边仅仅几分钟的她,已经汗湿了后背。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落。她甚至连站也站不稳,蹲了下来,向过往的出租车招手。
这个时候,前夫推着那辆吱哇乱响的自行车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前夫的影子斜拉在她的头顶,一道黑影带来了片刻的遮挡。
她望着那只出现在她眼前的脚,穿着几十年前款式的男士丝袜,透着灼热的阳光,若影若现的脚和脚趾头上的毛,试图冲破丝袜的禁锢,控制不住的脚趾头因为紧张,裹着丝袜,在一双老头皮革凉鞋里蛄蛹。
她抬起自己的头,看向这个跟自己生活了10年的前夫,如鲠在喉。
“我骑车送你去吧。”前夫又不自觉的咧开了他的嘴,出现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又缓缓把头低了下去,望着地面闷不吭声。接着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这次轮到了她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叹气,“呵”了一声。目光像把刀一样,扎向自己的前夫,用了所有力气吼出那句:“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