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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桂花香里的星期六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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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9月13日,星期六。深圳的空气里开始有桂花的香气了,不知从哪个院子里飘出来的,淡淡的,在晨风里若有若无。
黄秀英早上七点就醒了。她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因潮湿留下的淡淡水渍。今天要去见那个王先生,约在上午十点,华侨城的一家咖啡馆。
她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因为常年扎马尾,额前碎发有些毛躁。她很少这样仔细地看自己——平时在实验室,白大褂一穿,头发一扎,就是工作状态。
今天不一样。今天要相亲。
她打开衣柜,衣服不多,大多是工作装。翻了一会儿,找出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米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都是几年前买的,样式简单,但干净整洁。
穿上衣服,她又对着镜子梳头。头发扎成低马尾,别了个简单的黑色发夹。没有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朴素得过分,但这就是她真实的样子。
八点半,她走出宿舍。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厂区的梧桐树上,叶子边缘开始泛黄。研发中心的门还关着,今天是周末,只有值班的保安在。
“黄总监,这么早出去?”保安老张打招呼。
“嗯,有点事。”黄秀英点点头,“李师傅来了吗?”
“还没,今天周末,李师傅应该下午才来。”
黄秀英走到厂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华侨城离这里不远,二十分钟车程。路上,她看着窗外的深圳——高楼越来越多,街道越来越宽,这个城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而她,好像还停留在过去。在实验室里,在车间里,时间是以设备运行小时和产品批次来计算的。
咖啡馆在一个安静的街区,店面不大,但装修精致。黄秀英推门进去时,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眼镜,正在看报纸。
“请问是王先生吗?”她走过去。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是,黄小姐吧?请坐。”
声音很温和,面相也斯文。黄秀英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
“黄小姐喝什么?”王先生问。
“美式咖啡。”
“我也一样,两杯美式。”王先生对服务员说,然后转向黄秀英,“黄小姐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
“照片?”黄秀英一愣。
“你三姨给我的,应该是几年前拍的。”王先生笑了笑,“黄小姐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家香食品,做研发。”黄秀英说。
“食品研发?这个行业好,民以食为天。”王先生点头,“我在一家外资企业做会计,工作稳定,但没什么意思。不像黄小姐,能研发新产品。”
简单的开场白,气氛不算尴尬。咖啡上来了,两人慢慢喝着,聊些基本情况。王先生确实是会计,月薪四千多,在福田买了房,六十平米,还在还贷。喜欢看书,听古典音乐,周末会去爬山。
很标准的深圳白领生活,稳定,规律。
“黄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王先生问。
“我……没什么特别的爱好。”黄秀英想了想,“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偶尔看看书,散散步。”
“工作很忙吗?”
“忙,经常加班。”黄秀英实话实说,“最近刚完成一批出口订单,设备又出了问题,忙了一个多月。”
王先生点点头:“做实业确实辛苦。黄小姐一个女孩子,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习惯了。”黄秀英说,“王先生,你……对女方有什么要求吗?”
问得直接,王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黄小姐很直接。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人好,踏实,能一起过日子就行。我今年三十六了,家里催得紧,想找个合适的人结婚。”
“结婚后呢?如果女方工作忙,经常加班……”
“这个可以商量。”王先生说,“如果黄小姐愿意,结婚后可以换个轻松点的工作。我的收入够养家,你不用太辛苦。”
黄秀英沉默了。这话听起来体贴,但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换个轻松的工作?离开家香,离开研发中心,离开她奋斗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她轻声说。
“我理解,女孩子有事业心是好事。”王先生说,“但结婚后,总要以家庭为重。特别是有了孩子……”
他还在说什么,黄秀英已经听不太清了。她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两旁的桂花树上,小小的黄花藏在绿叶间,香气随风飘进来。
她想起在新加坡的那些日子,为了学真空冷冻干燥技术,她每天泡在实验室里,看英文资料看到眼睛发花。想起回深圳后,和李师傅一起建研发中心,调试新设备,研发新产品。想起马来西亚订单完成时,那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这些,是她生命中重要的部分。如果为了结婚,为了家庭,要放弃这些……
“黄小姐?”王先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黄秀英说。
“没关系。”王先生看了看表,“中午了,要不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粤菜馆。”
“不用了,我下午还有事。”黄秀英站起来,“王先生,谢谢你今天抽空见面。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王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是因为工作的事?”
“不全是。”黄秀英说,“王先生,你是个好人,条件也好。但我……我还没准备好放弃我的事业。对不起。”
“不用道歉。”王先生也站起来,“黄小姐,我尊重你的选择。祝你找到适合你的人。”
“也祝你。”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开。黄秀英站在街边,看着王先生走远的背影。阳光很好,风里有桂花香。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又有点空落落的。
三十二岁了,拒绝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相亲对象。母亲知道了,一定会着急,会唠叨。
但她不后悔。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人,要等自己真正想遇见的时候,才会遇见。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华侨城很安静,绿树成荫,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她想起□□说的那句话——秀英姐,你值得最好的。
最好的,不是条件最好的,是最懂她的,最支持她的。
也许这样的人很难找,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但至少,她不想将就。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秀英,见面怎么样?”
“妈,不太合适。”
“怎么又不合适?”母亲急了,“秀英,人家条件多好,有房有车,工作稳定。你都三十二了,还挑什么?”
“妈,不是挑。”黄秀英耐心地说,“是我们想法不一样。他想要个以家庭为主的妻子,我想要继续我的事业。”
“事业事业,你就知道事业!”母亲声音哽咽了,“秀英,妈是为你好。一个女人,没有家,没有孩子,老了怎么办?”
“妈,我有家,家香就是我的家。”黄秀英说,“我有事业,有朋友,有徒弟。我不孤单。”
“那不一样……”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黄秀英轻声说,“但这是我的选择。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秀英,妈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只要你过得好,妈就放心。”
“我过得很好,妈。”黄秀英鼻子一酸,“等忙完这阵子,我回家看你和爸。”
“好,好。”
挂了电话,黄秀英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有桂花香,很淡,很持久。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的人生吧——在实验室里寻找精确,在生活中接受不完美。在事业上追求进步,在感情上等待缘分。
不着急,慢慢来。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公交站,她要回研发中心。今天虽然是周末,但她想去看看设备运行情况,想去整理实验数据,想去规划新产品的研发。
这是她选择的路,她要好好走。
下午两点,深圳书城附近的一家潮州菜馆。□□和周静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卤水拼盘、蚝烙、清蒸鲈鱼、炒芥蓝。
“周老师,尝尝这个蚝烙,是这家店的招牌。”□□说。
周静夹了一块,小口吃着:“嗯,很香,外酥里嫩。陈先生经常来这家店?”
“来过几次,是郑先生推荐的。他是潮州人,对吃讲究。”□□说,“周老师,你今天是第一次来?”
“嗯,我平时很少在外面吃饭。”周静说,“学校有食堂,周末在家自己做。”
“自己做饭好,健康。”□□说,“我不会做饭,都是吃食堂或者在外面吃。”
“晓梅说你妈妈做饭很好吃。”
“是,我妈手艺好。”□□笑了,“周老师,你也会做饭吧?”
“会一些简单的。”周静说,“陈先生,你工作这么忙,平时谁照顾你?”
这话问得自然,但□□心里一动。他想了想:“我住家里,有我妈照顾。但有时候加班晚,就自己凑合。”
“要注意身体。”周静轻声说,“我听晓梅说,你经常忙到忘记吃饭。”
“以后不会了。”□□看着她,“周老师,谢谢你关心。”
周静脸微微红了,低头吃菜。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睫毛很长。□□看着,心里有种很舒服的感觉。
“周老师,下周末有空吗?”他问,“梧桐山的桂花开了,要不要一起去爬山?”
周静抬起头,眼睛亮了:“好啊,我很久没爬山了。”
“那说定了,下周六上午,我去接你。”
“嗯。”
两人边吃边聊,从爬山聊到读书,从工作聊到生活。□□发现,和周静聊天很舒服——她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有思考;她不会刻意迎合,但很懂得倾听。
“陈先生,你们那个马来西亚订单,完成得顺利吗?”周静问。
“顺利,虽然中间出了点问题,但都解决了。”□□说,“周老师,多亏你介绍赵工,设备修好了。”
“能帮上忙就好。”周静说,“陈先生,我觉得你做的事很有意义——把中国的传统美食,用现代技术做好,卖到国外去。这是在传播中国文化。”
这话说到了□□心里。他做企业,一开始是为了生存,后来是为了发展,现在慢慢有了一种使命感——要把家香做好,把中国味道做好。
“周老师,谢谢你这么说。”他认真地说,“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这么辛苦值不值得。但听到你这么说,我觉得值了。”
“当然值。”周静微笑,“陈先生,你知道吗?我在教学生写作文时,常跟他们说,要做有意义的事。你们做的事,就是有意义的事。”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心里暖暖的。他看着周静,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柔和。
这一刻很安静,但很美好。
吃完饭,□□送周静回家。车子开到莲花村小学教师宿舍楼下,周静下车。
“陈先生,谢谢你今天的午饭。”
“该我谢谢你,周老师。”□□说,“下周爬山,我去接你。”
“好,我等你。”
看着周静走进宿舍楼,□□才发动车子。回家的路上,他心情很好。秋天的深圳,天空湛蓝,云朵洁白。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随风飘进车窗。
他想,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不早不晚,在合适的时候,遇到合适的人。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秀英姐,相亲怎么样?”他接起电话就问。
“不太合适。”黄秀英的声音很平静,“建国,你在哪儿?我想跟你聊聊。”
“我在回家的路上。秀英姐,你在哪儿?”
“在研发中心。”
“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到了研发中心。黄秀英在实验室里,正在整理实验数据。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秀英姐,你没事吧?”
“没事。”黄秀英笑了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建国,坐。”
□□在她对面坐下。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那个王先生,人不错,条件也好。”黄秀英慢慢说,“但我拒绝了。因为他想要个以家庭为主的妻子,而我不想放弃我的事业。”
“秀英姐,你做得对。”□□认真地说,“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
“我知道。”黄秀英看着窗外的阳光,“建国,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是不是太固执了。三十二岁了,还一个人,父母着急,亲戚议论。但我真的……还没准备好为了结婚而改变自己。”
“不用改变。”□□说,“秀英姐,你这样很好。做你喜欢的事,过你想要的生活。总会有懂你的人出现。”
“借你吉言。”黄秀英笑了,“建国,你和周老师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一起吃饭了。”□□说,“下周约了去爬山。”
“真好。”黄秀英由衷地说,“建国,好好把握。周老师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顿了顿,“秀英姐,你也别急。缘分这事,急不来。”
“我不急。”黄秀英站起来,走到窗前,“建国,你看,设备运行得多好。孙师傅修好后,运行状态比之前还稳定。我想用这台设备,研发几个新产品——适合酒店用的高端汤料,适合单人食用的小包装,还有……”
她说着工作上的计划,眼睛亮了起来。□□看着她,心里有些感慨。这个从四川山里走出来的女人,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事业。也许在别人看来,她的人生不够完整,但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充实而坚定。
这就是黄秀英,独一无二的黄秀英。
“秀英姐,你想做就去做。”□□说,“公司支持你。”
“谢谢。”黄秀英转身,“建国,我没事了。你去忙吧,我再整理一会儿数据。”
“好,那我走了。秀英姐,别工作太晚。”
“知道了。”
□□走出研发中心。傍晚的阳光斜射过来,把整个厂区染成金色。秋风很凉爽,吹动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了周静,想起了黄秀英,想起了厂里的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有困惑,有选择,有坚持。
这就是生活吧——不完美,但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有秋天的味道。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走。
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
香港,傍晚六点。铜锣湾家香店铺正准备打烊。郑文达在盘点库存,阿珍在打扫卫生。
“郑先生,肉骨茶只剩二十包了,要补货吗?”阿珍问。
“要,我明天联系深圳发货。”郑文达说,“阿珍,今天生意怎么样?”
“卖了八百四十块,有个阿姨买了五包阿嬷汤,说要寄给澳洲的女儿。”
“好。”郑文达在账本上记下,“阿珍,你做得很好。现在接待顾客很熟练了。”
“是郑先生教得好。”阿珍不好意思地笑,“郑先生,我发现来咱们店的顾客,很多都是老顾客。他们不光买东西,还喜欢聊天,说说家里的事。”
“这就是咱们店铺的特色。”郑文达说,“不只是一个商店,是一个让人感到温暖的地方。阿珍,你要记住,咱们卖的不只是产品,是‘家的味道’。”
“我记住了。”
整理完店铺,两人一起离开。铜锣湾的傍晚很热闹,下班的人流熙熙攘攘。街灯次第亮起,霓虹灯开始闪烁。
“郑先生,永丰贸易的第二批订单,谈好了吗?”阿珍问。
“谈好了,五千包,包装要升级。”郑文达说,“阿珍,等新包装出来,咱们店铺也要换。到时候可能会有些老顾客不习惯,你要耐心解释。”
“嗯,我会的。”
在地铁站分开后,郑文达坐上回家的地铁。车厢里很拥挤,都是下班的人。他拉着扶手,看着窗外的香港。
这个他生活了五年的城市,每一天都在变化。回归两个多月了,街上多了庆祝回归的永久性标语,学校开始教普通话,电视里有了更多关于内地的节目。
家香在这个时候进入香港,是幸运的。香港人对内地产品的好奇和接纳,给了家香机会。
但他知道,机会要靠实力把握。产品要好,服务要好,品牌要好。
他想起林志伟的建议——拍短片,讲故事,做品牌。这些事要做,但不能急。家香的核心是实在,不能为了包装而丢了根本。
地铁到站了。郑文达走出地铁站,走向租住的公寓。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他想起了深圳,想起了家香的总厂,想起了□□、李师傅、黄秀英、刘小军。
这些人,组成了家香。这些人的努力,让家香走到了今天。
他要做的,就是在香港,为家香打开一扇窗。
回到公寓,妻子和女儿已经吃过饭了。女儿在做作业,妻子在看书。
“回来了?”妻子抬起头,“吃饭了吗?”
“吃了。”郑文达脱下外套,“今天店铺生意不错。”
“那就好。”妻子倒了杯水给他,“文达,你说咱们要不要在深圳买套房子?现在深港来往方便了,以后退休了,可以两边住。”
郑文达想了想:“可以考虑。但现在的钱要留着,店铺刚起步,还要投入。”
“我知道,不急。”妻子说,“文达,你在香港做得开心吗?”
“开心。”郑文达说,“虽然辛苦,但有成就感。看着店铺从无到有,看着顾客越来越多,看着家香在香港慢慢扎根,这种满足感,是别的工作给不了的。”
“那就好。”妻子微笑,“文达,我支持你。你在香港好好做,我在家照顾好女儿。咱们一起努力。”
“谢谢。”郑文达握住妻子的手。
简单的对话,朴素的感情。这就是他的生活——有事业要拼,有家庭要顾,有责任要担。
但很踏实。
窗外的香港,灯火璀璨。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知道,他在为什么而奋斗。
为了家,为了事业,为了在这座城市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