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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孽缘溯起 ...

  •   身穿红袍的修士站在木地板上的血滩之间,旁边是成片倒下的焦黑的尸体,像是熏过的老树皮。一柄紫黑柄的长剑握在修士手里,剑刃上鲜红的血,一点点的渗进白如人面的钢刃中,好像这把剑在抽泣这吸吮那亡者的遗留。
      修士放下背上背着的大黑棺材,他伸出双手打开棺材后,一道阴风呼啸着吹过,空气中隐隐有叹息的声音。那风将屋内屋外都吹扫过,吹的门都发出滋滋的响声。但过了一会儿,又渐渐变得死寂了,棺材也就被关上,修士再次将其背上。
      走出屋外,血滩被踩的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那些尸体不会言语,只有寂静陪在他身后。
      出了门,院内又是些干枯的尸堆,尸体都是被烧焦的,但那些花草与建筑却毫无损伤,最多只有些挣扎时留下的牙印抓痕。
      “额金君,去下一个地方。”
      一头金首黑身的巨鹰卷起狂风而下,从远方的山巅带着点点电光,冲散开一群乌鸦的阻碍,坠到了修士身边。
      修士抚着巨鹰,双眼看向地平线,默不作声,便一跃坐在鹰背上,令巨鹰展翅高飞了。
      在地平线的那端,一座坐落在平原上的大山,正进行着如往日一般的生活。
      山寨上群屋相接,有不高的城墙将其围起,饲养的牲畜会发出慵懒的声音,而女人和男人,各司其职,一日又复一日,似乎每天都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就像炊烟日日都有,只不过时浓时寡罢了。
      在靠近这山城的内城里,一棵茂密的大槐树下,面容清秀柔和的少年躺在树荫下。他的双眼看着密密麻麻的碧绿树叶,那眼神仿佛不知苦楚的自由鸟雀,透着一种天真而无拘无束的真诚的光明。少年便这么把时光浪费,对这世界的一切美好与痛苦,他都只是用那含着微微笑意的嘴唇来回报。
      一个白白的大胖子慢吞吞的走了过来,微微低头道:
      “柳少爷,您还在等着呢?”
      “是啊,三梁叔,该抽花了。”
      三梁叔笑了笑,那喜庆的面庞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张开大嘴,像是要开始大吃一顿。
      那鲜红的大嘴里出来几枝嫩绿的柳枝,柳枝一甩一甩的,缓缓伸长了抽在老槐树的黑树皮上,这一抽,就树皮上就开出一多红花。那红花的花瓣肉质饱满,花蕊还不断吐出梅花般红的汁液来。
      少年起身冲着红花吸吮了一口汁液,清甜的滋味袭满口中,就连鼻子也闻到了那清新的气味,颇让人醒脑。
      三梁叔笑着又用嘴里伸出来的柳枝抽了几抽,又几多花朵绽放了,而风声又起,吐露出一股喜悦的情感来,那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盛,听的少年兴奋的一跳站了起来,伸手去摘那红花。
      黏连的很紧,少年使劲扯了几下才把他扯下来,扯下来后还牵连着几根细茎,是三梁叔出手才把他硬剪下来。少年捧着这朵红花听着水流般的风声,感到这气氛越发兴奋了,引得他想把这红花送给母亲。母亲一直闷闷不乐,还时不时躲着自己哭泣,这是为何呢?
      少年告别了三梁叔,捧着红花奔跑在土道上,诱人的汁液淌满了少年的双手,那双手像是被黄昏时的晚霞所眷顾,红的可爱而有一股动人心魄的美感。
      少年跑到了山城城主的府前,这便是自己的家了。如奇石般的白珊瑚装饰在院落里,各种逼真的人偶摆放在道路旁,少年曾觉得这太过奢侈了,但又觉得既然已经布置,也没必要再撤回就是了。
      快步走着,来到母亲住的屋里,满心欢喜想要把自己刚得的红花献上,却看见母亲坐在床角,双目无神的抽泣。
      “母亲?我去抽花了,这是给您带的。”
      母亲看到那红花后顿时捂住嘴干呕了起来,眼泪挤在眼眶,无助的看着少年,最后只是断断续续的说:
      “儿……啊,把那红花……送给……别人吧。”
      少年不解为何好好的花要送人,于是将红花放入衣内,走了几步,走到母亲面前,问道:
      “母亲,您别哭了,我不记得从何时开始您便哭泣,莫非是我做的不对吗?可是出去玩是父亲让我做的啊。”
      母亲看到少年鲜红的双手,顿时痛苦的把脸埋在被子里,只是持续的呜咽着。
      少年正想安慰,突然……
      “太太!少爷!有荡魔窟的来攻打了!”
      听到此话后,母亲顿时既悲伤又惊喜,她一边对少年急切的说道:
      “记住,儿……啊,你我虽然是无辜的,但,但也有罪,你我不该做那些事,但,但是,哎呀!你快躲起来!我,我要走了!走了!”
      母亲把少年往暗道处一推,就疯了般的跑出了府邸,而那前来报告的士兵,也急忙跟了上去。
      少年愣住了,他不明白荡魔窟是什么,但是,凭借感觉,他感觉山城要亡了……自己所依仗的地方要亡了……少年感到极端的愤慨想要把自己的热血都撒在山城上,他不愿意躲起来,不愿意做苟且偷生,他想要与那所谓的荡魔窟,一同死在这哺育他的土地上。
      少年从府里找了把宝剑,一路飞奔着出了府邸,来到了内城的街上。
      他向外跑去,应当是天生的,虽然看起来并不精壮,但他却体能很好。他一路往城墙跑,却看见远方已经完全变样。
      他远远的看去,红彤彤的云雾在往这跑着的跳舞的人身上弥漫着,在这些人的后方是一堆堆墨玉似的枯树皮与黑布革。那些跳舞的人不断发出尖锐的歌唱,他们的身体也渐渐的化作了春泥。在他们之间,有一个穿红袍被黑棺材的修士,一步步的走来。
      “你是何人?为何要入侵我的山城!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个世界才会不太平!我……我今日要断你作恶之剑!”
      那修士惨白的脸上无有表情,麻木的心境使他的脸看起来像一个死人,他只是缓缓说:
      “这一个……看来是疯了,我来让你临死前,知道真相吧。这固然残忍,但欺骗着你死去更加可恨。”
      少年被修士的气场震慑,竟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的看着修士将手指点在自己的额头,而后一阵凉意袭满全身经络,浑身颤抖,口中吐出一阵热气,脑中过去那沉重的思绪接连涌来,逼的少年眼泪直涌出来。
      尘封的往事挤占满少年的一切世界。
      幼小时的自己挤在马车上,自己坐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上,那女人和自己长的真像。旁边则是自己的母亲,母亲说道:
      “夫人,这段路不太安生,要走的快些了,您可抱好了少爷。”
      忽然传来厮杀声,画面晃动模糊,似被大石砸落后的水面,由中心向四周变化着,成了另一幅图画。
      长大些的自己依偎母亲怀里,那个陌生女人挡着父亲不让他上前,父亲露出残忍的笑,扼住女人的咽喉,过了一会儿,没了声响,如散落在地的绸缎般瘫在了地上,父亲阴森森的笑着,走向了自己。
      感到发自内心的疼痛,眼前宛若黄昏的红日融化成一片,把视野都染成了红纱般的帘幕,帘幕打开,显现出黑漆漆的地牢。
      自己被铁链吊住,脚尖勉强点地,浑身失去了尊严的展示在那个父亲面前。
      他……几乎听不见父亲在说什么,他只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失真。不,他听的见在说什么,他感受到了,他在说“你是我儿子,这个山寨是你的家。”他如此说着,说到少年已对这句话刻骨铭心。每当父亲说出这句话后,便伴随着钢鞭的抽打,和蜡油与烧红的铁针。
      意识已经模糊到不知道“痛”怎么写了,但“你是我儿子,这个山寨是你的家”这一行字却如烧成水的黄金般烙在少年眼前,怎么也抠除不掉。
      随着意识的消逝,过往的记忆也如血一般流失,少年眼睁睁感受到记忆里的他把过去的记忆全部忘掉、模糊掉,最终忽的睁开眼,迷茫与麻木在眼中消逝,光彩在双眼中流转,黑漆漆的墙壁是多么的肃穆而大气,少年兴奋雀跃的说:
      “这个山寨是我的家!”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大喊,随着喊声他痛苦的从记忆中挣脱,他瞪大双眼,只看到眼前是火光冲天,到处是烧焦的人尸,少年心中的求生的意识被唤醒,他转身疯跑,只留下大火中的红袍修士。
      “跑吧,大火将山寨围绕,你跑不了的,可怜的孩子。”
      少年疯一般的跑来跑去,最终他跑到全身气力都没有了,倒在了那棵他“摘花”的老槐树下。
      他瘫倒在树下,疲倦的翻身躺在染红的泥土上,隐隐一看,那老槐树上绑着具死尸,胸口开着黑红一片的几朵肉瘤般的花状的肉瓣。少年隐隐猜到了,猜到了三梁叔的柳枝是什么,猜到了宅里的白珊瑚和人偶是什么,猜到了山城里饲养的猪羊是什么,猜到了那些时不时失踪的人怎样了……
      少年靠在了大槐树的一角,旁边就是绑着的尸体。他拔出宝剑,白刃映照出他秀美的脸庞,原本天真的双目变得消沉而绝望。地平线上的夕阳洒下血一般的光芒,少年像是被刚刚杀死的鲜嫩的躯体,等待着死亡的会临。
      修士提着长剑缓缓走过,那冷峻的面庞无喜无悲,看着少年就像一个死人的双眼对着另一个死人,已不含任何感情,已无法有任何感情。
      “大人……我来吧……”
      少年含着晶莹的泪,带着近乎悲凉的笑看着低垂的太阳,白如白骨的剑刃触及那珍珠的光泽似的脖颈,轻轻的,动人的朱红的血渗了出来,那血浸到刃上像美人的笑。太阳像少年渗出的血,让人想要伸开双臂感受其伟大与美丽。
      咚的一下,白光一闪,少年的剑忽然被修士的剑击落在地修士激动的嗅了嗅少年脖颈上血的味道,而后附身扑向少年,用嘴抵住少年流血的脖颈,激动而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似的小心吸吮着那令人喜爱的血液……
      “且慢!你……你竟就是我们荡魔窟要找的珍宝!这……这便是玄天之血的味道吗……只有你,只有流淌着玄天之血的人才有可能屠尽天下邪魔,你不能死!”
      修士微微挺起身来,直接近近的面对少年的脸,唾液混着血还丝连在修士的嘴角与少年的脖颈上。
      修士扶起少年,突然狂热而紧张的说:
      “我便是红尘子,你也可以叫我的真名,梅凌月。你……你是?”
      “我……叫柳笙。”少年呆怔的回答,他的身躯此时倒像个玩偶,已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被人牵拉着跟随。
      梅凌月扶着柳笙往山寨外走去,柳笙的思绪被眼前的尸山和烈火激的涕泗横流。
      二人直走到山脚下,柳笙痛苦的面容变得惘然和哀愁,眼神里透露出许久未有的寂寞。梅凌月的背影长长的,把自己的影也盖住,但柳笙却觉得多了份无依无靠的孤独。他微微扭头,乌黑亮丽的头发被微风轻拂,那红如胭脂的嘴唇随着眼中的迷茫与怅惘,怔怔的说出:
      “再见了,未生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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