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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闯入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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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乞巧节。
往年这时,苏盛意多半会和谢云许一起去逛灯会。但今年,林宝珠早早就为她安排了相看。
雅间内,茶香袅袅。
对面青年气质文雅,他放下茶盏,语气温和:
“家母常说,女子娴静为美。听闻苏姑娘……性情爽利,今日一见,谈吐却极是知书达理。”
苏盛意笑了笑,没接话。
一番交谈下来,平心而论,对面这人不错。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有才华又不迂腐。若是放在现代,做个朋友挺好的。
但嫁给他?
苏盛意在心里摇头。他母亲明显想要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儿媳,她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更何况,青年虽然尊重她,但眼神里没有那种爱慕的情感。他看她的目光,更像是在评估她是否能够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
两人正聊着,雅间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打扰了。”一道温润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苏盛意心头一跳。
门被推开,谢云许一袭月白锦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阿意?这么巧。”
“我刚刚正与王学士在隔壁雅间叙话,隐约听见你的声音,担心你是否遇到了麻烦,便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陈文彦,随即露出恍然又略带歉意的神色:“原来是陈编修。是在下唐突了,不知阿意今日有约,贸然打扰,还望陈编修勿怪。”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青年立在门口,脸上是她熟悉的、无懈可击的关切神色。可不知为何,苏盛意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他垂在身侧的手。
指节分明,却微微蜷着。只有苏盛意知道,这是谢云许从小到大的习惯,代表着他现在很紧张。
她有些古怪地将目光聚在他的脸上——
他在紧张什么?
谢云许却刻意回避了她的视线,只微微低着头,待茶间内另一人回礼请他进来,他才又有了动作。
这次,他的目光在明显梳妆打扮过的苏盛意身上停了一下,才略过桌子,坐在苏盛意身侧略靠后的位置。
既不过分亲近,又隐隐显出与她的熟稔。
三人共处一室,还是在她的相看之约上,茶间内的空气一下变得十分凝滞。
苏盛意皱眉,正要开口问谢云许的来意,他已沉吟片刻主动开了口。
“方才在隔壁,听王学士提起一桩麻烦的旧案,似乎牵涉几位翰林院的年轻官员……”
他小心地遮掩住眼里深深的嫉妒,眉头微蹙,看向陈文彦,流露出真诚的忧虑。
“其中仿佛有陈编修的名字?我一时心急,怕是阿意的朋友被卷进去,便想着过来提醒一句。”
见对面坐着的陈文彦脸色一变,苏盛意也不由得侧目看向了这消息的来源——谢云许。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温和,磊落,不紧不慢地解释着自己的忽然到来的理由,与陈文彦可能被牵连遭难的可能性。
一切都那么自然。
可苏盛意看着他搭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听着他语气缓和地说起这桩水深无比、正需替罪羊的书院旧案,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异样。
太巧了。
他的出现,他委婉提醒的话语,那桩关乎对方前程的案子……都像很好地掐准了时机。如果她正好和与对方互相有意,经过这一下,对方也肯定没心思再谈婚嫁之事了。
可他全程语气恳切,眼神充满对同辈的关怀与对朋友的担心,完全是一副光明磊落、仗义执言的君子模样。
陈文彦果然坐不住,仓促告退。
见多余的人离去,雅间内只剩他们两人,谢云许这才略微放松地抿了一口茶。
他说的这些话半真半假,书院案是真,找人顶罪大概率也会是真的,但不可能会找上陈文彦,资历太浅,反倒惹人怀疑。
不过……他信了就行,青年不动声色地想道。
苏盛意看着对面从容饮茶的谢云许,心中升起了一丝疑惑。
“你刚才那些话,”苏盛意开口,语气里探究多于质疑,“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怪吓人的。”
阿意果真敏锐。
这次实在太鲁莽了,但他听说阿意在这里相看,还聊了这么久,一想到她可能对其他的男子有好感,他的脑子就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门外了。
谢云许酝酿了一瞬,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澈坦荡,还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和淡淡委屈:“阿意,你是在怀疑我故意吓走他吗?”
被他这么直接一问,苏盛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怀疑一起长大的、品行端方的竹马用心险恶?这念头本身就显得自己有点太小人之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摆摆手,“就是觉得……你平时没那么……嗯,直接。”
“那是因为事关你。”谢云许叹了口气,语气愈发诚恳,带着点后怕,“那案子水太深,陈编修刚入翰林,又是经手人,很容易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我听说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今日在此与他见面。若他真出了事,哪怕与你无关,流言蜚语也可能牵连到你。我一时心急,话就说重了。”
他微微垂眸,“是我考虑不周,或许……反而让你难做了。”
看他这副真心为自己着想、还反思做得不够好的模样,苏盛意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原来他是担心我被牵连。哎,确实,古代这种官场倾轧,动不动就株连,他从小在复杂的相府长大,敏感些也正常。
她蓦然生出一点愧疚和感动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好心。”苏盛意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了点安抚的意味,“不过下次别这样了,你看把陈公子给吓的。”
“那——既然他走了,一起去看灯会?”
苏盛意迅速抛开了那点异样感觉,照常向青年发出邀请,语气随意而和缓。
谢云许终于松开了紧紧攥着衣袖的手,露出了一个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轻声应道:
“好,我们一起去。”
……
离开灯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市上开始花灯渐稀,路上也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但那些欢声笑语似乎还萦绕在耳畔。
谢云许想起苏盛意看花灯时露出的清爽笑容,引得旁边几位书生不停侧目,不由得抿紧了唇。
他还没有合适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浇灭那些对阿意的觊觎眼神,只能用那些卑劣的手段,假装得体地打断、阻隔他们的接触。
暗卫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公子,回府吗?”
谢云许摇头:“去别院。”
他需要冷静。再不冷静,他怕自己再遇到阿意和其他男子说话时,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
他怕下次,阿意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轻轻地揭过自己刻意的举动。
他算准了阿意对自己的信任,刻意示弱,露出她年幼时就熟悉的可怜神色。
她真的信我……
当时谢云许看着少女柔软下来的神情,心底涌上的,是难以言喻的喜悦。
但喜悦过后,却是更深的焦灼。
今日可以解决一个陈文彦,那明日呢?后日呢?
谢云许闭上眼,想起自己站在雅间外,听着里面的人相谈甚欢,差点捏碎玉玦的心情。
只要她还没有婚事,这样的“偶遇”和“打断”就会不断上演。次数多了,以阿意的聪慧,一定会再次起疑。
他必须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一个既能让她留在身边,又不会让她反感、甚至可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办法。
一个念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以合作之名,行独占之实……
她会同意吗?
如果她只是为了自由和清净,而选择我呢?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心脏略微刺痛,但他却因那点能独占阿意、光明正大站在她身侧的诱人希冀无法放手。
月色疏朗,照在街边的石板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次乞巧节,那时他才十岁,阿意八岁。两人偷偷溜出府看灯,在人潮中走散了。
他急得发疯,找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在护城河边找到她——她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教几个乞儿写字。
“谢云许!”看到他,她眼睛一亮,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
那一刻,她眼里只有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里有了别人?
谢云许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行,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阿意真的会被别人抢走。
他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