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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吹耳边风 ...

  •   入了夏,京城一日热过一日。

      将军府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灼灼如火焰。苏盛意却没什么赏花的心思。

      自打道士批命她“红鸾星动晚,满十八才能成婚”以来,母亲林宝珠只消停了不到半月,又开始明里暗里提起亲事。

      这日午后,母女俩在正厅说话。窗外蝉鸣聒噪,厅内冰块在铜盆里缓缓融化,散着丝丝凉气。

      “阿意,娘不是催你。”林宝珠手里绣着帕子,语气温婉。

      “只是你如今快到十七了,若是真按那道士说的等,实岁满十八也得明年冬日,到那时都快熬成老姑娘了。

      京中适龄的好儿郎就那些,早早相看着,若有合适的先定下来,等时候到了再成婚,岂不是两全其美?”

      苏盛意正捧着冰镇酸梅汤,小口啜饮。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纱裙,头发随手用素银簪子松松绾了个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娘,缘分这种事急不得。”她放下瓷碗,“再说,那些‘好儿郎’,有几个不是想着三妻四妾的?我可受不住。”

      林宝珠绣针一顿,抬眼看她:“你呀,就是心思太独。这世道,男子纳妾本是常事,只要正妻之位稳固,又有何妨?”

      苏盛意在心里叹气。

      这就是代沟。她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多年,一夫一妻的观念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穿来近十七年了,也还是无法接受这种婚姻观念。

      “娘,若是爹要纳妾,您乐意吗?”她反问。

      林宝珠一愣,随即失笑:“你爹不一样。他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知道糟糠之妻不可弃。可那些世家子弟……”

      “那我也要找个不一样的。”苏盛意语气坚定,“若找不到,我宁愿不嫁。”

      “胡说什么!”林宝珠嗔怪,“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这话让你爹听见,该说你离经叛道了。”

      话音未落,苏振洪亮的笑声就从门外传来:“说我什么呢?”

      他大步走进来,一身靛蓝常服,额角还有汗珠,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

      林宝珠起身替他擦汗,一并把刚才的话说了。

      苏振听完,倒是没生气,反而拍拍女儿的肩膀:

      “阿意说得对!我苏振的女儿,凭什么要和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要嫁就嫁个一心一意的!”

      “你就惯着她吧。”林宝珠无奈。

      “我女儿有本事,自然有资格挑。”苏振坐下喝了口茶。

      “不过阿意啊,爹也得说句实话。像咱们这样的人家,男子不纳妾的确实少。谢家那小子倒是不错,可他……”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苏盛意心里像明镜似的。

      谢云许确实是个好选择,可他现在太优秀了。

      京城闺秀们私下谈论心仪对象,一提到“谢云许”的名字,都是不言而喻地捂嘴轻笑。相府嫡子,才貌双全,品行出众……这样的男子,就算他自己不想纳妾,家族的压力、外界的诱惑,都能抵挡得住吗?

      面对这些利欲,即使是自诩看着谢云许长大的苏盛意,自己心里也没底,更何况经过数年求学入仕的分离,她自觉已没那么了解他。

      再说,苏盛意一直觉得,谢云许对她好,更多是出于青梅竹马的情分,那种家人之间的照顾。没有非卿不可的深情,怎么保证以后不会有充实后院的想法?

      既然如此,何必去冒那个险。

      “爹,我明白。”苏盛意笑笑,“我心里有数。”

      苏振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

      ……

      傍晚时分,谢云许来了。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直裰,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手里拎着个食盒,说是府里新做的冰酪,送来给苏盛意解暑。

      两人在廊下坐着,聊了会儿闲话。丫鬟摆上冰酪,又端来几样点心,便识趣地退到远处。

      “听说你最近在相看?”谢云许看着对面的少女舀了一勺冰酪,状似随意地问。

      苏盛意挑眉:“消息挺灵通啊。是我娘张罗的,见了几位公子。”

      谢云许端起茶盏,缓慢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可有……觉得尚可的?”

      他想起昨晚暗卫呈上来的一串名单,身体微微绷紧。

      “都还行吧。”苏盛意实话实说,“都是家世清白的读书人,性子也温和。有个李公子,是太常寺少卿的次子,喜欢收集古籍,聊起前朝孤本时眼睛发亮,还挺有意思的。”

      她想起李公子那幅涉世未深、单纯无害的样子,不禁莞尔。

      “咔。”

      轻微的一声,像是瓷盏与石桌轻轻磕碰。

      苏盛意循声望去,只见谢云许手中的茶盏已落回桌面。而他侧着脸望着廊外假山,侧颜线条在暮光里格外清晰,似乎情绪十分平静。

      只有他搁在膝上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握紧,指节绷得发白,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那紧绷只持续了一息。

      下一刻,他已转过脸来,眼下泪痣清纯,唇角勾起她熟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固只是她的错觉。

      “李公子啊,”谢云许微微沉吟,似在回忆,“学问是好的,人也纯善。只是……”

      他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为难。

      “只是什么?”

      “罢了,背后议论他人终非君子所为。”谢云许摇头轻笑,“只是我偶然听太医署的同僚提起,李公子先天体弱,用的几味温补药材都极珍稀,常年不断。将来若……”

      他话未说尽,只是温和地看着苏盛意,眼中满是未尽的担忧之色。

      他随即又补充:“不过若能细心调养,也无大碍。我只是怕万一。”

      苏盛意一怔:“是吗?”

      “听同僚间闲聊时说的。”谢云许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说起。

      “还有位张公子,是户部主事的长子?听说他母亲管教极严,家里规矩严苛,连用饭时筷子怎么摆都有讲究。”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没直接说人哪里不好,又悄悄透露出对方家庭的隐患。

      苏盛意果然皱了眉:“规矩这么大?”

      “世家大族,难免的。”谢云许温和一笑,又自然地“不经意”提起了一位王公子的“略为迂腐”,另一位赵公子的“青梅表妹”……

      他说得好似十分客观而公正,语气里满是替她着想的诚恳,并且每一点都精准地敲在她最深的顾虑上:复杂的家庭、刻板的规矩、迂腐的做派,不清不楚的旧情……

      苏盛意听得心里发沉,方才因李公子那点有趣而生出的轻微好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甸甸的疲惫与警惕。

      这些情况,母亲竟都没打听到。果然,这时代的婚姻就跟开盲盒一样,表面光鲜,内里不知道多少坑。

      “算了,不想这些了。”她有些烦躁,没了谈论此事的兴致,“反正道士说了,我得十八后才能成婚,还有时间慢慢看。”

      而对面的谢云许却早已查出这“道士批命”是眼前人的手笔。

      他眸光微动:“你若真不想相看,我可以帮忙周旋。就说……你已有意中人,只是不便明说,让他们知难而退。”

      苏盛意失笑:“哪来的意中人?你这谎说得也太离谱。”

      “那又如何?”谢云许看着她,声音轻了些,“总好过让你为难。”

      廊下的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夕阳的余晖给谢云许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眼神温柔,专注地看着她,眼下泪痣都添了几分缱绻之色,竟意外地勾人,叫人心脏都漏了一拍。

      不行,跟谢云许待久了,感觉自己眼光都要变高了。

      苏盛意在心里猛地摇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回过神来,笑道,“不过这事我自己能处理。倒是你,谢伯父没催你的婚事?我可听说,想嫁你的姑娘能从相府排到城门。”

      谢云许身体微僵,失落感顿时涌了上来。

      他重新抚上茶杯边缘,语气假装淡然:“父亲提过几次,我都推了。眼下朝中局势微妙,相府又不太平,不是成家的好时机。”

      这话半真半假。朝局确实不稳,但他若真想成婚,这些都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他想娶的人,还没考虑过他。

      “也是。”苏盛意点头,“你那家里,确实复杂。若是娶个没手段的,怕是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对面的人却沉默了。

      如果你愿意,我会将这一切都处理好,让你不必应对这些所有事情。

      但……你会愿意吗?

      谢云许苦涩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

      送走谢云许后,苏盛意回到房里,晓月一边帮她拆头发,一边嘀咕:“小姐,您真不考虑谢公子?奴婢看他今日那眼神,明明就是在意您的。”

      “你又知道了?”苏盛意对着铜镜,拔下发簪。

      “奴婢就是知道。”晓月小声说,“您说李公子时,谢公子茶杯都没握稳……还有,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您好几眼呢。”

      苏盛意一愣。

      真的吗?她怎么没注意到?

      仔细回想,谢云许今日确实有些不同。话比平时少,眼神好似也更深沉一些。可那又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天气太热,他有些心情不佳。

      “别瞎猜了。”苏盛意最终摇头,“谢云许那样的身份,他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相府也不会让他娶我这样的。”

      武将之女,性格又自由散漫,做相府主母确实不够端庄。

      晓月还想说什么,苏盛意已经换了话题:“明天我想去西郊马场跑马,你去准备一下。”

      ……

      相府,谢云许院中。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谢云许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只已经空了的药碗——那是他刚从苏府带回来的,阿意今日练武时扭了手腕,他特意配了药送去。

      碗沿还残留着一点药渍。

      暗卫跪在下方,低声禀报着苏盛意相看那几家的具体情况。

      谢云许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却落在手中的药碗上。他想到什么,脸上带了一点笑意,低下头,将唇轻轻贴在碗沿的痕迹上。

      良久,他松开手。药碗落在桌上,发出轻响。

      “查得仔细些。”他声音平静,“那些人,都‘关照’一下。李公子既然体弱,就让他好好养病,别总出门。张公子家不是规矩大吗?找几个御史,参他父亲治家不严、苛待下人。赵公子……他那个表妹,也该寻个好人家嫁了。”

      “是。”暗卫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日三公子去了吏部王侍郎府上,似乎是想谋外放。”

      谢云许冷笑:“让他去。江南水患,正缺个‘能干’的官去赈灾。找人打点一下,把谢云询的名字报上去。”

      “三公子若去了江南,怕是……”

      “怕是什么?”谢云许抬眼,眸中寒光一闪,“我就是要让他去。江南那摊浑水,他趟不起。到时候捅了篓子,父亲自会收拾他。”

      暗卫噤声。

      谢云许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重,一轮弯月挂在檐角,清辉冷冷。

      “道士批命……”谢云许喃喃。

      她在用这种方式,委婉地拒绝所有人——包括他。

      可今日阿意说起那些公子时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她真的在认真考虑嫁给他们。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划出伤口,似乎呼吸间都带上了难忍的疼痛感。

      他看得出阿意现在还把他当以前的小男孩看,阿意总是这样,有着超出同龄人的冷静和成熟。

      但,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阿意至少会把他列为选择之一。可现在看来,她从未想过把他作为自己以后相伴一生的人。

      他走到书架旁,从最顶层取下一卷画轴。徐徐展开,画上是一个红衣少女在练武场挥剑的身影,眉目飞扬,英气逼人。

      那是他去年偷偷画的阿意。

      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脸颊,谢云许眼底的伤痛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

      “阿意,你再等等。”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告诫自己,“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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