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吴恒坐在行李箱上举目四望,尽管刚下过一场雷阵雨,周遭仍是尘土飞扬。雨后地面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的土路上,履带车碾过的车辙印里积着水洼。
现下正当中午时分,烈日又高高悬挂空中,炙烤着大地。吴恒为躲避太阳暴晒,特意选择了一处角钢围挡的阴影处,隔着围挡能够听到身后施工现场里的搅拌机轰隆作响,远远望见塔吊的吊臂在蓝天下缓缓移动。
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已经连续在上饶呆了四天,除了第一天在玉山区人民法院开庭外,剩下三天她一直在这个施工现场周边转悠,甚至昨天趁门卫不注意偷偷溜进去摸了一圈,结果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施工现场起码有上万平米,靠吴恒一人之力根本没办法找到徐渚屏。担心被人发现是偷溜进来的,遇到工人也不敢张嘴打听。
太不甘心了,张渚屏在这个工地上做管理的信息,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他侄子徐广那里得到的。如今,她明知徐渚屏在这里面,可就是找不到人,触手可及却遥不可及。如若继续盘桓下去,她也没那个时间一直在这耗着,律所还有一堆工作等着她去处理,且不说接下来的几个开庭就已经够迫在眉睫了。
而且经过这几天的徘徊,工地附近突然出现了一张年轻女性的生面孔,难免不会被有心之人怀疑。本来吴恒已经订好了两个小时之后的返程动车票,临走前不死心打算再来碰碰运气,来了之后仍是发愁,不知该怎么下手。
突然工地入口出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吴恒探头瞧到底是什么动静,原来是个大婶在工地门口的空地上搭棚准备卖盒饭。一会功夫,简易帆布大棚已经搭好,大婶摆了两张长条桌,开始往桌上码盒饭。没多久,一个个提前装好的塑料饭盒已经在长条桌上码成了小山,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尘土味、汗水味飘出了老远。
吴恒有些饿了,她没吃早饭。这个工地边上都是农田,可想而知没什么好的食宿条件,她这几天都是住在附近村民在自家民房开的招待所,墙皮重新刷过也遮不住霉斑。周遭也没个饭店、早餐店,所以她这几天都直接是用面包草草解决。难得看到热饭热菜,她不禁咽了咽口水,拖着行李箱往大棚底下走去。
长条桌旁还立着几个圆滚滚的大保温桶,掀开的桶盖里,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另个桶里鱼香肉丝浸在诱人的酱色里,酸辣鲜爽的香气混着热乎的水汽直冲而出。
卖盒饭的大婶系着沾了油点的围裙,手里铁勺翻飞,热情招呼着:“姑娘,吃饭不?两素一荤十块钱,加鸡腿再加五块!要吃赶紧嘞,等里面的人出来就不够了。”
价格确实便宜,卫不卫生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会也顾不上其他,有的吃就不错了,“来一份吧。”
“好嘞!米饭自己打。”
扫码支付之后,吴恒把行李箱放在一边,随手拿了份盒饭,就着塑料凳坐在长条桌前,熟练地把一次性筷子交叉搓了搓毛刺。打开盒饭盖子后,她瞅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炒包菜、炒西葫芦,还有个广式腊肠炒鸡蛋,这就是一荤两素了。
包菜早没了鲜亮的绿色,蔫蔫地蜷着边,泛着暗黄,叶子软塌塌粘在一起,一副被热气闷透了的模样。旁边的西葫芦更遭,软趴趴地半浮在菜汤中,水唧唧地挂不住半点油星,边缘泡得发白发烂。
真不能怪她嫌弃菜色不好,两个蔬菜就算了,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广式腊肠被切成薄片泛着暗沉的酱红色,那些本该透亮的白色脂肪处,全都凝结着一颗颗疙疙瘩瘩的白色颗粒,让人忍不住直犯嘀咕,不知道是用猪身上哪个边角料做的。
吴恒没吭声,挑出块鸡蛋,扒拉了两口米饭就着咽了下去,谁料味道竟意外地鲜,莫名能下饭,她又扒拉了一大口饭,不用细品就知道肯定加了不少科技与狠活。随便吃了两口就有些齁的慌,她不是个浪费粮食的人,逼着自己又多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才放下筷子。
望着工地门口陆陆续续出来穿着迷彩服的工人们,吴恒心念一动:“老板,来瓶绿茶,再来个鸡腿。”
“八块钱。”大婶手脚麻利地递过一瓶绿茶,又快速打包了个鸡腿递过来。
“扫过去了。姐,你家盒饭在这个工地上卖了多久啊?”吴恒拧开瓶盖,慢腾腾啜了一口,同大婶唠起嗑来。
“一年啦。去年这个时候就支摊咯。闺女,你不是这儿的人吧?”
吴恒指尖顿了顿,“我从杭州来的。”
“来咱们这儿出差呀?”
她抬眼,貌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大婶,“我来找我爸的,他叫徐渚屏,你认识吗?”
大婶手上动作一下停了,“徐总啊,认识,怎么不认识?他也是这儿的老板。你是他女伢子啊?怪不得看着这么秀气呢。”语气突然变得熟稔热情了很多。
有戏!
吴恒面上不显,仍然试探着说:“我爸半个月之前电话就打不通了,微信也不回,我有点担心,就赶过来看看。”
“确实有阵子没见着徐总了,我之前听工友吃饭的时候好像有说过,徐总调到广西哪儿的工地了。怎么就联系不上了?”
吴恒慢慢放下饮料,作出几分真切:“对啊,不知道咋回事。我妈身体不好,所以我特意请了假从杭州过来看看。”
“你咋不问问保安哪?他们肯定知道徐总去哪了。”
吴恒哪敢真去找保安和工地上的师傅打听,一个把握不好就穿帮了,只得打了个哈哈遮掩过去。不过她除了人是假的,和大婶聊的徐渚屏家庭情况全是真的,只要不是熟悉徐渚屏的人一时之间绝对不可能戳穿。
坐上滴滴之后,吴恒拨通了邢家源的电话,语气有些沉重:“邢律师,徐渚屏不在上饶了,现在应该在广西。具体哪个工地我没敢多问,担心打草惊蛇。”
电话那头传来邢家源的声音:“没事,我知道了,你先回来吧。”
徐渚屏这一离开,让这个本就难办的案子希望变得更加渺茫。案件走向如何,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步。她缓缓靠向身后的座椅,眼皮刚沉下来,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刚要松快些,只想借着这片刻的安静眯一会儿,突然微信提示音冷不丁响了,像根小刺扎进吴恒刚要松弛的神经里,她心里暗自嘀咕:“一天天的,净没完没了,就不能让我歇会儿吗?”不情愿地摸过手机,看到是沈屿驰的消息:“吴律师,出差回来了吗?消防大队通知明天解封了。”她瞬间皱起眉,按了黑屏,烦躁地把手机扔回一边。
重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安定不下来了。脑子里、心底里仿佛有个让她赶紧回复消息的声音一直盘旋着耳提面命,挣扎了几分钟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再次拿起手机。认认真真敲完回复,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落地,这才终于能安下心来。
身体重重陷进黑色的座椅里,仰头盯着车顶那片单调的灰色,眼神早就失了焦点。想着重新找回方才那点倦意,可脑子里的各种工作琐事万马奔腾般跳跃,乱糟糟地在脑海里打转,原先的那点子困意全被搅散了。
江南梅雨季,连日都是烟雨缠绵,潮气漫进每一处角落,总也不见放晴。此刻便是这样,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好似雨停了,却又有细密的雨丝,若有似无地飘着,沾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雾。
沈屿驰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方向盘,目光落在不远处。雨雾里,一道娇小瘦削的身影缓缓走来。她撑着一把墨绿色大伞,伞檐压得略低,将大半张脸遮在伞下,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如初见时,这姑娘还是一身惯常的西裤衬衫,挺括的月白蓝衬衫下摆利落地扎进高腰西裤里,垂坠顺滑的面料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单薄。偏生她太过清瘦,原本不算宽松的衣料竟被穿出几分随性的港风韵味。行走间,裤摆轻轻晃动,自有一番清冷脱俗。
一阵风掠过,带着雨意将衣料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柔和曲线,可在她身上偏生不见半分旖旎艳色,反倒透出一种清清淡淡的疏离感,像雨后山巅的云雾,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细雨绵密,吴恒的脚步徐徐而来,直至走到近前,才微微抬了抬伞檐。沈屿驰这才看清伞下姑娘的面容,依旧是一枚素色的抓夹挽起全部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唇线抿得笔直,眼神坚定又带着点疏离,却绝不显阴沉冷淡,嘴角眉梢凝着一丝执拗倔强的劲儿,像寒风里兀自挺立的翠竹。
望着她,他莫名想起了戴望舒笔下的《雨巷》,那个带着淡淡忧愁的丁香般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