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犹如旋，爱意渐入耳》白黑桔

2、旧时光的少年

　　银杏林里的风好像跟着许年回了家，吹得他心里空落落的。他把郭爽送的背包轻轻搁在床头，自己坐在床边，目光发直地盯着天花板。刚才郭爽泛红的眼眶、强装平静的语气，像循环播放的片段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这种无力感，他并不陌生。上一次被这种情绪裹挟，还是大学毕业答辩那天。他站在讲台上，面对评委老师的提问，明明前一晚把知识点背得滚瓜烂熟，临场却突然卡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台下同学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发紧，最后是导师及时解围，才替他圆了场。

　　那时候的他，就是这样连当众发言都磕磕绊绊的人。没有知心朋友，更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遇到一点事就习惯性地往后躲。他从来没想过，多年后会遇到郭爽——那样一个爽朗热烈、像小太阳一样的人，会主动闯进他封闭的世界，拉着他的手说“不用总躲在壳里”。

　　郭爽和他的大学时光毫无交集，她没见过他最狼狈、最孤僻的模样。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怕失去——好不容易被照亮的世界，怎么甘心再跌回从前的黑暗里？许年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压抑的叹息，窗外的夜色，仿佛也跟着沉了几分。

　　恍惚间，指缝里的光线暗了下去，耳边的邻居争吵声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楼梯的茶水间嬉笑声，还有窗外几棵大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响。他好像又坐回了大学答辩的准备室里，桌角放着一杯加冰美式——那是他为了缓解紧张提前买的，却一口没喝。

　　“明天就毕业典礼了，今儿是最后一天来教学楼，听说教授要给咱们每人发份小礼物，真新鲜。活这么大，头回听说毕业还能领福利。”曹浩然咧着嘴，语气里满是雀跃，手里还把玩着个小摆件——那是他淘来的新奇玩意儿，打算放假带回去给亲弟弟玩。

　　曹浩然是许年的舍友，也是他高中就认识的旧识，精力永远旺盛得像台小马达。他是出了名的宠弟狂魔，家境优渥，平时总爱请客吃饭，许年偶尔会陪他小酌两杯，难得吐露几句心声。但即便如此，两人也算不上死党——许年的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敞开过，自然也没有所谓的交心朋友。

　　“可不是嘛，我也头回见这操作。管它啥礼物呢，给就拿着，白嫖的不赚白不赚。”张凯在一旁接话，语气带着点打趣的随意。

　　张凯也是许年的舍友，算是他大学里最熟的“损友”，总爱拿许年开玩笑，却没什么恶意。三人平时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下课、一起吃饭，回宿舍还总凑一起开黑打游戏。张凯家境也不错，毕竟能来国外留学的，大多家境优渥。唯独许年，家境普通，当初是拼了命说服父母，才带着“出人头地”的执念，孤身一人来这里闯荡。

　　平日里节奏飞快、氛围严肃的教学楼，今天却格外热闹。大家都浸在即将毕业的喜悦里，说说笑笑地穿梭在走廊里，只有少数人神色落寞，透着对大学生活的不舍。走廊的LED屏循环滚动着画面，都是今年优秀毕业生的照片，一个个青春靓丽、意气风发。

　　“哎，年儿，你说你这张建模脸，要是学习再拔尖点，简直完美。”曹浩然指着LED屏，笑着拍了拍许年的肩膀，“你这模样要是挂上去，不得把这帮外国姑娘迷晕？”

　　许年从来没因自己的长相自信过。可他只要稍微收拾一下，就自带电视剧男主的气质，大学里不少人赞叹过他的颜值，甚至收到过不少匿名的情书和小礼物。只是这份外在的优势，从来没让他真正敞开心扉。

　　他的大学时光，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故事，唯独只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相遇，还有就是至亲的离去。

　　这份孤独被打破，是在一年前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

　　那天是节选修课，许年依旧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选了倒数第二排靠后门的位置——这个位置能让他放松下来，也能最大限度避开和同学的不必要交流。窗外的雨丝斜斜织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把外套拢了拢。桌上摊着笔记本和笔，他没急着动笔，只是望着窗外的雨景发呆，思绪跟着雨丝飘得很远。

　　一时间，教室后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喘息。许年没回头，只从余光里瞥见一个穿着白色外套黑色裤袜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四处扫了一眼后，径直朝他身后的位置走去。紧接着，他感觉到椅背上搭上来一个带着湿意的东西，重量很轻，还能闻到淡淡的青草香——是一把雨伞。

　　他没太在意，毕竟教室的椅背上偶尔也会挂着学生的衣物或杂物。直到老师走进教室，他下意识地想调整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那把伞。“啪嗒”一声轻响，雨伞掉在了地上，伞面上的水珠溅到了他的鞋子。

　　许年愣了一下，立刻转过身去捡。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女孩坐在他正后方，脸颊因为赶路有些泛红，额前的碎发沾着几点雨珠，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和慌乱，像只受惊的小鹿。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连忙弯腰，和他一起去捡地上的伞，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一起，又飞快地弹开。她的指尖暖暖的，和这雨天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抱歉啊，不该把伞挂在你椅背上的，我拿的东西有点多，实在是抱歉随手一放。”

　　“没事。”许年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他第一次和陌生女生靠得这么近，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捡起伞，递到女孩面前，目光落在她沾着雨珠的发梢上，没敢多看她的眼睛。

　　“谢谢你。”女孩接过伞，小心翼翼地把伞面上的水珠擦干净，放在了自己的脚边。她抬头冲他笑了笑，“我帮你把鞋子擦干净吧？”

　　“啊没事。”他简短地回应，说完就赶紧转了回去，耳根悄悄泛起了红。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他后面大半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和女生对视的画面，还有她那句带着笑意的“我帮你把鞋子擦干净吧”。

　　那节课过得格外慢。教授说下课后，许年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东西，刚要起身，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同学，等一下！”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见女生拿着伞快步追了上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意：“我看你也是往宿舍方向走吧？一起走吗？我这把伞还挺大的，能遮两个人。”

　　许年看着窗外依旧没停的雨，又看了看女生真诚的眼神，犹豫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喂，你小子准备抛弃我们么？看来这是一段艳遇要来喽，那我们不管你了，我们要出去找个饭店吃饭了”曹浩然和张凯一同说道。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下的空间不大，偶尔会不小心碰到肩膀，彼此都会下意识地往后缩一点，然后相视一笑，气氛里带着点青涩的暧昧。

　　“我叫林小鱼，你呢？”

　　”我...我叫许年。”

　　两个人没有过多的说话，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再张口。

　　从教学楼到宿舍的路不算短，那天却好像走了没多久。到男生宿舍楼下时，雨渐渐小了。林小鱼把伞收起来，拿出纸巾递给他：“你先擦擦你的衣服吧，我都说了伞很大，你还真是绅士风度故意偏向我这边，你看你都淋湿了。”

　　“不用，我……”

　　“拿着吧，要不潮乎乎的，再说了这个天气洗衣服也很难干透，怎么难道你想让衣服夹带着一股馊味么？”林小鱼打断他，把纸巾塞进他手里，冲他挥了挥手，“明天下课见！”说完，就转身跑进了宿舍楼里，娇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许年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还带着林小鱼体温的纸巾，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淡淡的青草香。他抬头看了看女孩消失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那之后，他们就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在食堂吃饭，再一起走回宿舍。傍晚的操场成了两人最常去的地方，踩着落日的余晖绕着跑道慢慢走，林小鱼说着课堂上的趣事，许年就侧耳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晚风卷着她的笑声落在他心上，暖融融的，可他的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慢半拍，像怕这份美好抓得太急，反而会碎掉。食堂里的餐桌，更是两人的小天地，林小鱼会夹起一块炒年糕递到他嘴边，眼睛弯成月牙：“尝尝，我特喜欢辣的！” 许年红着脸张嘴接住，犹豫半天，也学着她的样子夹了一口鱼饼喂过去，惹得林小鱼笑弯了腰。桌下的小动作从不停歇，她的脚尖轻轻勾他的脚踝，他便抬脚轻轻碰回去，一来一回好不热闹，桌上却都装作若无其事，只是许年的掌心，总会悄悄沁出薄汗。

　　夜里的微信对话框，更是从不会冷场，两人常常通宵聊着天，从舍友的糗事说到课堂的吐槽。林小鱼窝在被窝里打字，跟他抱怨宿舍里的姑娘们都陆续找了男朋友，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字里行间带着几分撒娇的试探。许年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在键盘上半天，心里翻涌着浓烈的欢喜，喉咙里像堵着温热的棉花，想敲出一句 “还有我”，可脑海里突然闪过父母那句 “你这样的人，谁会愿意跟你在一起”，那些藏在原生家庭里的自卑瞬间翻涌上来，他终究还是缩了回去，指尖一顿，草草换了话题，问起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原来林小鱼的爱好简单又可爱，就喜欢追甜甜的偶像剧，周末约着朋友逛街买化妆品和零食；而许年的日常，不过是打游戏放松，或是泡在健身房里流汗，两人的爱好看似格格不入，却聊得津津有味，只是每一次林小鱼话里话外的试探，许年都只能假装不懂，用沉默和转移，藏起自己想靠近又不敢的挣扎。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食堂的烟火，操场的晚风，还有深夜里永远亮着的聊天框，一点点填满了许年的生活。林小鱼的出现，像一束撞进阴霾里的微光，猝不及防，却又无比坚定地照进了他孤独的大学时光，让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世界里，稳稳地多了一个人的身影。他贪恋这份温暖，却又总在深夜里辗转 —— 被原生家庭刻在骨子里的敏感与怯懦，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不敢轻易伸手抓住这份光。他不知道，面对这份扑面而来的温柔，自己这份满心的惶恐与迟疑，终究会让他做出怎样的选择；也不知道，这束撞进他生命里的光，是否能抵得过他心底多年的阴霾。而这份藏在甜蜜暧昧之下的挣扎，终将在时光里，慢慢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