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种》守护星球

14、第 14 章

　　林辰在距离市局还有一个路口时停下了脚步。
　　他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背包，手里拎着给队里带的豆浆，温热透过塑料袋传到指尖，与此刻他内心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绿灯亮起，他准备迈步。
　　就在脚掌即将落下的瞬间，长期在刀锋上行走所淬炼出的本能，让他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刹住了身形。
　　不对。
　　太安静了。
　　进出大门的同事虽神色如常，但那种熟悉的、带着倦意和插科打诨的清晨喧嚣没有了。
　　门口左右十几米外，多了两个蹲着玩手机的生面孔。
　　姿势很放松，但肩膀的角度和脚后跟微微踮起的姿态，透着一股随时能暴起发难的劲儿。
　　他的脚步没有停，落地的方向却已微妙地变了。
　　他像任何一个被手机信息打断行程的普通路人，极其自然地转身、低头看向屏幕，让亮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混入稀疏的人流。
　　走到下一个巷口，他一拐弯，市局大门彻底从视野里消失。
　　巷子里堆着杂物，墙面冰凉。
　　他后背靠上去，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终于……”
　　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开始了。”
　　豆浆的袋子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轻响，落在墙角，慢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二十分钟后，市中心环球大厦，顶层露天观景平台。
　　林辰开始了最后的布置。
　　他从背包取出设备，将扩音器分别藏在空调外机后与景观花盆下，接通便携电源确保声音覆盖全场。随后掏出三部手机，解锁后点开直播，镜头分别对准城市天空、平台中央与悬崖边，依次按下 “开始直播”。
　　然后，在镜头无声的注视下，他开始了最后的仪式。
　　他回到背包旁，动作变得异常轻柔而郑重。
　　他先取出的，是一件洗得发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老式警服，肩章上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徽章。
　　他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
　　上面放着的，是他父亲林建国那枚边缘已有磨损的警徽。
　　接着，他取出了另一件相对较新，却也看得出年月的警服，那是姐姐林岚的。
　　他同样郑重地将其叠好，与父亲的警服并列放置，上面压着林岚那枚曾被鲜血浸透、后又重启荣光的警号牌。
　　最后，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那对用生命守护的玉陀螺，以及属于自己的、依旧闪亮的警徽。
　　他将警徽和玉陀螺紧紧并排握在左手手心，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
　　然后，他转身，背对着城市的天空，在摆放着父兄警服的正前方，缓缓坐到了天台最边缘，双腿悬空。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身下是万丈深渊。
　　而他的面前，是两套并排摆放、代表着传承与牺牲的警服，如同两座无声的丰碑。
　　三台手机的屏幕亮着，将这场沉默的审判与告别，清晰地传向未知的网络世界。
　　他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离上午九点还有一个小时。
　　起初，只有零星的游客注意到他，指指点点。
　　很快，惊呼声引来了更多人。
　　有人掏出手机拍摄，有人跑去叫保安。
　　——这正是林辰要的。
　　他需要人群，需要镜头，需要时间让事件发酵。
　　很快，大厦的安保队长带着人，气喘吁吁地冲到平台内侧，不敢靠近护栏。
　　“小伙子！冷静！有什么想不开的，下来我们好好说！千万别做傻事！”安保队长用扩音器喊道，声音带着焦急。
　　林辰依旧沉默。
　　但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楼下街道上刚刚出现的、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
　　他的私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着“刘洪”。
　　他接了，没放到耳边，而是按下了免提，让风声一起灌入听筒。
　　“林辰！你在哪儿？！”刘洪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恐慌和愤怒。
　　林辰看着楼下那几个从越野车上下来、正抬头望向楼顶的身影，对着手机，清晰地说出了这个地标的名字：“环球大厦，楼顶。”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几分钟后，消防和公安的车辆陆续抵达。
　　但率先冲破人群，冲上观景平台的，是刘洪和那几名面色冷峻的调查组成员。
　　特警在后方迅速布控。
　　刘洪推开保安，冲到护栏边，与林辰只隔着一个护栏的距离。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林辰！下来！立刻下来！”刘洪的声音劈裂了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恳，他猛地向前探出身子，几乎要跨越护栏。
　　“谈？”林辰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第一次通过藏在平台四角的微型扬声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观景平台，甚至飘向楼下。
　　“刘队，你还记得昨天我把默哥用生命换来的证据交给你，你是怎么回我的吗？”
　　林辰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冰冷地回荡着。
　　他没给刘洪回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你说，‘证据不足，牵涉太大，需要从长计议，等待时机。’”
　　他复述着刘洪的话，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了然。
　　“刘队，你要等的时机，是等他们把我们的人一个个清理干净？还是等你头上那顶帽子，再往上挪一挪？”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刘洪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身后那名叫赵主任的中年人，眼神锐利起来，手摸向了腰间的通讯器。
　　林辰的目光，越过了痛苦的刘洪，像精准的探针，锁定了赵主任。
　　“赵主任，不用费心切断信号了。”
　　赵主任动作一僵。
　　林辰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开，“你加密云盘里，编号‘07’的，可不是什么度假视频。”
　　赵主任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但他到底是久经风浪，竟强撑着发出一声冷笑：“胡言乱语！诽谤是要坐牢的！”
　　他把微微颤抖着手背在身后，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叫刘洪上前阻止。
　　可刘洪没有理会他，只是麻木的看着林辰的方向。
　　林辰根本不理会他的色厉内荏，继续道：“那是你和‘女王号’背后老板这三年的资金往来流水，每一笔赃款，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笔，五百万，打在您夫人名下的空壳公司。”
　　如此精准的细节，如同一记闷棍，让赵主任彻底哑火，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为死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林辰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按键。
　　嗡——
　　广场上，那几块巨大的公共广告屏，画面瞬间切换！没有出现任何视频，而是显示出一个巨大的、不断闪烁的二维码，旁边配着一行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大字：
　　“扫描即得：保护伞赵XX受贿实录·‘女王号’真相！”
　　几乎同时，广场上连接着特定免费Wi-Fi热点的手机，浏览器被自动弹开，跳转到了同一个二维码页面！
　　“扫描它！快！”
　　“是什么东西？”
　　楼下的人群在经历了一瞬间的惊愕后，立刻被巨大的好奇心驱使，成百上千台手机瞬间举起，对准了巨屏！此起彼伏的“滴”声，成了此刻最恐怖的背景音。
　　而与此同时，林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终的判决，压过了现场的骚动：
　　“李副处长！你儿子在澳洲的别墅和跑车，是用‘女王号’上那些孩子的血泪买的，对不对？！”
　　新的二维码和指控，同步出现在了屏幕上和人们的手机里。
　　听到林辰点出他儿子在澳洲的别墅，他竟下意识地尖叫反驳：“那是我儿子自己赚的！你血口喷人！”这种失态，反而坐实了指控。
　　他慌乱地想去掏手机，似乎想联系什么人，但手指哆嗦得连屏幕都解锁不了。
　　“是真的！”这时一个刚看完资料的年轻人猛地抬头，声音因震惊而变调，“有银行转账截图！还有……还有录音和视频！”
　　这声惊呼像点开某个开关。
　　“我的也打开了！”
　　“我的天，这么多笔……！”
　　恐慌和愤怒如海啸般在人群中爆发。
　　骂声、惊呼声、要求严惩的怒吼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
　　同时，天台上各种通讯设备的声音像炸开的锅，猛地打破了死寂——
　　“指挥中心！人群失控！二维码里的东西拦不住了！”刘洪肩头的对讲机传出地面队员声嘶力竭的呼喊，背景是鼎沸的人声。
　　“封锁现场！快！拦住他们，不准拍照！”赵主任对着手机咆哮，但他的命令立刻被电话那头更惊慌的声音盖过：“赵主任！没用！已经……已经传到网上了！”
　　“队长！下面……下面全乱了！”保安队长的对讲机里也传来手下带着哭腔的叫喊。
　　混杂着楼下隐约传来的惊呼声浪，像几股混乱的声浪猛地拍打在每个人心上。
　　刘洪的脸瞬间变得灰白。
　　赵主任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指令。
　　那名李副处长更是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现场彻底失控了！罪证像病毒一样扩散出去！
　　林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誓言守护的土地，仿佛要将山川街巷都刻入灵魂。
　　随后，他缓缓转头，视线落在面前并排摆放的两套警服上——父亲的警徽沉稳，姐姐的警号铮亮。
　　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漫长的一秒，眼中是无声的告别与承诺。
　　然后，他缓缓抬起握着自己警徽右手扣在了左胸心脏的位置，左手不自觉握紧手中的玉陀螺，那坚硬的触感，像是默哥最后的力量。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身下是万丈深渊。
　　他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肃穆，却清晰地足以让广场每个角落都听见的语调，开始一字一句地复诵那篇刻入灵魂的誓词：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坚决做到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他的声音，孤独而坚定地在高空回荡。
　　楼下，人群中那些穿着警服的年轻面孔，许多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嘴唇无声地翕动，跟着默念。
　　这段文字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信仰。
　　刘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林辰的目光扫过脸色死灰的赵主任等人，誓言到了尾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燃尽生命的决绝，清晰地传遍四方：
　　“……为维护社会大局稳定、促进社会公平正义、保障人民安居乐业而努力奋斗！”
　　“宣誓人，”他微微停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林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向后一步，倒了下去。
　　就在他的身影开始下坠的那一刹那——上午九点的钟声，洪亮而精准地响起。
　　在失重的风声掠过耳畔的瞬间，他仰面望向秋日高远的天空，嘴角竟牵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微芒，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在说：默哥，时间到了。
　　广场上所有的喇叭里，林辰那孤绝的宣誓声仿佛还在回荡，却融入了新的声音！
　　一个沙哑而坚韧的男声切入，与林辰的声音重叠：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人民警察……”
　　紧接着，一个清脆、带着未褪稚气与无比憧憬的女声完美融入：
　　“……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三个来自不同时空的声音，在林辰身体坠向大地的时候，在他的牺牲发生的同一秒，奇迹般地交织、融合在一起，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无法阻挡的声浪，完成了最后也是唯一的合唱：
　　“……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宣誓人！陈默！林岚！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