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只能照我》苏娟儿

2、第 2 章

　　黝黑的瞳孔紧盯着愣在门口的男人，雁丹青冷冷开口，“出去。”

　　文溪抖了一下，终于回过神，面红耳赤的低下头，慌乱中后退半步，脚跟绊在门槛上，“抱，抱歉。”

　　木门被“砰”一声重重合上，随后传来慌忙远去的脚步声。

　　雁丹青缓缓松开沈寂尘的衣襟，撇开眼不去看他。

　　夜色如墨，天边悬着一钩残月，月光清冷，沉默的笼罩着人间。

　　这人间的月亮，与她在仙门中见到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一样的冷清，一样的寂寥，一样的沉默。

　　漫漫清辉中，雁丹青不由自主想起与沈寂尘的初遇。

　　长灵山是仙界禁地，她执掌刑律多年，从不曾踏入。直到追查违禁弟子到长灵山脚下，才发现这是一座沉寂已久的雪山。

　　山风呼啸，大雪飘扬。

　　山顶矗立着一棵巨大古树，枝叶泛着金光，树干粗壮，只瞧着这古树裸露出的部分，就能够想象出其深埋地底的庞大根系。

　　古树近在咫尺，漫天风雪中，一男子黑发，白衣，身形挺拔，转身面向她的刹那，面庞清俊，五官立体，深邃的眉眼间淡淡的冷意更显气质清冷。

　　他立于风雪之间，衣袂翻飞，仿佛与这风雪融为一体。

　　天地骤然失声，飘扬的雪花在眼前静止，沈寂尘就这样猝不及防撞入她的心脏。

　　她愣在原地，耳边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沉重，仿佛要冲破胸膛。

　　再回神，雁识渊已站在她身前。

　　“丹青，不得无礼！”
　　不愧是仙界之主，雁识渊神色威严，仅是淡淡地睨她一眼便足够令她回神。

　　雁丹青收起长鞭，后退半步躬身行礼，“父亲。”

　　“神尊在长灵山闭关多年，谁准你擅自前来打扰神尊清修？”

　　神尊……游离于三界之外，天地间孕育的至高存在。
　　世间无人不知，神明沈寂尘自创下仙界之日起便销声匿迹，原来一直在仙界禁地吗？

　　“你执掌仙界刑律多年，连禁地不可擅闯都做不到，还有何能力约束弟子？”雁识渊的声音冷如寒冰，目光在沈寂尘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在雁丹青身上。

　　她慌忙抬眼去看雁识渊，撩起衣裙，毫不犹豫跪在雪中，发丝从耳边垂落却浑然不觉，垂下头，不为自己辩解半分：“弟子知罪，愿按律法自领三十戒鞭。”

　　两百年来，她不曾忤逆父亲半分。雁识渊是仙界之主，她仰望他，也敬畏他。这世间能让她言听计从的人，唯有雁识渊。

　　“有人踏入长灵山，想必她是追寻而来。”一旁默不作声的男人，嗓音清冷如寒泉，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分明是冷淡的语调，传进雁丹青耳中，硬是被她听出几分温润蛊惑。

　　雁识渊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骤然蹙起眉宇，盯着沈寂尘的目光透着些许阴郁，缓缓叹气：“既然神尊为你求情，这次就算了。”说完，径直拂袖离去。

　　雁丹青维持着跪地动作，仰着头去看传说中的创世神明。

　　目光不经意撞见神明的眼眸，他的眸光微动间似有星河流转。

　　她见过不少俊美男子，却无一人如他这般，令她心动。

　　隔壁文溪家的小狗吠了两声，回忆被倏然打断，她却觉得面颊有些发烫。

　　翌日。

　　刺眼的阳光穿透窗棂，婉转的鸟啼声从门外传来，雁丹青缓缓睁开眼，破败的木屋只剩她一人。

　　她的灵力缓慢消退，束缚着沈寂尘的术法也随之松动。

　　匆匆推开门向外走，阳光温暖，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香气，她却眉心紧蹙，转头间与走过来的男子目光猝然相接。

　　是文溪。

　　文溪似是没想到会撞见她，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嘴唇嚅动了一下，耳根开始泛红。

　　雁丹青却一如既往地冲他点头示意，面色平静，迈开腿与他擦肩而过。

　　文溪结结巴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去溪边打水了，你，你别急。”

　　“谢了。”雁丹青脚步一顿，继续朝前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林间。

　　溪水潺潺，在夺目的阳光中波光粼粼，清风拂过水面，几尾银鳞小鱼倏然跃出水面，溅起细碎银光。

　　白色身影蹲在岸边，衣衫下摆浸在水中，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紧实的小臂，线条流畅优美。

　　动作却实在笨拙，他双手拎着木桶想将桶灌满，却因手腕使不上力气，木桶一次次倾覆。

　　目光顺着手臂向下，一眼便能看到他手腕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痂凝结，周边青紫色的肿胀尚未消退，触目惊心。

　　雁丹青眸色一沉，快步上前夺过沈寂尘手中的木桶，咬着牙扯起他的胳膊，“乱跑什么？何时需要你做这些。”

　　沈寂尘任她拽起，目光落在她扯着他胳膊的手上，却不回答她的话，淡淡道：“是我没教好你。”

　　闻言，雁丹青倒吸一口气，扯住他胳膊的指节不自觉收紧，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教我？神尊，你凭什么教我？凭你这副任人摆布的温顺模样？”

　　不等沈寂尘回答，她又嗤笑道：“都说神爱世人，你确实爱世人，三界对你的歌功颂德，真是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知道她在讥讽，沈寂尘不欲与她争论，微微侧过头，视线转向溪面，晃动的水面倒映出两人交叠的倒映。

　　“姑娘！姑……”王梅娘的声音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有些虚浮的冲两人跑来，胸膛剧烈起伏，“文溪，文溪被抓了！突然来了好多人，他们说要找你。”

　　她说着，眼眶溢出泪水，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焦急的看着雁丹青。

　　“文溪，我的文溪…”王梅娘手抖得厉害，一时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雁丹青眸底凝起冰霜，手腕翻转，漆黑的长鞭自腰间落进手中，对着王梅娘道：“我去解决。”
　　随即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寂尘身上，轻声道：“我会解决。”

　　说罢，足尖轻点，化作一缕流光离去。

　　雁丹青持鞭而来，见两名身着仙门弟子服饰的男子死死钳制着文溪双臂，泛着银光的长剑抵在他颈间，只需轻轻一动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找死。”
　　她身形鬼魅，鞭影如电，墨色长鞭瞬间朝两人甩去，剑刃顷刻间碎成两断，两名弟子尚未反应便被掀飞数丈。

　　“雁丹青！你身为刑律殿主，私自挟走神尊，如今还重伤同门，你可知罪？！”白发苍苍的老者双手结印，掌中灵光暴涨，阵法轰然展开，金色锁链自虚空而来直奔雁丹青。

　　雁丹青不答，低低冷笑一声，长鞭化作利剑直劈阵眼，两道金光相冲，那老者被这冲击震得倒退数步。

　　巨大冲击下，她伤的更为重，喉间腥甜涌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星星点点溅在脚边。

　　染血的红唇微动，低喝一声：“道貌岸然！”

　　随即她抬手抹去唇角血迹，神情逐渐疯狂，猩红的杀意涌上双眸。

　　“够了。”
　　沈寂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带着伤痕的那只手覆上她肩头，语调平静。

　　雁丹青没去看他的神色，只将染血的鞭尖缓缓垂下。

　　那老者看到沈寂尘非但不躬身行礼，反而冷哼一声：“神尊，仙界在您的庇护下生灵无数，您当真忍心看到他们因你而死？”

　　威胁之意显而易见，雁丹青面上一沉，正要发作，却听见身侧人淡淡道：“我跟你们回去。”

　　她转身猛地抓住他的胳膊，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一字一句：“你当真要为了这些与你毫无干系之人，再度回到牢笼？”

　　沈寂尘轻轻拂开她的手，目光平静而疏离，“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他沉静的双眸中，雁丹青恍惚看到自己的倒影，可那目光转瞬即逝，丝毫不给她探究的机会。

　　是啊，与她何干？
　　神无情无欲，怎么会将她放在眼里。

　　那又怎样？她想要的，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神明也好，囚徒也罢，她都要他的眼睛只能看着她。

　　雁丹青轻扯嘴角，一抹冷笑在唇边绽开，惨白的面色下，杀机翻涌。

　　她忽然抬手，长鞭如毒蛇般向老者袭去，白发老者未料到她突然发难，一时避闪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天边一道金光笼罩住漆黑长鞭，一道身影自天而降。

　　那人一袭玄袍，莫名的威严从他周身荡开，在场修为较低的弟子当场跪伏在地。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雁识渊眸色阴沉，袖袍一挥，一道浩然之力直冲雁丹青。

　　她已是强弩之末，仙界灵脉崩塌，力量本就逐渐流失，方才又奋力一击，避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击中。

　　那力量雄厚，眨眼间便将她掀翻在地。

　　漫天烟尘中，她最后看到的，是沈寂尘挡在她身前的身影。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长灵山……

　　“神尊，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雁丹青带着几分笑意。背靠长生树，侧头去看身边人，。

　　沈寂尘身形一僵，衣袖下的手掌忽地蜷起，语气平静疏离：“不曾，我沉睡时你父亲还未娶亲。”

　　“可我觉得你很熟悉…”她轻轻叹气，转而玩笑道：“或者是我们有缘分呢。”

　　“缘分…”沈寂尘喉间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垂下头自嘲一笑，确实是缘分，孽缘。

　　雁丹青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心情被缘分二字带动起来，唇边含笑：“神尊为救人间，舍身创下仙界对抗魔族，如今又在仙界护佑仙门弟子，这般厉害，不如当我师傅吧，今后我为神尊分担。”

　　沈寂尘一怔，眼底浮起她看不懂的复杂。

　　见他闭口不应，雁丹青也不恼，笑意盈盈倚着树干自顾自道：“我自出生起就能汇聚灵力，比旁人修行快上数倍，不到二百岁就执掌刑律殿，天地之间，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有天赋的徒弟了。”她语气笃定，眉宇之间满是骄纵傲气。

　　“我考虑一下。”

　　听出他言语间松动之意，雁丹青眸光一亮，唇边笑意更深。

　　她微微倾身，面上闪过一丝狡黠。缓缓道：“神尊，我会很听话的。”

　　意识回笼，鼻间竟是熟悉的潮湿气息，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执掌刑律多年，无数次出入地牢，怎么会不熟悉。

　　又做梦了，自从见过沈寂尘起，她总是无视仙门规矩，经常往长灵山跑。

　　时过境迁，如今才意识到，她梦里说的那些话，真是愚蠢至极。

　　护佑仙门？
　　呵…

　　耳边传来轻唤，“师妹，你醒了吗？”

　　喉间干涩，雁丹青强忍着身内痛楚缓缓睁开眼，隔着铁栏，看到陆西辞憔悴的面容。
　　“师兄，你怎么在这？”

　　陆西辞苦笑一声，摇摇头，随后带着些玩笑的语气，“你这次可是犯下滔天大错，管事长老都要被你气晕了。”

　　“沈…跟我一起回来的那人呢？”

　　“不知道。”

　　她点点头垂下眼睫，体内灵力顺畅，显然长生树已被复原，仙界灵脉恢复如初。

　　那沈寂尘，一定重回长灵山了。

　　*

　　腕间枷锁深埋血肉，沈寂尘靠在长生树下，他面前玄袍纷飞，一人居高临下望着他。

　　“神尊，您一手建立仙门，人族才得以喘息，现如今这太平盛世不正如神尊所愿，神尊莫不是后悔了？”

　　沈寂尘撩起眼皮，眸光平静冷淡：“听闻三界皆传我留在仙界护佑仙门弟子，识渊，你当真好手段啊…”

　　雁识渊轻笑一声，袖袍微拂：“神尊何必动怒？您沉睡万年，仙界早已不同往日。如今三界太平，皆因您坐镇于此，若让世人知晓真相，怕是又要掀起腥风血雨。”

　　沈寂尘不再与他争辩，灵脉受损，需要他更多血液来维系。

　　雁识渊转身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别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