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枫不归路》风栖檀客

1、开学日的乌龙相撞

　　第一卷雪落檀台

　　星际历3024年，秋。

　　星源机甲学院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了焦糖色，一片片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落在实训楼锃亮的琉璃瓦上，又滚落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报到日的喧嚣像涨潮的海水，漫过了整个校园——穿着崭新制服的新生们挤在报到处前，手里攥着烫金的分班通知书，脸上满是雀跃与好奇；老生们则三五成群地聚在树荫下，指点着新来的学弟学妹，嘴里聊着假期里改装机甲的趣事，连空气里都飘着机油味与少年人蓬勃的朝气。

　　唯有走廊尽头的转角，透着一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

　　裴青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站在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通知书上的烫金字体。
　　他是转学生，刚从遥远的第三星区转学而来，星舰在跃迁航道上颠簸了整整三天，才抵达这片隶属于联邦中央星区的土地。
　　星源机甲学院是联邦顶尖的机甲人才摇篮，这里走出过无数战功赫赫的机甲指挥官，也是他父亲年轻时的母校。只是，比起旁人眼中的荣光，裴青衍更在意的，是这里能否让他寻得一片安静的角落，避开那些缠人的、关于家族的流言蜚语。

　　他的校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张清俊的侧脸愈发冷淡。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落在分班信息那一行——机甲系 Combat 一班，和那个刚刚撞到他的冒失鬼，竟在同一个班。

　　裴青衍微微蹙了蹙眉，正想把通知书收进包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咋咋呼呼的喊声，像颗失控的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让让让让！迟到了迟到了！系主任的夺命连环call都快把我通讯器打爆了！再晚半分钟，我就得去扫一个月的实训楼厕所了！”

　　俞辙叼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校服领口歪歪扭扭敞着，露出半截晒得微棕的锁骨，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滴落在胸口的校徽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怀里抱着一摞刚领的机甲操作手册，足有半尺厚，被他抱得歪歪扭扭，最上面的一本已经滑到了胳膊肘，摇摇欲坠。
　　他脚下踩着一双限量版的机甲靴，靴底沾着点新鲜的泥土，一看就是刚从校外的改装厂疯跑回来的——假期里他偷偷改装了一台老旧的机甲引擎，刚才正调试到关键阶段，要不是系主任的通讯器夺命般响起，他才舍不得丢下那台宝贝引擎跑回学校。

　　俞辙的速度太快，走廊拐角的视野又窄，两侧的墙壁像是突然收拢的匣子，等他看见前方站着的人影时，惯性已经带着他往前冲了出去，根本来不及刹车。

　　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

　　俞辙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裴青衍的怀里，胸口传来一阵钝痛，怀里的手册哗啦啦散了一地，纸张翻飞着，像一群受惊的白色蝴蝶，滚得到处都是。橘子味的糖块从他嘴角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了裴青衍的鞋尖，停在了那双擦得锃亮的白色校鞋前——那是学校统一配发的校鞋，裴青衍显然很爱惜，鞋面干净得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嘶——”俞辙揉着撞疼的额头，龇牙咧嘴地直起身，额角被撞出了一个红印子，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抬头正要骂娘，骂那个不长眼挡路的人，目光却撞进了一双清冽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冷淡，瞳孔是深棕色的，像盛着山涧的融雪，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少年的身形比俞辙稍显瘦削，皮肤是冷白色的，被阳光一照，几乎要透明。
　　他的头发是浅黑色的，柔软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道冷淡的弧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俞辙的骂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机甲系待了一年，见过的Alpha Omega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尤其是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不是Alpha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也不是Beta的寡淡，而是一种清冽的草木香，像雨后的青竹，又像清晨凝结在叶片上的露水，闻着让人莫名的舒服，连额角的疼痛都好像减轻了几分。

　　裴青衍被撞得踉跄了两步，后背堪堪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胛骨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低头看了看滚落在脚边的糖块，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冒失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眼前的少年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却邋里邋遢得不成样子——领口敞着，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裤脚卷着边，沾着点泥渍，怀里的手册散了一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兵痞，和这所严谨的军校格格不入。

　　裴青衍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弯腰去捡散落的手册。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细致，指尖碰到纸页时，会下意识地避开褶皱的地方，将那些散落的纸张一一叠好，抚平上面的折痕，再按照页码顺序，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俞辙也跟着反应过来，看着满地狼藉，还有对方眼底的嫌弃，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连忙蹲下来帮忙捡，手忙脚乱的，指尖好几次不小心碰到裴青衍的手背。
　　那触感凉丝丝的，像摸在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上，细腻又光滑，让俞辙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抱歉抱歉！”
　　俞辙一边捡，一边不迭地道歉，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我赶时间去报到处，没看路，撞到你了，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疼？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裴青衍没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捡起最后一本手册，拍了拍上面沾着的灰尘，然后把整摞手册递到俞辙面前，指尖纤细，骨节分明。

　　俞辙连忙接过来，抱在怀里，生怕再摔了。他看着裴青衍那张冷淡的脸，心里的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忍不住又开口：
　　“谢啦！你刚来学校吧？我看你面生得很，是转学生？”

　　裴青衍终于抬眼看他，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是嫌他聒噪。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我就说！”
　　俞辙眼睛一亮，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叫俞辙，也是机甲系的！今年大二了！咱俩以后是同学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着，往前凑了两步，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却被裴青衍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裴青衍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手册上，又扫过他那张写满热情的脸，沉默了几秒，才吐出三个字：“裴青衍。”

　　“裴青衍？”俞辙念出这个名字，觉得尾音落在舌尖，都带着点清冽的味道，像冰镇的薄荷水，沁人心脾，“好听！这名字跟你人一样，清清爽爽的！”

　　他自来熟地拍了拍裴青衍的肩膀，却被对方侧身躲开，那疏离的姿态，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俞辙的热情挡在了外面。

　　俞辙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更欢了：
　　“你刚来，对这里熟不熟？要不要我带你逛逛？我熟得很！实训楼的秘密通道，食堂三楼的隐藏菜单——他们家的糖醋排骨，那叫一个绝！还有天台的最佳观星点，晚上能看见银河，我都知道！保证带你玩遍星源的犄角旮旯！”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像个热情过头的推销员，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趣事都一股脑地倒出来。

　　裴青衍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扫过俞辙怀里歪歪扭扭的手册，又落在他敞开的领口和沾着泥土的靴子上，眉头蹙得更紧了，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不用。”
　　裴青衍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冷淡。

　　他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和陌生人走得太近，尤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聒噪的少年。

　　“别啊！”
　　俞辙不死心，往前凑了两步，差点又撞到裴青衍，“转学生刚来都容易迷路，尤其是机甲系的实训楼，跟迷宫似的，拐八个弯都找不到教室！你一个人肯定摸不着北，我带你去报到处吧，顺便给你介绍介绍学校的规矩——比如系主任最讨厌学生迟到，还有实训楼的三号仓库不能随便进，里面堆着报废的机甲零件，容易砸到人！免得你不小心踩了雷区，被系主任抓去训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带着点戏谑的味道，像颗小石子，投进了这略显尴尬的氛围里。

　　“裴青衍，走了。”

　　走廊另一侧，一个穿着药剂系白大褂的少女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支试管，里面盛着淡紫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少女的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弯弯的，像藏着星星，嘴角却带着点毒舌的锐气，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她走到裴青衍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然后上下打量了俞辙一眼，嘴角撇了撇，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你就是俞辙吧？”少女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点揶揄，“机甲系的闯祸精，上学期把实训楼大门炸出个洞，还差点把系主任的头发燎了，没错吧？”

　　俞辙的脸瞬间红了，像被人当众揭了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梗着脖子，底气不足地辩解：
　　“那都是意外！意外！我那是在测试新型机甲能源，谁知道功率没调好，才炸了大门……系主任的头发，那是他自己凑太近看，不关我的事！”

　　“哦，”少女拖长了语调，明显不信，她挑了挑眉，故意放大了声音，让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学生都能听见，“所以你现在是赶着去炸报到处？还是想把新同学也拉下水，一起挨训？”

　　俞辙：“……”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光辉事迹”被当众揭穿，连耳根都红透了。
　　周围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俞辙恨不得原地表演一个消失术。

　　裴青衍看着俞辙吃瘪的样子，嘴角似乎极快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拍了拍少女的胳膊，声音放柔了几分，轻声说：“许栀，别闹。”

　　原来她叫许栀。俞辙心里默默记下来，觉得这女生牙尖嘴利的，跟只小刺猬似的，不好惹。

　　许栀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松开了手，只是站在裴青衍身边，像个护崽的母鸡，警惕地看着俞辙。
　　她凑近裴青衍，压低声音，却故意让俞辙听见：
　　“裴青衍，离这个笨蛋远点，免得被他连累，第一天就被记过。我跟你说，他在机甲系的名声，比系主任的光头还响亮。”

　　裴青衍没说话，只是看了俞辙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觉得好笑，让俞辙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俞辙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栽了。撞了人不说，还被人当成了反面教材，连新同学都看他的笑话。他抱着怀里的手册，看着裴青衍和许栀并肩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服气。

　　他冲着两人的背影喊：“裴青衍！明天实操课见！我罩你！在机甲系，有我俞辙在，没人敢欺负你！”

　　裴青衍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算是回应。那只手白皙修长，在阳光下晃了晃，晃得俞辙的眼睛都有点花。

　　许栀却回头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地喊：“谁要你罩！管好你自己吧，别明天又把实操室的机甲拆了！”

　　说完，她挽着裴青衍的胳膊，快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裴青衍的身影高挑纤细，和许栀的身影挨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
　　走廊的风卷着他们的气息飘过来，裴青衍身上的青竹露华香，混着许栀身上淡淡的药剂味，奇异又和谐。

　　俞辙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摞厚厚的手册，嘴里叼着重新捡起来的棒棒糖。
　　橘子味的甜腻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看着地上残留的几片手册纸页，还有那枚滚到墙角的糖纸，突然咧嘴笑了。

　　裴青衍。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这个清冷又好看的转学生，他也记住了。

　　俞辙蹲下来，把地上的最后一张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怀里的手册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信息素检测仪，那是学院统一配发的最新款仪器，此刻正安静地亮着淡蓝色的光，显示着正常的数值。
　　他摸了摸检测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里莫名地期待着明天的实操课。

　　不知道这个叫裴青衍的转学生，是Alpha，还是Omega呢？

　　俞辙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管他是什么呢，反正都是同学，还是他撞了的人，总得好好补偿一下。
　　比如，明天带一份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给他，赔个不是。

　　俞辙想到这里，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抱着手册，哼着不成调的歌，朝着报到处的方向跑去。阳光洒在他的背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少年的脚步轻快，像一阵风，卷着橘子味的甜香，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走廊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缓缓走了出来。那人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巴。
　　他手里拿着一个通讯器，屏幕上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对着俞辙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目标确认，俞辙，裴青衍，已相遇。”

　　通讯器的另一端，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好。好戏，才刚刚开始。”

　　那人收起通讯器，转身消失在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也卷起了少年人刚刚开始的，鸡飞狗跳的缘分。
　　远处的信号塔上，一道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却又像一双窥伺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报到处前，人声鼎沸。俞辙挤过人群，把手里的手册往报到处的桌子上一拍，冲着系主任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报告主任！机甲系俞辙，前来报到！”

　　系主任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头顶秃了大半，只剩下周围一圈花白的头发。
　　他看着俞辙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伸手就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却不重：
　　“你还知道来？再晚一分钟，你就等着去扫一个月的实训楼厕所吧！”

　　俞辙捂着脑袋，嘿嘿直笑，眼睛却瞟向了报到处的登记册。
　　在机甲系 Combat 一班的新生名单里，他一眼就看到了“裴青衍”三个字，字迹清秀，和他的人一样。

　　俞辙的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

　　明天的实操课，好像会很有意思。

　　他仿佛已经能想象到，那个清冷的少年，坐在他身边调试机甲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