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于我诞生之日》顾德喵宁

5、我又会是谁的海鲜浓汤

　　凯瑟琳从混沌的梦境中浮出水面，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异常柔软的床上——人类称之为“床”的东西。已经接近中午，大片大片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眨眨眼，试图坐起来，却感到下半身传来一阵奇怪的沉重感。
　　两条机械腿，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银色光泽。
　　“哦，对，”她喃喃自语，“这是我的新腿。真不错，至少不会生锈。”
　　这是凯瑟琳“醒来”的第三天——或者说，是她被冲上岸的第三天，是她拥有这对金属肢体的第三天，也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第三天。
　　浴室镜子前的女人有着黑色柔顺的长发和棕色的眼睛，凯瑟琳歪头看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中人跟着做了同样的表情。
　　“镜子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林晚晚。”她尝试着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我是林晚晚，海洋生物学家，二十五岁，独居，喜欢三文鱼和...”
　　她卡住了。
　　“喜欢三文鱼和什么来着？海鲜浓汤吗？”凯瑟琳皱眉，努力在空荡荡的脑海里打捞记忆碎片，却只捞到一片虚无。“算了，至少我还记得三文鱼。因为准备繁殖的成年三文鱼常常从自己家门口往淡水河流里游？等等，不对，我是人类，人类要生活在陆地上...但说实在的，明明海胆黄更好吃一点。”
　　她摇摇头，笨拙地操作着机械腿走进客厅。这对新肢体还不太听话，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今天早间新闻的回放。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插播一条政府公告。近日，我市及周边海域人鱼目击事件激增，已发生多起人鱼试图接近、拖拽岸边人员的事件，对公众安全构成潜在威胁。海洋管理部门与警方联合声明：人鱼并非童话生物，而是具有攻击性的危险海洋物种。”
　　一位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的男主播正在播报，他西装下摆在潮湿的海风中微微颤动，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岩石。
　　离他两步远的海浪边缘，有一条已经死去的成年雌性人鱼，他的尾部银色鳞片闪烁着相同彩虹般的光芒，仿佛捕捉了海洋本身的光彩，让人的目光忍不住聚焦在此。
　　镜头重新对准男主播时，他没有看脚边那具漂亮的躯体，而是将视线更深、更沉地投向镜头后的黑暗海面，海风将他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即日起，市民在任何水域发现人鱼踪迹，请立即远离，并拨打报警专线 119-100。切勿试图接触、投喂或私自处理。警方已成立特别行动小组，配备专业装备，将对报告目标进行定位与保护性捕捞。
　　本台将持续关注。稍后是详细天气预报。”
　　凯瑟琳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屏幕。
　　“人鱼？”她喃喃道
　　突然公寓的门被猛地推开。电视里的新闻主播冲了进来，呼吸急促，手里还抓着一个公文包和午餐袋。
　　“凯——晚晚！”他急忙改口，眼睛迅速扫向电视屏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江浔——这是他的名字，凯瑟琳记得，因为三天前就是他在海边“捡到”了她。
　　“新闻真是太无聊了，对吧？”江浔边说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到电视前，摸索着遥控器，“我们应该看点别的，比如...天气预报！对，天气预报很重要，今天可能会下雨...”
　　“今天阳光明媚，气温25度，无降水可能。”凯瑟琳平静地说，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
　　江浔的手指在遥控器上乱按，终于关掉了电视。他转过身，松了一口气，但看到凯瑟琳平静的表情时，那口气又卡在了喉咙里。

　　三天前
　　那场血色潮汐过后，人鱼族的鳞片在浅滩上积了厚厚一层，像被碾碎的月光。凯瑟琳的父母在同胞漂浮的浅金发间最终做出决定——他们要公主活下去，哪怕活成另一个人的形状。
　　手术是在珊瑚祭坛上进行的。父亲的鳞刃切下她银色鱼尾时，海水的咸涩浸透了每一声呜咽，眼泪是咸的，但这里的海水更咸，悲伤就会被稀释到无足轻重。
　　机械腿的螺栓拧进尾椎骨的声音，比渔船的螺旋桨更撕裂灵魂。
　　但本应灌入她脑海的、那个叫林晚晚的人类女子的记忆，却在仪器短路火花的闪烁中化为虚无，可无人知晓。他们只看见凯瑟琳眼中熟悉的光一点点熄灭，便以为她已成了“她”。
　　母亲最后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说：“别回头。永远别想起你是谁。”
　　修改完容貌后，她便被恰好合适的潮水推到人类世界的沙滩里，机械关节里还夹着细沙。体内一半是冰冷的齿轮与导线，一半是空寂的、潮涌般却无名的悲伤。
　　江浔播报完晚间新闻后，便急匆匆赶往海边——他的挚友，也就是凯瑟琳的父母，将女儿托付给了他。
　　人鱼族的踪迹已然暴露，大海不再安全。
　　海风呼啸，仿佛裹挟着海洋深处人鱼族的恸哭。他远远就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走在沙滩上。她显然还无法适应那双新腿，每走几步就会摔倒一次，又倔强地撑起身子。
　　江浔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再一次踉跄的她。凯瑟琳抬起头，湿漉漉的黑眼睛里满是陌生的惶恐，像是搁浅的潮汐。
　　江浔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可直到昨晚，当他试探着询问凯瑟琳关于“林晚晚”的记忆时，才惊恐地发现，她不仅没有太多自己的记忆，甚至连林晚晚的记忆也几乎一片空白。就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空空如也，只在表面贴了个新标签。

　　“听着，晚晚。”为了说服凯瑟琳扮演下去，江浔决定编点无伤大雅的小谎，他把午餐袋放在桌上，拿出还热乎的海鲜浓汤，“我们得谈谈你的...任务。”
　　“任务？”凯瑟琳眼睛一亮，机械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几乎是滑到餐桌前的，“你是说那个‘特殊组织’和‘秘密任务’？我有代号吗？像007那样的？”
　　江浔努力保持严肃，一想到这个秘密组织只有他和凯瑟琳两个人，他还是忍不住想笑
　　“不，没有代号。你的任务就是...扮演好林晚晚。完全的，彻底的，毫无破绽的。”
　　凯瑟琳拿出午餐袋里华夫饼的，咬了一口，若有所思。“但我连她喜欢在饼上加枫糖浆还是蜂蜜都不知道。”
　　“蜂蜜。”江浔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林晚晚的喜好，这只是他瞎猜的。“我是说...根据我的情报，她喜欢蜂蜜。”
　　“好，蜂蜜。”凯瑟琳点头，然后环顾四周，“蜂蜜在哪儿？”
　　江浔叹了口气，起身在橱柜里翻找。“在这儿。听着，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由于...技术故障，可能没有完整的身份信息包。”
　　江浔将蜂蜜递给凯瑟琳后，重新坐回椅子，压低声音，“所以我们需要...重建林晚晚的身份信息。且几乎是从零开始。”
　　凯瑟琳眨眨眼。“你也不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的不多。”江浔承认，避开她的目光。
　　“你的职位比我高还是比我低？”凯瑟琳突然问。
　　“什么？”
　　“在组织里。你职位比我高还是低？”她认真地问，“如果你职位比我高，你应该知道更多。如果你职位比我低，你应该听我的。所以，到底是哪种？”
　　江浔觉得从人鱼族的角度来讲，自己肯定是比公主地位低的“我…比您低。”他说完便后悔了，怎么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哦，比我低，”凯瑟琳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华夫饼，“那我好像可以给你下命令哎”脸上露出了邪恶的笑容“我觉得你穿女装很合适呢，要不你来玩这个完全没有剧本的扮演游戏吧！”
　　这个邪恶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一阵急促的铃声就打断了她。她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找到那个会发光、会唱歌的小方块，学着之前看江浔的样子，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方块贴在耳朵上。
　　“喂？”她试探着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性严肃而不失关切的声音：“林总监，病假休完了吧？身体怎么样了？”
　　凯瑟琳眨眨眼，一脸茫然。“身体……在恢复中？”她不确定地回答，同时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江浔。
　　江浔瞬间从“女装危机”中惊醒，意识到更大的危机来了。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无声地冲到凯瑟琳身边，用口型夸张地示意：“说‘好多了’！”
　　“好……好多了？”凯瑟琳鹦鹉学舌。
　　“那就好。”领导的声音听起来放松了些，“三天的病假到今天为止。明天上午九点，集团总部三楼一号会议室，海洋生物制药的新产品研发立项会，你是项目主要牵头人，必须出席。相关资料我早已让秘书发到你邮箱。怎么样，能参加吗？”
　　凯瑟琳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她捂住话筒，小声对江浔说：“他在说什么？海洋生物？是讨论哪种鱼比较好吃，还是怎么用海草煎药？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江浔急得满头汗，他先是疯狂点头，又赶紧摇头。他伸手想拿过电话，又觉得不妥，只能继续用口型和手舞足蹈的肢体语言试图传达：“答应！说可以！说资料看完了！”
　　凯瑟琳看着他扭曲的表情和挥舞的手臂，似乎“理解”了什么。她重新把电话贴回耳边，带着一种试图模仿专业口吻却显得格外生硬的语调说：“海洋生物……嗯，很好，生鱼特别好吃。会议，没问题。资料……资料当然都在……”她顿了顿，看向江浔。
　　江浔立刻用力拍自己的胸脯，用嘴型说：“我！我看过了！”
　　凯瑟琳恍然大悟，接着说道：“都在我同事……江浔那里！他很清楚！”
　　江浔的动作瞬间石化，拍胸脯的手僵在半空，表情像是突然吞下了一只柠檬
　　他欲哭无泪,差点跪下“大小姐，我哪有什么资料啊？？？还有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说‘生鱼’，要说‘刺身’，‘刺身’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领导显然有些困惑：“江浔？哪个部门的？他怎么会有你的项目资料？”
　　“呃……”凯瑟琳看着江浔瞬间惨白的脸，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急忙补救，“他……他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什么都懂！尤其是海洋生物，他特别有研究！对吧，江浔？”她最后一句突然提高了音量，直接对着话筒喊了出来。
　　江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电话那头的领导似乎被这通操作搞得有点懵，但可能出于对“病愈”员工的宽容，还是说道：“行吧，你身体刚好，有个帮手也好。明天记得准时，带着你的‘得力助手’和资料一起来。会议很重要，别掉链子。”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几秒钟后，凯瑟琳放下那个“会唱歌的方块”，小心翼翼地看着仿佛灵魂出窍的江浔。

　　“我……回答得还行吗？”她问，带着点邀功的语气，“我说你是得力助手哦。”
　　江浔缓缓睁开眼，声音飘忽：“是啊……我现在不仅是‘得力助手’，还得一夜之间变成海洋生物制药专家，背下来所有我根本不知道有多少的项目资料……而且，明天还要陪着一位对现代世界一无所知的公主，去开一个绝不能搞砸的重要会议。”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桌上剩下的华夫饼，喃喃道：“我现在觉得，穿女装可能还比较简单点。”
　　凯瑟琳眨了眨她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似乎完全没抓住重点，反而因为刚才的“合作”兴奋起来：“那我们接下来要玩扮演制药专家的游戏吗？这个有剧本吗？”
　　江浔望着她天真又期待的脸，缓缓地、沉重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剧本？他现在连死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