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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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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珩点了点头,下一瞬,眉间骤然一凛,利落的拉弓射箭。
箭矢应声而出,迎向朝阳。
我望向他,那道逆光的身影。
晏珩面上不动声色,可我分明看见,他的耳尖悄悄染上一层绯红。
“嗯,你天资还不错,应该是纯正的火灵根。”我揉了揉鼻头,强压下嘴角的笑意。“这本《纯阳净灵决》很适合你,你的灵力提纯后,以你的天资……”
我绷着脸,故作严肃郑重,说。
“少年,前途这么亮,晚上睡得着觉吗?”
“还是师傅教的好。”晏珩接过秘籍,牵过我的手。
我轻笑一声,说:“晏珩,你在人间,真的没有相好吗?”
晏珩乖乖低下头,用手指指着眉间的红痣,虔诚说道:“我发誓,真的没有。因为你喜欢我这样,所以我会一直这样,直到你厌烦。”
我忽然就笑不出来了,晏珩事事顺着我,我只当他性格周到体贴。却从没想过,他竟会说怕我不喜,怕我厌烦。
可是,我们才认识几天啊。
“不会,我绝对不会厌烦你。”我攥紧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真的。你不用委屈自己,做自己就好。”
晏珩望着我紧握的手,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竟一时出了神。
“倘若我没有这副模样,你当初,还会救我吗?”
“什么?“我问。
话一出口,晏珩先愣了一瞬。显然是觉出这话问得太过卑微,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懊恼。
被我紧紧握着的手微微发紧,晏珩别开眼,没有接我的话,只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故意转开话题。
“你稍等我一下,我去问问客栈老板,看看能不能先在这里暂住一晚,之后我出去寻些活计,挣了钱,便回来把房钱还上。”
“其实,我可以再给你拿……”望着晏珩略带固执的眼神,我把话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算了,晏珩既要靠自己挣银钱养我。他这么要强,若我直接将银钱塞给他,只会狠狠伤嗨他的自尊。
我朝晏珩报以一个微笑,他快步走进客栈里,我便坐在客栈门口等他。
廊外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几片残叶在风里轻轻晃着,第三阵的巷子有稀稀拉拉的小商贩的叫卖声,偶有几声稀疏的鸡鸣声音。
闲来无事,我扭头托腮望着晏珩。客栈老板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古怪又带着几分探究,在他身上来回扫了许久,目光还时不时探头探脑,往我这边偷瞄。
晏珩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身形恰好将我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隔绝了老板那道怪异又刺人的视线。
我有些不爽,微微皱了皱眉。眼见晏珩向我走来,牵着我的手向客栈二楼走去,我只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刚踏上两级台阶,二楼楼梯口一道尖利女声劈头骂过来。
“瓜娃子,球钱不带还想要住店?”
红衣妇人叉腰站在那儿,丹凤眼一吊,上上下下把我和晏珩扫个遍,嘴角一撇,接着骂道:“失了心智的东西!球钱没得,仗着一张脸就敢拐到富家姑娘私奔!”
“真当我这客栈是善堂嗦!”
客栈老板听到声音匆匆跑了过来,刚到楼梯口,那红衣妇人一瞧见他,嘴皮子上下一碰,一串又急又快的方言噼里啪啦往外冒,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红衣妇人气的脸红,一把攥住我二人相握的手,狠狠往两边一扯,强行将我们分开。
红衣妇人冷哼一声,从我们面前大步走过,径直冲到客栈老板面前,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狠狠一拧。
“你个哈儿!”一声又尖又辣的川音炸得整个客栈都震了震,红衣妇人指着我们,气得浑身发颤。
“你硬是不长记性是不是?你忘了我们两个当年的事吗?还想让他们走我们两个的老路吗!”
这一声动静太大,眼见客栈内的厢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几件厢房内的人都探头出来看发生了什么,议论声不绝于耳。
红衣妇人骂客栈老板的间隙瞥见我被众人盯得面色不愉,脸色稍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朝楼上楼下那些探头探脑的客人怒喝一声。
“看屁!都给我滚回去睡觉!”
客栈探头打量的人听到红衣妇人的呵斥都立马缩回了头去,客栈内瞬间安静了大半。
客栈老板被拧得龇牙咧嘴,连声讨饶,老板娘却越骂越凶,一串方言噼里啪啦往外蹦,句句刻薄,半点不留情面。
我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被人肆意揣测与反复拉扯的难堪,在这一刻彻底烧尽所有克制。
“闭嘴,很吵。”
一股无形却森冷的威压沉下,瞬间压得整个客栈空气都仿佛凝固。
红衣妇人脸上的泼辣还没褪去,神色猛地僵住,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客栈老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发不出。
二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挺挺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额头渗冷汗,看向我的眼神里只剩极致的恐惧。
我垂眸看着他们,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温度,道:“嘴巴,放干净点。”
客栈之内,落针可闻,只剩下两人恐惧到极致的喘息。
晏珩拉了我的衣袖,在我的耳旁耳语道:“好了好了,消消气。”
我收了威压,冷眼看着匍匐在地下的二人。
“草、草民斗胆……敢问大人是、是?”客栈老板吓得魂都飞了,牙齿打颤,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颤抖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红衣妇人用手肘怼了客栈老板一下,低声让他闭嘴。
“草民谢钟灵,斗胆为大人引路。”
我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侧身,示意她上来。
“钟灵?钟灵毓秀…好名字。”我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夸了一句。
谢钟灵脸色仍带着几分后怕,听见我那句夸赞,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语气少了几分泼辣,多了几分真诚的恭敬:“谢大人抬爱,是草民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
“你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吧,大家好像都很怕你。”我目光往楼下一扫,眼见那个男人的身影悻悻回到柜台。
谢钟灵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尴尬,声音轻了不少,带着几分窘迫:“大人心思缜密,草民的确是老板,女子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做生意本就不易,冒犯了大人实属无意。”
我点了点头,没在说什么。
谢钟灵引着我们去了二楼最靠里,最僻静的那间厢房前。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缓缓推开。屋内光线柔和,陈设清雅,收拾得干净整洁。有一方梨花木的床榻,铺着米白色的褥子。
屋子并不大,但却收拾得格外温馨妥帖,一眼就能看出是被十分用心打扫过的。
眼见这么精致的小屋,我也不再端着架子,彻底卸下紧绷的伪装。径直走向那张温暖软和的小榻,整个人躺在略带清香的褥子上滚来滚去。
谢钟灵有些吃惊的看着我,似是对我在床榻上打滚的行为很意外。
晏珩本想将谢钟灵带出屋外,我连忙坐直身子喊道:“谢姐姐,楼下那个人跟你什么关系啊。”
明明,这个女孩先前眉眼间全是生人勿近的傲气,可方才那声亲昵的称呼,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回大人,那是草民的相公,叫李四喜。”谢钟灵额头冷汗都下来了,生怕她的回答又触到这位大人哪根精分的神经。
“他与草民在人间就相识了,我出身大户,当时我的相公只是一个马夫。我当时头脑一昏,与他私奔。颠沛流离几十年,最后连家人最后一面都未曾见上……”
“刚刚草民情绪激动,冲撞了大人,望大人恕罪。”谢钟灵利落的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
“都是草民一人所为,与我的相公并无关系……”
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将还跪在地上的她扶了起来,说:“你不要叫我大人了,我叫曲缊儿。我知道你也是好心,当时我只是个陌生人,你担心我是不是遭受到了蒙骗,那我怎么会怪你呢。”
“你和你相公既能留在冥界,不受轮回之苦,想必定是宅心仁厚之人。”
谢钟灵刚被扶起来的身子,又踉跄了一下。
曲?
曲……缊儿。
连寻常小鬼都感念其恩德的君主,唯一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亲妹妹。原来眼前之人,竟是一心扑在冥界公务上——阎王曲峥的胞妹,曲缊儿!
谢钟灵脸颊发烫,只恨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冒犯了君主的妹妹。她素来敬慕那位明君,连带着对他的亲人也满心亲近敬重,此刻回想自己先前的失态,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
一想到,自己被君主的妹妹亲手扶起,被冒犯后仍这般温和相待。只觉得,曲氏兄妹二人,都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