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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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四次在奈何桥上看见他。
他身着一袭白袍，几缕青丝垂落肩头，面容是那种好看到极致的骨相。宽肩窄腰的身段裹在白衣里，他站在忘川的寒雾中，像一幅留白过多的古画，清绝得冷冽。
他生的着实好看，我不经多看了他几眼，白大哥说过，有些执念，并不是一碗孟婆汤能化的。
如果生前有着强烈执念的人，哪怕饮下孟婆汤也是无法步入轮回的。
而不能步入轮回，他的下场只有一个。
我低头望向桥下一侧彼岸花簇。
冥界的风裹着忘川河底的阴寒，直直刮在我的脸上。
风中带着亡魂的呜咽，带着经年不散的执念，刮得我脸颊微微发疼，连眼睫都忍不住颤了颤。
如果我不救他，他的下场恐怕就是忘川河旁彼岸花的养料。
心像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烦躁得厉害，胸口闷得发慌，连吐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再一抬眼，那道素白身影便出现在我眼前。
他没有说话，下颌线绷着冷硬的弧度，眉峰轻垂，向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手中那碗腾着轻烟的孟婆汤上。
“饮罢此汤，前尘皆忘。前路坦荡，再无风霜。”我不情不愿的将手中的孟婆汤递给他。
他动作倒是干净利落，一口气饮下这孟婆汤，将碗还给我便要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我终是没忍住，开口叫住他。
他脚步顿住,有些意外的回头看向我。
对了，忘了做自我介绍了。
我，叫曲缊儿，出生在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冥界。我的哥哥是名声响彻三界的阎王大人，而我，稍稍逊色于我的哥哥一点，在冥界担任孟婆一职。
而身为冥界阎罗一族的人，想要长大是很困难的。
我曾问过哥哥，哥哥说，想要长大就必须要经历三重生死劫，至于是哪三重，哥哥只是意味深长的摸了摸我的头道：“缊儿，不长大也好啊。有哥哥在，哥哥会护着你一辈子。”
虽说我已经快九百岁，但面庞体态却与人间少女差不多般。我站在他面前，才堪堪到他的腰处。
上任孟婆几百年间，因为长不大，没有少被往来的孤魂野鬼们取笑，见到他打量我，我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张口就要怼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
“晏珩，我叫晏珩。”晏珩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淡淡道。
想骂人的话卡在了嘴巴里，我怔愣片刻。
心跳陡然失了序，咚咚地撞着胸膛，连视线都不敢再落向他。
方才盛气凌人的架势瞬间消了下去，我害羞的低下头，攥着裙角的指尖微微发颤，轻哼一声：“…… 没见过长得矮的吗。”
一阵死寂，我咬了咬唇，才敢害羞地抬起头。只见晏珩往桥尾走去。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方才那点羞怯瞬间被恼意盖过。我拉起裙摆向他跑去，喘着气喊他：“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再往前走，你会死的!”
晏珩的眼神落在气喘吁吁追上来的曲缊儿身上，眉峰微蹙，不解的问；“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何来会死一说。”
这话，倒也没说错。
我啧了一声，拽着晏珩的手就要离开。
“我看你是喝孟婆汤喝傻了，你的魂体不稳，这奈何桥你还想走几遍。”我拽着他的力道又重了些。“你若不信，大可低头看看你脚下可有半分实体？”
听罢，晏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听不出半分惧意：“无妨。”
我看着晏珩这副魂体都快散了还一脸漠然的模样，又气又恼。
“你不入轮回，定是生前心中有执念，我帮你了却执念。”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瞪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能不能别再找死了…”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一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微凉的气息便将我裹住 —— 晏珩竟伸手将我拉进了怀中。
他动作极快，带着不容反抗的力气。我整个人猛地撞进他的胸膛，鼻尖擦过素白的衣襟，连呼吸都下意识地顿住了。
“你为什么帮我？”
我僵在他怀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那双墨色眼眸盯着我看的我心虚，总不能告诉他，如今这般上赶着帮他，是被他这张脸勾得失了魂吧。
我对准他的脚背，狠狠一跺！晏珩闷哼一声，圈着我的手臂果然松了几分。趁着他微怔的瞬间，双手撑在他胸膛上用力一推，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我想帮就帮喽，我可是曲缊儿，救你一个孤魂野鬼还需要向你解释为什么？”我双手抱胸，又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位置，调侃道。“晏珩，看来你不知道自己有一颗七巧琉璃心啊。”
两道清冽的银白流光从我眼底缓缓浮起，悬在睫羽间，既不坠落，也不消散。那是两滴近乎透明的泪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雾霭，流光婉转间，隐约能看见其中沉浮着细碎的彼岸花瓣虚影 —— 是我尚未炼成的本命法宝，离人泪。
“这是离人泪，我的本命法宝。”抬眼迎上晏珩探究的目光，我将方才被他抱在怀里的慌乱压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声调。“孟婆汤的引子便是我的离人泪，如你所见，我在冥界修行百年，离人泪不过堪堪修炼成形。”
“离人泪是至情至物，寻常的灵力浇灌没用，离人泪要的是人心底的东西 —— 执念。什么执念都好，什么爱恨也罢。生离死别的痛，求而不得的怨，刻骨铭心的爱。只有经历过这些生死爱恨的淬炼，离人泪的光华才会更盛，力量才会更强。”
“我身为冥界中人，如果长时间滞留在人间必会遭到反噬。我没办法通过入世感受人的爱恨情仇，可若无爱恨又何来执念。”我敛去眼底那点对他不自知的痴迷，连声音都冷了几分。“你有一颗琉璃心，正好可以助我体会这世间情感。”
晏珩微微颔首，说：“我明白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勉强：“我答应你，你若帮我完成执念，我将琉璃心交换给你。”
我心中似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竟会这么想！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不过区区一颗琉璃心，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谈条件？”我见他垂眸时眼底藏着的淡漠，分明是存了求死的心思，语气无奈软下来：“你可知剜心有多痛，现在你不过一介孤魂…我所求的，只是你藏在心底的执念 —— 那份让你魂体不散、徘徊忘川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晏珩抬眸看我，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淡淡说：“记不清了，过往的记忆都很模糊。”
我正想追问，却见他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晏珩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无情。从遇见晏珩到现在，他似乎从未有过太强烈的情绪，没有喜，没有怒，连方才以为要被剜心时，也只是淡然接受。
我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关于七巧琉璃心的传闻 —— 天生琉璃心者，心窍剔透，不染尘俗，最是纯粹，也最是淡漠，此生绝无可能行恶事。
七巧琉璃心天生纯粹，不染恶念，更不会滋生半分邪祟，可偏偏拥有此心者，一旦行差踏错，犯下与本心相悖的过错，便会被琉璃心反噬，轻则磨灭记忆，重则魂飞魄散。
除去那五碗孟婆汤让他遗忘掉部分记忆以外，恐怕晏珩生前，还做了什么有违善行之事。
晏珩如今这般记忆残缺、情感淡漠，怕不是单纯饮下孟婆汤，而是当年的错事，被琉璃心反噬得忘了干净。
我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心里暗忖：难怪他连执念是什么都记不清，怕是那份执念，本就和他犯下的过错绑在一起。
“寻常魂魄一碗孟婆汤便洗尽前尘，你倒好，灌下五碗孟婆汤，记忆没被洗干净才怪。”我抱着臂，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把他失忆的缘由全推到孟婆汤上，“有所遗忘倒也正常，能剩下点零碎片段，已是走运。”
眼看晏珩副没有半分情绪起伏的模样，记忆残缺，情感尽敛，连为何滞留忘川都不知，偏偏还揣着一颗天地至宝七巧琉璃心。
我盯着晏珩，心中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指尖在掌心狠狠一划，殷红的魂血瞬间渗出。我掐了个血契诀，体内魂血化作一道红芒，飞向天空，在空中勾勒出古朴的契约符文，带着冥界独有的幽冥鬼力。
“今日我，冥界少主曲缊儿，以魂血为引，借幽冥鬼力，立此血契！”魂血从指尖汩汩渗出，周遭幽冥鬼力翻涌如潮，却被我魂血凝出的血光裹住。
“以我魂血补他残魂，此后，同生共死。”
言罢，我踮起脚尖要将符文点在他的眉心，却见他垂着眸，乖顺地微微低下了头。将掌心按在他眉心时，魂血化作一道滚烫的红流，顺着印记涌入他魂体。
“木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我小声地说。
血色符文化作点点红光，没入了晏珩的四肢百骸。
刹那间，他那透明的魂体凝出了实实在在的轮廓，血契化作一颗艳红的观音痣，落在晏珩眉心。如今添了这一点红痣，恰似雪后红梅。乌黑的发丝垂落在晏珩的肩头，衬得那颗红痣愈发鲜明，墨色的眸子落在我身时，眼底那点茫然无措，竟让这颗观音痣，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意。
可就在他身形形成的那一刻，瘴气猛地从契约里倒灌而回，我喉头一腥，一口鲜血喷在他的素白衣襟上。最后落入眼底的，是晏珩骤然放大的脸，还有他那双墨色双眸里，从未有过的慌乱。
我庆幸，他终于有了温度，不再只是那个飘忽的残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