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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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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小小的村庄,她抚摸圆圆的肚皮。一个生命又要从她的身体破土而出。她不安又期待。
每一个成为女人的女孩,都要孕育种子。
就像是造就世界的神仙,却没有像王母一样敬供在圣庙里。
在早春的开头,在子鼠与猪的临界点,她的一部分被分离,她见到小小的孩子。下意识看向空空的腹部。
将他带回身体的冲动吓了她一跳。
她说应该属猪,就沉沉的睡去。
他带着粉嫩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如果她失去的第一个孩子还在,一定会更可爱。
在孩子满月那天,她喜气洋洋的喝下一整碗红糖米酒,她的丈夫在红红的贺纸上写下
祝黄晓与陈明之子 陈漫漫 满周岁。
挤满人的房间有些闷热,她握着红红的被单,额头上竟有了一些薄汗。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亲吻在那张有些白皙的脸蛋上。
她竟有了一生走到尽头的意味,结婚生子,她看着那间小小的厨房,笑容却只淡去了一秒。她看见她年迈母亲长满褶皱的双手。
她传承了那把火柴棍,守在只有一个孩子哭闹声的房间。
在万家灯火里,新年的炮竹声响起,她在小小的厨房里周转不开。
“晓儿做的这汤鲜啊!”
“还是四婶做饭香,我着做的饭都没有你做的好吃。”
“诶,好好,大家吃好喝好啊!”
她刚要擦干手,坐下,一个小孩张着嘴巴哭了出来,她挤出微笑来,接过孩子。
“坐着吃啊,我来抱,我来抱。”
“再上一份皮蛋。”
新年的长灯晃晃的亮起,这个时候,星星是最不亮的,她方才坐下,按下春晚。直到隔壁的小孩开始啼哭不已,她警觉。
“陈漫漫?!”
她慌张地大声喊着,寂静的小屋里,回荡着她的声音。
她第一个孩子,还没有长出手臂就从她的身体里剥离出去,她掩面哭泣,她的丈夫跪在她的脚边,不停道歉。
没有不花心的男人,她的母亲说。
在转角里,她抱起了陈漫漫。
“妈妈今天很累,你要乖一点啊。”
她的孩子不亲近她,在1岁多时,那小小的嘴巴整日哭泣,不喝她的奶水。
村口的巫婆来家里烧了好几次火,每次陈漫漫的脸就会咳的通红,满屋的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回想起这些,看着晚归的丈夫。
她早已不是少女了,当初为得奖的作文高兴的女孩也过去了。
“真想不明白,我怎么嫁给了你。”
“除了我还有谁娶你。”
他们搬离了小村,她的工作台上也多了油烟机。在她的孩子填表时问她。
“爸爸的工作单位填什么?”
她凭着印象随口答了几句。
“妈妈你的工作写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大声凶道,你妈妈没有工作!好不!我没有工作!
她找了一家针线坊做工,跟着朋友的推荐去了一家保险公司里拉业绩。她带着孩子时常坐在楼下的饼子店里,委托孩子给楼下的婆婆。
她的丈夫远去云南,时不时打来消息。
直到她靠在丈夫的身上,看见一条写着老公的消息弹出来。
她握着杯子的手只抖了两下,发狠的砸向丈夫。
争吵一直持续到陈明回云南。
她带着孩子走近一家卖云南药的小铺,她指着那个女人的鼻子用尽所有的脏话去骂,她看着那个女人身边的年幼的孩子,她哑了炮。
她逼着丈夫买房子,签上陈漫漫的名字,写下一份又一份协议。
少女梦想里的爱情就这么远远的散去了。
她直起腰,在和丈夫的谈判桌上,换了大厨房,张口要了新年的一身新装,即使她没有在新年换上,却穿着这一身,开了陈漫漫的家长会。
她越来越少推开陈漫漫的房门,她很少认真听陈漫漫回话,她从没有发现她的儿子,已经不再口齿不清的讲起昨晚做的梦。她有些悲哀的挺起腰杆。
就像她站在老父亲的眼前,哭着骂自己的丈夫时,陈明响亮的巴掌落在她的脸上,他们都转过身了,不去看这个女人。她却还站在原地,站的很直。
她最后一次弯腰,是捡起了她儿子掉落在墙角的笔。
有些花白的头发,稀少的粘在头顶。
好像过了很多年了,过年时小屋也没有再吵起来了,她知道,她一生最终的安静是因为耳朵听不见了。视线很模糊了。
她打通了电话,那熟悉的声音沙沙的从另一头传来。
她从前觉得有一个精神失常的小孩比丈夫的背板还要丢人,每家都会有一个不合身份的丈夫,但她有一个不正常的儿子。
她昨天才生下了一个孩子,给他取下一个名字,换了好几个椅子才刚够到他房间里坏掉的小灯。
小屋里陈漫漫画下的红色蝴蝶印,她至今没有粉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