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一生萨博

48、小冰河的严寒

　　深秋未尽，一股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流，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中原。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仅仅十月初，京城便已是大雪封门，呵气成冰。而根据各地急报，黄河以北，已是千里冰封，冻毙人畜无数；江淮地区亦出现罕见暴雪，河流冻结，漕运中断。
　　小冰河期的严寒，在这一年达到了顶峰。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极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从门缝窗隙钻入的刺骨寒意。轩辕懿裹着厚厚的狐裘，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眉头紧锁。雪灾、冻灾、饥荒、流民……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汇，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新政在江南等地初见成效，清丈出的田亩、追缴的赋税、抄没的贪腐家产，确实让空虚的国库缓了一口气。但面对如此规模的天灾，这点积累依旧是杯水车薪。更可怕的是，严寒冻结了土地，摧毁了秋收的成果，也冻结了刚刚因土地重新分配而点燃的些许希望。大量失去生计的农民再次沦为流民，向着尚有存粮的城镇蜂拥而去，社会秩序岌岌可危。
　　而北方的狄人，同样在严寒中挣扎。为了生存，他们的劫掠变得更加频繁和凶狠。边境线上一日数惊，镇北军压力巨大，求援和请求拨付御寒物资、粮饷的奏报雪片般飞来。
　　内忧外患，天灾人祸，在这极致的严寒中交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朝堂之上，主和派的声音再次甚嚣尘上，认为当务之急是安抚内部，与北狄暂时议和，甚至不惜付出一些代价，以换取喘息之机。
　　“议和？又是割地赔款那一套！”轩辕懿将一份主张议和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因愤怒而起伏，“祖宗疆土，岂容尺寸与人！北狄狼子野心，今日割一城，明日他便要十城！饥荒要赈，流民要抚，但边关，一寸也不能退！”
　　他猛地咳嗽起来，因焦虑和寒气侵体，竟有些止不住。侍立在一旁的刘大郎立刻上前，将一直温着的参茶递到他手边，并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下炭盆的位置，让热气更均匀地笼罩轩辕懿。
　　轩辕懿接过参茶喝了一口，温热稍缓了喉间的不适。他抬眼看向刘大郎，殿内灯火昏暗，刘大郎的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明暗交错。
　　“你说，这天灾人祸，何时是个头？”轩辕懿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这种情绪，但在刘大郎面前，那道坚固的心防似乎会不自觉地松懈一丝。
　　刘大郎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天行有常，非人力可逆。然人事未尽，岂可轻言天命？江南新政已显成效，证明陛下变革图强之路无误。如今灾荒虽厉，只要赈济得法，稳住人心，严惩囤积居奇、发国难财之辈，未必不能度过难关。至于北狄……”他眼中寒光一闪，“彼等同样困于严寒，其势虽凶，其力已疲。陛下可一面严令边军坚守，一面暗中筹备，待来年春暖，或可主动出击，以绝后患。”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条分缕析，既分析了困难，也指出了希望和路径，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冷静的判断和坚定的支持。这恰恰是此刻轩辕懿最需要的。
　　轩辕懿听着，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许。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刘大郎适时上前，力道适中的为他按揉胀痛的额角，让他忍不住舒服的叹息。“你说得轻巧。赈灾的钱粮从何而来？边军的冬衣饷银又从何而来？朝中那些蠹虫，恨不得将国库搬空！还有那些流民，稍有处置不当，便是燎原之火！”
　　“陛下，”刘大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决绝，“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暗卫……愿为陛下再效死力。”他的意思很明确，可以用那些不能见光的手段，从某些人身上，榨出油水来。
　　轩辕懿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你可知，如此一来，你的骂名，将永世不得翻身。”
　　“奴不在乎。”刘大郎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奴只在乎，能否为陛下分忧。骂名也好，罪孽也罢，奴一肩担之。”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殿内这方寸之地，有种与世隔绝的静谧与……相依为命般的紧密。
　　良久，轩辕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去做吧。放手去做。朕……允你。”这短短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力气，也赋予了刘大郎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和……千古骂名。
　　“谢陛下。”刘大郎深深叩首。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将真正化身为陛下在黑暗中的獠牙，去撕咬、去吞噬一切阻碍陛下渡过难关的人和势力。他将背负所有的罪恶，只为换取陛下江山的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兵部尚书满脸惶恐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通传：“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狄大汗亲率十万精锐，突破古北口，边军溃败，北疆……北疆危矣！”
　　“什么？！”轩辕懿霍然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内忧未平，外患已至！
　　刘大郎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轩辕懿微微摇晃的身体。他的手稳定而有力，透过衣料传递着温度。“陛下保重龙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奴在。”
　　轩辕懿稳住身形，反手紧紧抓住了刘大郎扶着他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他看向殿外漫天风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传朕旨意，”轩辕懿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碎了殿内凝滞的空气，“召集内阁、六部九卿，紧急朝议！备战！朕要……御驾亲征！”
　　凛冬已至，战火将燃。而他们主仆二人，也将在这国难当头的绝境中，被推向命运的风口浪尖。刘大郎感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也感受到了陛下心中那滔天的战意与孤注一掷的决心。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修罗战场，他都将紧随其后，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