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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匕首剜心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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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以山眯着的眼突然睁圆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哈哈哈哈,君炎你小子,我邵某果然没瞧错人!”
楼君炎踩在冰冷的圆盘上,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沉重,好像这场杀戮需得谨慎又谨慎,好似这是一场神圣又庄重的行刑。
他终于来到尉迟瑱身旁,蹲下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尉迟公子,对不住了。”
“……楼兄,你无需道歉,我知你……身不由己。”
尉迟瑱声音嘶哑的厉害,比三日前还要嘶哑,好似他和那些妖怪一样,已经被关在这里几千年了,无人说话,这一开口,好像差点连话都不会说。
楼君炎还要再说些什么,又怕邵以山心生怀疑,只能将尉迟瑱翻过来,一瞧见这张脸,他心里陡然一紧,呼吸都停滞了半刻。
这脸模糊不清,沾满了鲜血,再往下看去,那双手竟露出森森白骨,这三日,他到底遭受了怎样的对待?
尉迟瑱忽地捉住他握着匕首的手往自己胸膛扎去,力气大得惊人,只一下,尖削的匕首便扎进去半个头,尉迟瑱竟然只闷哼了一声,豆大的汗珠沾湿了两鬓。
这人是疯子么?
他竟然在笑。
“楼兄……尉迟只……求你……一件事,不要……不要告诉……她……她胆子小……会……睡不着的……”尉迟瑱口中不断流出汩汩鲜血,全身上下都忍不住战栗。
楼君炎自是知道“她”是谁,他自问心狠手辣,从来利弊都看得清楚,只要是有利于他的事,叫他杀人放火都在所不辞。
可这一刻,他真的,下不去手。
这一场剖心,是尉迟瑱抓着他的手,一刀,又一刀,刀刀致命。
楼君炎不知道他是怎样完成这一场剜心之刑的,只记得这场剜心足足进行了半炷香的时间。站起来时,他的手,他的匕首,全都是粘腻猩红的粘稠血液。他不敢低头看,尉迟瑱是生是死,他也不清楚。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邵以山旁边,他怔愣地看着手心,半刻才抬起头,淡淡道:“尊主,没有妖灵符。”
邵以山气得甩袖而去,抛下一句:“过几日再挖,我就不信找不到!”
还要再挖……
不要了,不要再让他挖了。
匕首滚在地上,他没有捡,怔愣了片刻,抬腿准备离去,忽而一声微弱的气息:“楼兄……尉迟所托……之事……还望楼兄……挂心……”
他竟没死?!
楼君炎僵硬地转过头,尉迟瑱蜷缩起身子,挣扎着半跪起身,痛苦地弯下腰,给楼君炎深深地鞠了一躬,“尉迟……谢过……楼兄……五年之前……救命……之恩……,今生……恐……无以为报……”
楼君炎再也不敢待下去,弯下腰还是捡起了沾满鲜血的匕首,急速出了净心阁。
尉迟瑱跪伏在地,最后身子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楼君炎刚一出净心阁,正准备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就迎面碰上了面色惨白的宫鸿羽。
三日之前,宫鸿羽被尉迟瑱暗中偷袭,当场就昏迷过去,幸好姚从海在场,又有随身携带丹药的习惯,给她服了一颗丹药,暂时稳住了心脉,此后再加静卧,躺了三日,今日才刚醒来。
一醒来就偷摸着去找锁妖台,但因不熟悉地形,不知道锁妖台所在,好在今日邵以山一直待在后山,便放松了对她的看管,纳兰若然是个足不出户的,更不会在意一个重伤未愈的人。
何况,纳兰若然现在,只怕连一个低阶弟子都对付不了。
楼君炎脸上手上都是鲜血,倘若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是不是他受了什么伤,他这样子,怎么看都像一个落荒而逃的败兵。
宫鸿羽却并不这样以为,她只消一眼,就猜到了定是尉迟瑱受了重伤。她颤抖着双手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浑身冰冷:“他……他还……活着吗……?”
楼君炎不敢看她的眼,低下头,摇摇头然后又点头,宫鸿羽一颗心像浮尘摇摆不定,她不知道楼君炎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想猜,她想听他亲口说,亲口告诉她事实。
宫鸿羽突然拔高音量,尖锐的嗓音撕扯着质问眼前人:“你说话!!!你说话啊——!他还……还活着吗?”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又骤然缩小。
她忽地蹲下身去,手深深插入头发中,用力扯着,又手握成拳,一下一下重重的敲打自己的头,痛苦地嘶吼,声音都变得沙哑,再也顾不上旁人是否会发现她,那声音尖啸,痛苦,无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疯了。
她情愿自己真的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楼君炎闭上眼,一滴泪终于砸到了地上。
“宫姑娘。”
他蹲下来,松开一直捏成拳的手掌,匕首躺在他手心,割伤了他,他却感觉不到痛似的,将匕首递到她面前,声音忍不住颤抖。
“我……剖开了……尉迟公子的胸膛,你……杀了我吧……”
尖叫声骤然停止了。
宫鸿羽战栗着抬起头,双眼无神,喃喃道:“你……你说……什么……剖……用什么……剖……剖了……谁……?”
“半炷香……整整剖了……半炷香……尊主说……等尉迟公子情况好点……再剖……”
止不住颤抖的手,终于抬起来轻轻握住了匕首,不是手柄,是刀刃。
而后手收成拳,指骨喀嚓作响,手背青筋暴起,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她茫然看着打湿自己衣裙的血,那般明艳,结出了一朵灿烂的花。
她重复着楼君炎的话,“半炷香……这么长么……那他一定……痛死了……好痛……”
然后她像了疯了一样毫无征兆地摇起头:“不要,我不杀你,你救过他……我不杀你……杀了你……他会恨死我的……他本来……就已经……恨死我了。”
疯了,傻了,然后又恢复了神志,眼神都变得清明,抹了一把脸,抬头看楼君炎:“楼公子,这把匕首可不可以送我?你放心,我绝不会想不开,只是,我已经想通了,他是妖,我是……不知道是仙还是魔……总之,我们是绝无可能了,我只是还想留一个念想。”
楼君炎自是没有多想,“你拿走吧……我,我不敢再用这把匕首……宫姑娘,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你也回去吧。”
宫鸿羽又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等夜色降临,她才起身揣着匕首回了住处。
一进到屋中,她就将房门落锁,还顺手施加了一道封印。做完这一切,转身回到床榻边,换了身洁净的白衣裳。
然后取了一炷香,点燃。
猛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尉迟瑱的模样。
一刀下去,利落干净,深深扎入胸口。
汗珠瞬间就将她全身打湿,她死咬住嘴唇,血从嘴角流出。
你当时……也是这般……滋味么?
别怕……我陪着你……
拔出来,又是一刀下去。
长发垂落,散了满床。
血,到处都是血。
锁妖三日不见君,匕首剜心表我意。君莫离,妾独身,夜夜无寐泪沾巾。
他们都说你是妖,所以你十恶不赦,所以你作恶多端,所以对你赶尽杀绝,所以留我独活。
可我说你是皎皎月,是天上星,是我一见钟情,是我死缠烂打,是我一生挚爱。
让你灭族的是我,让你流离失所的是我,让你有家不可归的是我。
我坏事做尽,我不识人心,我……死不足惜。
我凭什么独活?!
半炷香烧成灰,匕首终于掉落在地,她粲然一笑:“别怕,我陪你。”
最后昏睡之前,她抬手解开了那道封印。
翌日,前来送药的小师妹爆发出一道尖叫声。
“啊啊啊——”
“尊主,不好了,宫姑娘……宫姑娘……”
纳兰若然突然站起来:“她怎么了?!”
邵以山握住她手,安慰道:“若然别着急,你仔细说,怎么回事?”
魏逸辰冲在前面,后面依次跟着邵以山和纳兰若然。
一向温和有礼的清心阁阁主魏逸辰,竟在这时失了仪态,眼前的景象让他乍舌。
满屋子都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床榻旁满满一滩已经几近干涸的血液,然而仍旧有新鲜的血一滴一滴淌落在地,宫鸿羽的心口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血肉翻飞,再恐怖的景象都不过如此了,不怪那师妹纵使是个高阶弟子,都被这一幕瘆住了。
魏逸辰走在前面,一眼就注意到了躺在地上的匕首,他默不作声地将其收在了衣袖里,而后才去察看不醒人事的宫鸿羽。
纳兰若然极力控制住步伐,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着急,静默着跟在邵以山身后。
邵以山也是惊讶万分:“这是怎么回事?”
纳兰若然手紧捏成拳,死死咬住下唇。
魏逸辰摇摇头,“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应该……是宫姑娘……自伤。”
“她为何要这般?唉——,真的是被那狐妖迷昏了头!”
说话间,宫鸿羽迷迷糊糊睁开了眼,魏逸辰惊喜道:“南宫姑娘,你有无大碍?”
宫鸿羽摇摇头,痛楚已经淡去了很多,只是失血过多,身子乏力,她脸色苍白,连抬头都显得困难万般,“尊主……求你……不要再剜他的心……”
邵以山眼神一凝,“君炎告诉你的?”
宫鸿羽摇摇头,“是我……以死相逼……楼公子……碍于我的……身份……无奈之下……才……告知于我……”
多可笑啊,她的身份,她什么身份?她有什么身份可言?
曾经仙尊妹妹的女儿?曾经魔尊的女儿?
都不是,她是谁?
她只是宫鸿羽。
可现在她只能依仗这个模糊的身份,只能依仗这个她唾弃的身份。
唯有这样,或许才能救他。
邵以山表情很难看,缓缓开口道:“你先起来,把伤养好,其余的都好说。”
说着就要让魏逸辰把她拉起来,宫鸿羽隔开他的手,继续说道:“尊主……倘若不答应……宫某……也绝不独活……”
邵以山眉心跳了跳,笑道:“好……我答应你。”
宫鸿羽低下头,行了一礼。
“多谢……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