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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辅助线画出的友谊 “还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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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后院那片荒草丛,就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林舒影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着新捉的虫子,有时是几片形状奇怪的叶子,更多时候,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老槐树下,看我给她念图画书上的字,或者听我讲白天先生教的那些枯燥的诗词。
她的话变得更多,也更杂。每次说完,都会眼巴巴地看着我,等我“嗯”一声,或者点个头,她就会像得到奖励一样,开心地笑起来,然后开始下一个话题。
我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每天清晨栅栏边的等待,习惯了午后后院草丛里那抹安静的淡蓝色身影。枕头边的铁盒里,糖纸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手帕越来越多,几乎要装不下。
天气越来越热,蝉鸣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我的生日快到了。
生日前一周,我无意中在书房外,听到谢明远和爷爷在吵架。或者说,是谢明远在激动地说话,爷爷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
“……他才六岁!爸,没必要这样大张旗鼓,请那么多人!他就是个孩子,你让他像个展品一样站在那儿,应付那些大人,算什么?” 是谢明远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和火气。
然后是爷爷冰冷平稳的语调:“谢明远,你搞搞清楚。他不是普通孩子,他是谢明谦的儿子,是谢家现在唯一的嫡孙。他的生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是告诉所有人,谢家的继承人在这里,谢家没倒。他必须露面,必须得体,必须让所有人看到,谢家的下一代,担得起。”
“担得起什么?担得起你们这些人的期望和算计吗?他那时才六岁!他连话都不能说了!”
“不会说,就学手语。不会做,就练。这就是他的命。” 爷爷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你当初接他回来,就该明白。要么,让他按谢家的规矩长成该有的样子,要么,你现在就带他走,你们叔侄俩,爱去哪去哪。”
门外陷入死寂。我站在阴影里,手心有点潮。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小叔几乎是咬着牙,声音低哑下去:“……就露个面,说几句,就让他去玩,行吗?”
爷爷没再说话。沉默,就是默许。
我悄悄退回自己房间。那天下午林舒影来后院时,我比平时更沉默。她察觉到了,凑过来小声问:“谢静回,你不开心吗?”
我摇摇头,没说话。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直接递到我嘴边:“给你,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低头,就着她的手,把糖含进了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
但心里那片因为偷听而来的、沉甸甸的乌云,好像真的被这点甜味,冲淡了一点点。
生日那天,7月12日,很热。
我被陈姨早早叫起,换上一套量身定做的白色小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小孩,表情平静,眼神有点空,像个精致的玩偶。
宴会设在谢家最大的宴会厅。水晶灯亮得刺眼,空气里飘着香水、酒水和食物的混合气味。人来人往,很多陌生的面孔,带着或真或假的笑容,说着我听不懂的恭维话。
爷爷穿着深紫色的唐装,坐在主位,像一座威严的山。小叔陪在他身边,脸色不太好,但强打着精神周旋。
我只是按照事先排练好的,站在那里,对每一个被引荐过来的人,微微鞠躬,说“您好”,或者“谢谢”。
林舒影也来了。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蓬蓬裙小礼服,头发扎成了公主头,别着一个亮晶晶的小发卡,在人群里有点拘谨地站着,不停地朝我这边看。
看见我看她,她立刻踮起脚尖,用力地朝我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口型对我说:“生、日、快、乐!”
我看着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冗长的致辞和敬酒环节终于过去。爷爷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小叔立刻走过来,弯腰在我耳边飞快地说:“好了静回,去玩吧。后面花园安静点。”
我如蒙大赦,刚要转身,林舒影就像只小蝴蝶一样,从人群缝隙里钻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眼睛亮得惊人:“谢静回!我们快走!后面有个秋千,可好玩了!”
她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侧门跑。穿过喧闹的宴会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夏夜微凉的风和青草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身后的浮华与闷热。
宴会厅的后花园比我家的要精致得多,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欧式的喷泉和长廊。她说的秋千在花园深处,缠绕着紫藤花架。
但秋千上没有人。不过旁边的白色小圆桌上,摊开着一本硬壳笔记本,上面用铅笔写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旁边还有几张演算的草稿纸。两个人正站在桌边,背对着我们,低声争论着什么。
一个男孩,穿着合体的小绅士服,背挺得笔直,声音温和但清晰:“我认为这一步的辅助线添加有问题,应该从这里连接C点和E点。”
一个女孩,穿着浅绿色的连衣裙,扎着利落的马尾,闻言直接拿起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傅长渊你再看,连CE的话,这个角和这个角根本就不构成对等关系,反而更复杂了。应该过A点做这条边的平行线。”
“闻溪,你那样做会引入太多未知变量……”
我和林舒影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林舒影好奇地探着头看,我则看着纸上那道题,是超出这个年龄的几何题,但他们似乎解得有模有样。
叫闻溪的女孩最先察觉到我们,转过头来。她有一双很清亮的眼睛,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你们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叫傅长渊的男孩也转过身。他长得很好看,皮肤很白,眉眼温和,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气质。他的目光先落在林舒影拉着我袖子的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看向我的脸,微微颔首,声音不急不缓:“你是谢静回吗,生日快乐。我是傅长渊,她是闻溪。我们跟着家里长辈受邀来参加你的生日宴。”
他的语气和举止,完美得无可挑剔,像个缩小版的大人。
林舒影眨了眨眼,看看傅长渊,又看看闻溪,然后松开我的袖子,往前凑了一步,指着桌上的本子,声音清脆地问:“你们在玩什么?这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图,是什么呀?”
纸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线条干净,标注着A、B、C、D。林舒影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小声嘀咕:“这个……好像一座有很多条岔路的花园迷宫啊。”
闻溪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比喻得挺有意思。不过这不是迷宫,是道几何题,要算这个阴影部分的面积。” 她指了指图形中被线条分割出的一块。
“面积?” 林舒影似懂非懂,但兴趣更浓了,她指着图形中一条线问,“那这条小路是干嘛的?为什么一定要画在这里?”
她问的是傅长渊刚才提议添加的辅助线。傅长渊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怔了一下,耐心解释道:“这不是小路。是辅助线,可以帮助我们把复杂的图形拆解成简单的、我们熟悉的部分,比如三角形和矩形,这样才好计算。”
“哦……” 林舒影拉长了调子,点点头,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但她不再纠结图形,目光转向旁边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惊叹道:“哇,你们写了这么多!像在解一道超级大谜语!”
她抬头看向我和傅长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点不服输的劲头:“那你们两个,谁先解出来呀?”
这个问题让傅长渊和闻溪都愣了一下,随即,闻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傅长渊则恢复了温文有礼的样子,微微摇头:“我们只是在讨论,还没有定论。”
林舒影“哦”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我,拉了拉我的袖子:“谢静回,你看得懂吗?你会不会做呀?”
我一直安静地看着那道题。题型确实超纲,但思路并不陌生。我看了看争执不下的两条辅助线,又仔细看了看图形结构。
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下,我伸手拿过闻溪放在桌上的铅笔,没有在现有的图形上添加任何线条,而是直接在图形旁边空白处,重新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图形。
接着,我用笔尖,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个点,然后将它与图形上两个看似不相关的顶点,用两条极细的虚线连接了起来。
整个图形的结构,瞬间被这两条线清晰地分割、重组,阴影部分的形状变得一目了然,几乎可以直接心算出面积公式。
我把铅笔放下,退后一步。
傅长渊和闻溪同时凑近,看着那两条我新加的虚线。傅长渊的眉头先是紧锁,随即缓缓舒展开,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和叹服。闻溪则直接“啊”了一声,猛地抬头看我,之前的疏离和礼貌完全被一种发现同类的兴奋取代。
“原来如此……连接F点和□□,构造相似形……太巧妙了,根本不需要引入那么多未知数!” 闻溪飞快地说,拿起笔就在我画的图上验算起来。
傅长渊也缓缓直起身,看向我,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趣:“很精妙的思路。谢静回,你也学过奥数?”我点了点头。
林舒影虽然看不懂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懂傅长渊和闻溪的表情变化。她立刻挺起小胸脯,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好像解出题的是她自己一样,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小骄傲:“看吧!我就说谢静回肯定懂!他什么都会!”
夏夜的微风拂过花园,紫藤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四个孩子围在一张小小的圆桌旁,因为一道超纲的数学题,某种奇妙的、属于孩童之间的共鸣,悄然发生。
闻溪验算完毕,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朝我伸出手,笑容真诚了许多:“重新认识一下,闻溪。谢静回,你很厉害。”
傅长渊也微微颔首,笑容温润:“傅长渊。幸会。”
我看了看他们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眼睛亮亮、一脸期待的林舒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也伸出自己的手,很轻地,和闻溪的指尖碰了一下,又对傅长渊点了点头。
林舒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弯了眼睛,自己把自己的小手也拍了过来,盖在我的手背上,声音雀跃:“还有我!我是林舒影!我们一起玩吧!我数学不太能懂,但我很喜欢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