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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天和那个女孩 好像那把雨 ...

  •   谢家的规矩,天一亮就开始。

      早上六点半,无论睡不睡得着,都必须起床。七点前洗漱穿戴完毕,下楼,陪爷爷用早饭。餐厅里通常只有碗碟轻碰和偶尔的翻报声。饭后是晨读,老先生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给自己添了条不成文的规矩:早起二十分钟,去院子外的小路上跑一会儿。

      那条路很安静,绕着别墅区外围,两旁是高大的梧桐。跑步的时候,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脑子是空的,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也会暂时被清晨冰凉空气压下去。这二十分钟,是属于我自己的、不会被人安排和审视的时间。

      遇见林舒影,是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

      我跑过她家那段栅栏外时,她正好从门里钻出来,手里抱着那个眼熟的绿色小喷壶。看见我,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倏地亮了。

      “喂!跑步的!”她喊我,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亮。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微微喘着气。

      她几步跑过来,隔着栅栏,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你每天都跑吗?”

      我点了下头。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鹅黄色外套的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两颗水果糖,隔着栅栏递过来,“给你!跑步累了吃,甜的,有劲!”

      我看着她摊开的手心,那两颗糖在晨光下裹着亮晶晶的糖纸。又看向她的脸,她表情很认真,好像递给我的不是什么糖,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从她手心拿了一颗。

      “都给你!”她执拗地把另一颗也往前递。

      我摇摇头,指了下自己已经拿了一颗的手,意思是:够了。

      她看看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好像明白了,这才把剩下那颗糖揣回自己口袋,然后冲我咧嘴一笑:“那你明天还跑吗?”

      我又点了下头。

      “那我明天也给你!”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抱着喷壶,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转身跑回院子里去了。

      第二天,我跑步经过时,她果然又等在栅栏边。这次不是糖,是用小手帕包着的半块还温热的鸡蛋烙饼,边缘被她捏得有点变形。

      “我妈妈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她眼睛亮亮地递过来。

      我接过来。饼有点油,浸透了小手帕。我吃掉了,确实很香。她就在栅栏那边看着我把饼吃完,然后心满意足地笑了,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那二十分钟的跑步,就多了一个固定的环节。

      她总会等在那里,有时是糖,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一小把还带着露水的、她自己摘的水果。东西都很简单,偶尔甚至有点寒酸,但总是干干净净,用她的小手帕或干净的糖纸包着。

      我们很少说话。我通常只是点头,摇头,或者发出一点简单的单音节。她会叽叽喳喳说几句今天的天气,她浇的花,或者她妈妈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我不太回应,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只要我把东西接过去,吃掉,她就会显得很高兴。

      我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开始能分辨,她递过来的是牛奶糖还是水果糖,是鸡蛋饼还是枣糕。装糖纸和手帕的铁盒子,也从抽屉里挪到了枕头旁边。

      直到那个大雨的下午。

      钢琴课老师请假,我多出一小时空白。雨下得极大,雨水从高耸的屋脊成串泻下,在廊前挂起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我站在窗边看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

      然后,我在后院的荒草丛里,看见了一小团淡蓝色。

      是林舒影。她没打伞,就蹲在那里,淡蓝色的裙子被雨浇成了深灰色,紧紧贴在身上。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旧铁皮盒子,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没有声音,但抖得很厉害。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经过门廊时,我顺手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黑色长柄雨伞。

      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木门,雨水和青草的气味涌过来。我撑开伞,踩着湿滑的小路走过去。雨声太大,她没听见。直到伞的阴影罩在她头顶,雨点砸在伞布上的声音变得沉闷,她才猛地抬起头。

      脸上全是水,眼睛和鼻子通红。淡蓝色的布料湿漉漉地贴在她脸上。看见是我,她嘴巴一扁,眼泪混着雨水流得更凶了。她把手里的铁盒子往我面前递了递,盖子没关严,露出条缝。

      我蹲下来,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我往盒子里看。

      是那条她有时会带来的小青蛇。现在一动不动,蜷在旧毛巾上。

      “……它不动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我早上还喂了它……叫它也不理我……”

      我没说话。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滴在我脖子里,很凉。

      她看看盒子,又看看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然后,她突然松开抱着盒子的手,整个人朝我扑过来,湿漉漉的脑袋撞在我没被雨淋到的另一边肩膀上,哇地一声哭出来。

      “它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只有它一直陪着我……爸爸走了以后就只有它了……为什么它也不要我了……”

      她哭得很大声,上气不接下气。我撑着伞,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就僵着。她淡蓝色的袖子湿透了,蹭在我手上,又凉又湿。

      过了好一会儿,她哭累了,变成小声的抽噎,从我肩膀上退开,眼睛肿得像桃子,这个比喻,她又会骂我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空盒子,又看看我手里还撑着的伞,小声说:“……你衣服湿了。”

      我这才把伞完全移到她头上,自己站起身,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很冷。

      我指了指旁边那棵大槐树下,一块稍微干点的泥地。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棵树,抱着盒子站起来。我们一起走到树下。雨小了点,但还在下。我把伞塞到她手里,她愣愣地拿着。

      我们一起用手在树下挖了个小坑。我把小青从盒子里拿出来,它的身体又凉又软。我们一起把它放进去,盖上土,又捡了几块白色的小石头,在小小的土堆上摆了个圈。

      做完这些,雨差不多停了。天也快黑了。

      她把伞还给我,抱着空盒子站起来,眼睛还红着。“谢谢。”她说,声音小小的,看了看我湿透的后背。

      我摇摇头,收起伞。

      她抱着盒子,走到两家栅栏的缺口那里,钻过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问:

      “谢静回,你明天早上,还会跑步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像是松了口气,抱着空盒子,钻过栅栏走了。

      那天晚上,我有点咳嗽。陈姨给我煮了姜茶,没说什么,只是把湿衣服收走了。我躺在床上,枕头边装糖纸的铁盒子开着,里面那些彩色的糖纸,好像也沾上了雨水的潮气,和一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跑步,咳嗽还没好。

      她果然又等在栅栏边。眼睛还有点肿,但看见我,立刻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递过来。

      “给你,”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但仔细看,眼圈还是有点红,“今天的是牛奶味,特别甜。”

      我接过来。糖纸是干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从那天起,她来后院找我的次数,变得特别多。好像那把雨伞,和树下那个小小的石头圈,把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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