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有钱，而且快死了》来杯葡萄汁

3、家庭，晚饭

　　虞晚照下了班刚进门，就接到了来自母亲的视频电话。
　　林女士问她中秋节回不回家，她说回。又问男朋友跟不跟着一起回。虞晚照换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问，“哪个男朋友？”

　　对面被这道反问噎住了，“就你过年带回家那个小颜呐。”
　　哦，颜樊那个狗东西。
　　虞晚照解外套边回，“早分了，现在这任叫小余，以后别喊错了。”

　　林女士急了，“又分了？！”
　　“嗯啊。”虞晚照把包甩到了桌子上。

　　“为什么啊？人小余，不是，小颜，人不挺好的吗？长得挺齐整，也有礼貌。我看对你也挺好，麻将桌上给你端茶倒水喂水果的。”
　　“是我处还是你们处？我肯定是觉得人不好才分的啊。”

　　虞晚照想到那个人就心烦，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面，瘫在沙发上坐成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点在使劲的姿势。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条手臂和后脑勺都搁在沙发靠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一大片平整的白色没有她的心情重新变得平静，反而像一片死白的泥沼将她拉入情绪的漩涡。几道飞蚊症的黑色阴影随眼球的转动而移动，阴魂不散，如影随形。

　　电话那头这次缓了很久，才重新传出林女士的声音，“……他是不是因为咱家这个情况才分手的？”

　　是啊。她在心里回复道。嘴上却说，“跟那没关系。”
　　这通电话将她的思绪拉回那个寒冷的冬天。颜樊本来是她所有追求者中最体贴也最浪漫的一个。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因为知道她每逢离别时总有很多愁绪，特意从外地赶过来，陪她在学校主教学楼前的大台阶上坐了一个晚上。
　　长长的台阶上，少年赤忱的眼如闪亮的星子。她被那个眼神所打动，带他回了家。

　　得知她家有几千万的负债之后，那双眼睛变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强调他家有多有钱，又拿着手机要跟她讨论一个普通人的一般薪资水平。
　　从前他望向她时眼中总有忐忑和期待，现在却自得自满自以为她绝不可能离开他。
　　她的贫困成了他的把柄。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中年男声，“晚照，你不要因为我们家的负债，就不敢真心跟人交往。真心比钱要贵得多啊。你以前谈的那个小路，前几天还来我们家，说是看林老师，其实谁不知道他是为了来看你？”
　　虞晚照没忍住在心里回了一句，你来谈真心？你老婆都出轨了，你女儿帮她瞒着你，你以为的真心早就被虫子蛀烂了。

　　而路延，她得知家里出事的时候，他就在她身边。他下意识的犹豫和退避，她看得一清二楚。她对他来说不像是女朋友，反倒成了什么洪水猛兽。他把她当成了一个麻烦。第二天她跟他提了分手，他一个字都没回。
　　狗屁真心。

　　“下次他再来就叫他滚。好了我挂电话了，还没吃饭呢。”太糟心了这通电话。
　　挂断电话，虞晚照反而觉得胸中情绪更加翻涌，偏偏一口闷气梗在心间，令她要落泪却眼眶干涸。家中灯光明亮，并不使人觉得温暖，反倒如同有无形的妖魔在其中嘶叫，纠缠争斗，血流遍野。

　　她双手抱膝坐在沙发上，在通讯录里翻出了余炀的名字。
　　上次聊天记录还是白天时他问自己明晚要不要去约会，她说加班太忙没时间，他回过来一个哭脸和一个在地上打滚撒娇的表情包。她的手指悬在视频通话的图标上，迟迟没有落下。

　　要找他吗？她的心头浮起这个念头时，她也同时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不想见他。在这样的时刻，她甚至恐惧于见到他。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安静地哭了一会儿，泪水如小小的溪流。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忽然传来门铃声。
　　虞晚照急忙扯出纸巾擦干了眼睛，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扬声道，“谁呀？”
　　“是我，叶桴生。”

　　虞晚照打开门，叶桴生正局促地站在门外，耳边微微发红，“你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阿姨今天做了芋头炖排骨，我记得你昨天说很喜欢吃这个。”
　　叶桴生久久没有等到回复，疑惑地抬头，却看到虞晚照红着的眼眶。

　　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快而高，人也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虞晚照摇摇头，“工作上的一点事而已。已经过去了。”

　　他仍旧担忧地望着她。
　　虞晚照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不是说要吃饭吗？走吧，我很期待方阿姨的手艺呢。”

　　进门时，方阿姨正坐在餐桌边刷手机，见到虞晚照进门便热情地站起身迎过来，“是虞小姐吧？”
　　虞晚照被堵在门口，“啊，我是，您好。”
　　方阿姨掬着笑将虞晚照细细看了一遍，“虞小姐真好看啊，看着特别有气质，人也温柔……”

　　“方姨！”叶桴生略带羞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赞美。
　　虞晚照笑着圆场，“谢谢方姨。您叫我晚照就行。”
　　方阿姨笑得更真心了，“快进来吧，我去把菜热一下。”她边往厨房走边回头偷偷冲虞晚照眨了下眼，“芋头蒸排骨对吧？这可是我的拿手菜。”

　　餐桌上的菜色堪称丰盛。只有三个人的餐桌上竟然摆了七八道盘子，其中还不乏清蒸鲈鱼这样的硬菜。芋头蒸排骨被放在了离她最近的位置，粉糯的芋头配上软弹的排骨，色泽晶莹，小巧可爱，勾起她食欲的同时缓解了她心底的郁结。
　　方阿姨问，“怎么样？合不合你的口味？”
　　虞晚照笑着点点头，“很好吃。比我在餐馆里吃到的还好吃呢。”

　　“哎呀，那多吃一点。以后也可以常来这里吃饭呀。小叶先生每次都只吃一点，我都快没有做饭的动力了！”
　　“那太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小叶先生高兴着呢！”

　　虞晚照看向叶桴生，还没说什么，叶桴生已经先自己呛了起来，一张俊秀的脸涨得通红，连灌了两杯水才把咳嗽压下去。
　　方阿姨看着叶桴生叹气，“现在的年轻人，脸皮也太薄了。”
　　虞晚照跟着在一边笑。
　　叶桴生的脸还红着，也不作声。

　　饭间，叶桴生虽然依旧很少说话，但有方阿姨暖场，虞晚照捧场，饭桌上一时也还算欢声笑语不断。方阿姨的厨艺确实很好，虞晚照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心情值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攀升。
　　直到她又收到林女士的微信消息。

　　锁屏状态下，能看到的只有前两句，可仅仅那两句就已经足够令人窒息，“晚照，爸妈刚刚给小颜打了电话，他说还是想跟你结婚的……”
　　一条不够，还有一条，“前几天小路来的时候，其实也跟妈私下说了，他很后悔当年分开……”

　　刚才吃下的佳肴仿佛在一瞬间就全部腐烂了，虞晚照感到一阵反胃。
　　她绝不想再看到任何类似的消息，索性将手机翻转朝下，眼不见为净。

　　要跟他们结婚，还不如跟叶桴生结婚。她忽然想到。

　　叶桴生比他们好看，比他们有钱，而且还早死。等他死了，这一栋楼都是遗产。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虞晚照的心里，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这么恶毒了，连将死之人都想利用？她心想。

　　然而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就如野火燎原般疯长，几乎将她魇住了。一长串理由不经思考就争涌着出现在她脑海中，仿佛她其实对此已经暗暗揣摩了很久：

　　一笔足以解决她家负债的巨额财产如今摆在她眼前，财产的主人马上就要死了，这笔钱将如新生婴儿一般稚嫩，无力，任人占据。
　　财产的主人高中时就喜欢过她，如今看来也对她不无好感。如果想要骗他结婚，也许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最重要的是，他就要死了，得到它不需要她这一辈子都放下自尊委屈求全。等他死后，她作为遗孀将名正言顺地获得一大笔钱，她的人生将不再需要背负着债务的阴影，她将重新变得自由。

　　如果能够得到它，只要能够得到它……

　　餐桌上，尽管虞晚照仍然假装自然，可另外两个人都看得出从她手机亮起后，嘴边的笑容就变得勉强了许多。
　　她心不在焉地，连筷子上夹着的是辣椒都没发觉。叶桴生和方阿姨想要提醒却都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虞晚照将辣椒送入口中——

　　虞晚照激烈地呛咳起来，比叶桴生之前那次还要猛烈得多。她的喉口充满了辣椒的辛辣气，很快演变为痛感，像被粗粝的砂纸狠狠摩擦过喉管。她一时连魂都快呛出来，之前的念头也抛之脑后了。
　　有人在背后为她顺气，有人为她倒水。关切和询问的话语一股脑儿倒入她耳中。她眼泪模糊，等终于将辣椒的味道压下去，抬眼看到的是叶桴生担忧的脸。

　　叶桴生的长相，她以前从未仔细看过，只记得那双桃花般的眼，此刻却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是很舒展的类型，线条柔和，神采聚于眉眼。他看起来像一座端正的孤峰。
　　吊灯的光彩毫不吝啬的投洒于他周身，将他伸向她的指尖也晕染成透明般的橙色。
　　此刻他仿佛不再是人，而是高台上的一尊神像，悲悯地垂眸，将要渡她出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