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打工人自救指南》白灼墨

6、神仙姐姐

　　陆川做好施粥点与赈灾粮款安排后，便躺在床上闭目思考。

　　这几日亲眼所见灾后的一切，都让他心头沉重，被压得喘不上气。连日的奔波、同伴的不理解，也让他疲惫，靠着床头，脑子昏昏沉沉的，就这么睡着了。

　　不安的情绪累积，刚闭上眼，便立刻坠入了混沌的梦境。

　　高台。
　　礼乐庄重。

　　太子身着繁复服饰，手持玉圭，对着滔滔江水诵读祭文。百官列于身后，万民伏与高台下。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动直接传递到陆川脚下，不是地震，更像是地下深处的地基，突然崩裂。

　　“轰——”
　　沉闷的响声没有停止，随之而来的，是连绵的江堤，如同被巨斧砍断般，毫无征兆的断裂坍塌。

　　江水瞬间沸腾翻涌，被搅得浑浊，从堤脚处奔涌而出，咆哮着冲向田野与村落。

　　他想动，想下令救人，身体却被定在原地一般，从未见识过自然蛮荒之力的陆川，就这样在百姓的惊叫声、哀怨声，与一些都没有压低音量的议论中，没有任何行动。

　　“天罚。”
　　“一定是天罚。”
　　“太子主持的祭祀大典。”

　　“那岂不是……”
　　“太子绝非天命所归。”

　　“定要上书陛下。”
　　“这万里江山不能所托非人……”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一遍又一遍，围绕着他，反复钻入他的脑海。

　　挥之不去。

　　场景瞬间转换，刑部大牢中。他看到黎清蜷缩在角落中，伸手过去打算叫醒她，手指触碰到的，确实一片冰冷僵硬。

　　心中一惊，只看见一张七窍流血的脸。那双明亮坚定的双眼不见了，有的是一双空洞、绝望，质问的双眼。

　　嘴角挂着血迹，和那些认罪的官员一样，中毒而死。

　　“不，来人——”
　　张了张嘴，却没有喊出声。

　　空间扭曲，刑部大堂上没有黎清，更没有她递上来的“婚书”。主审官说她畏罪自杀。众罪臣皆已认罪伏法，案子匆匆结束。

　　而他依旧抱着查清真相的心，上书父皇，重回荆州。却因没有得力人手，虽处理灾民一事得当，随着时间的流逝，却仍然惴惴不安。

　　“轰——”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堤坝，吞噬了他。
　　新的溃口出现，他付出的一切都前功尽弃。

　　“又塌了，快跑。”
　　“太子失德，天降责罚。”
　　“废黜，太子得不配位。”

　　他捂住耳朵，却挡不住这些舆论。言论化作白绫，紧紧的缠绕着他。在高台上，他慌乱间后退，一脚踩空，骤然向下坠落。

　　坠落在皇宫寿皇殿中，父皇坐在龙椅上，望向他的眼神没有慈爱，只有冰冷和彻底的失望。

　　一道明黄诏书从天而降，缓缓展开，朱红字迹格外刺眼。

　　废黜……
　　储位……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伸手想抓住诏书，却扑了个空，整个人跌入深渊。

　　----

　　“殿下？殿下。”

　　“不——”

　　清晰的女声传来，穿破梦魇的黑暗。脸上传来轻微的拍打，不重，却愈发急切。

　　一道白光穿破乌云，照耀在江边高台之上，光芒后，一道身影缓缓降临，抬手轻挥，便修复了决堤的岸边。农田恢复生机，百姓脸上扬起笑容，父皇满意的拍着他的肩……

　　看不清面孔的神仙，长发纷飞，从天而降力挽狂澜。

　　是神女吗？

　　那道身影向他伸出手，指尖白皙，光芒中即将透明。

　　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陆川拼尽全力，紧紧抓住了那只手。触感温热，真实的不像梦境。

　　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浸透里衣。视线因泪水一片模糊，慢慢聚焦。

　　眼前是一张满是担忧的脸。

　　黎清。

　　黎清鼓起勇气，打算为自己的误会道歉，也想同太子殿下说开，请示进屋后，却见太子眉头紧皱，痛苦挣扎着，好似做了噩梦。

　　附身靠近，不断轻拍陆川脸颊，试图唤醒他。

　　而陆川一睁眼便见到她清秀的面庞，刚刚那从天而降的神女，仿佛与她重合。月光洒下，勾勒出她柔和的面庞，关心的神情。

　　劫后余生的恐惧，助长依赖的本能。

　　冲动击垮了所有的理智。

　　陆川几乎是遵循本能，猛然坐起，一把将眼前的人紧紧搂入怀中。手臂用力，像是要将对方揉进骨血。

　　他怕一松手，黎清就会同梦中一般，变成冰冷的尸体。

　　“神仙姐姐……”

　　埋首在她的肩颈处，颤抖的声音带着梦呓般的呜咽。

　　“别走。”

　　“别生我气。”

　　“别丢下我……”

　　----

　　晨光破晓，驿站的院落中人影绰绰。

　　侍卫们沉默的检查马具，装载今日所用的行囊，动作利落，唯恐打扰还在睡梦中的太子殿下。

　　黎清推开屋门，伸了个懒腰，微微潮湿的空气让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熟稔的和众人打招呼，坐在桌子前吃早饭。

　　侍卫们本想提醒她，最近降温了，注意保暖。余光瞥见太子悄无声息的站在身后，立刻缄默，向太子行礼后，转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太子与黎姑娘二人闹了别扭，谁也不敢说话，本以为气氛就会这么沉默下去。

　　“黎清，早。”
　　“来人，烫一碗姜汤。”

　　陆川主动和黎清打招呼，注意到她刚刚打了几个喷嚏，关切神态不做假。

　　“早安。多谢殿下。”
　　“殿下眼下发青，可是昨晚没睡好。您也要注意休息。”

　　黎清礼貌回应道，陆川观察细致，姜茶和对方的关照都让她心里升起暖意，体内寒气一扫而空。

　　周围侍卫彼此对视，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二位何时冰释前嫌了？

　　好在太子与黎姑娘和好了，也省得随行的侍卫官吏们每天提心吊胆，生怕惹恼其中哪位。几个人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昨晚我当值。”
　　“怎么了？快说快说。”
　　“黎姑娘昨晚去了殿下房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

　　“真的假的？！”
　　“关键是。”
　　“是什么？别卖关子。”
　　几个侍卫更是急不可耐，脑袋都要凑在一起了。

　　“有微弱的哭声。”
　　“这这这，殿下不懂得怜香惜玉么……”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议论的太过投入，完全没注意到侍女云春已经凑到他们周围。

　　“谁给你们的胆子，如此随意议论太子妃，捕风捉影。”云春严肃愤怒的怒吼传来，几位侍卫吓得立刻瑟瑟发抖急忙认罪。

　　“自己去领罚，我若是再听到必会启禀殿下。”
　　“是，是……”
　　侍卫们慌忙告辞，领罚去了。

　　车队即将启程，陆川站在马车外等人。他今日身着更显利落的玄色窄袖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立在薄雾中，像是在刻意展露自己的好身形。

　　见黎清背着包裹走来，好心抬手想扶她上马车。
　　“黎清。”
　　“上车。”
　　黎清没理解陆川递出的手，利落翻身上马车，独留他有些尴尬地抬着手，耳尖薄红，不知是不满还是害羞。

　　车队缓缓启程，黎清借着一点天光，慢慢整理着手中的记录，她融入了很多现代水利工程专业的文字和图示，稿纸上乱糟糟的。

　　陆川看似在一旁闭目养神，单手撑着额头，却偷偷睁开一只眼睛，观察着黎清的一举一动。

　　黎清认真整理文书的样子格外专注，她完全没意识到，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就这样一遍遍描摹。

　　陆川轻闭双眼，思绪回到昨晚。

　　----

　　“神仙姐姐……”

　　陆川用力抱紧他的神仙姐姐，仿佛足够用力，神仙便会带他走出噩梦。埋首在她颈间深嗅，不愧是神仙，身上的香气淡雅又清幽。

　　神仙姐姐一下一下的顺着他的脊背，抚平陆川的颤抖和不安，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息。

　　黎清第一次见到陆川如此脆弱的样子，这几日的隔阂误会，被突然搂入怀中的震惊都消散了，只余下担忧。

　　“殿下，您做噩梦了。”

　　感受到放松几分的拥抱，黎清慢慢将人推远几分，伸手想轻拍殿下，手却被猛然抓住，贴在了脸边，含着眼泪的双眼朦胧的望着她，随着最后两滴眼泪滑落，视野逐渐清明，陆川看清眼前人，瞬间涨红了脸。

　　黎清猜陆川已经清醒，便打算将手抽出。

　　“别走……”

　　本想抽出的手被陆川攥紧，轻蹭几下，就像一只求摸摸的小狗。

　　黎清暗叹一口气，罢了，谁让他都这么可怜了。不再抽手，反而用拇指一点点为陆川拭去脸上的泪痕，坏心眼的轻轻掐了一把，终于理解古人形容的梨花带雨和嫩得能攥出水来，都是什么触感了。

　　“殿下。喝点温水缓一缓。”
　　“嗯……”

　　殿下婆娑泪眼中隐含的依赖，让黎清心跳乱了几分。含糊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透露出浓浓的缱绻。

　　没注意到昏暗的月光下，陆川勾起的嘴角。虽然在黎清面前颜面尽失，但陆川确信，这位未婚妻：

　　吃软不吃硬。

　　黎清的手被放开，看着陆川别扭的转过头，像是为刚刚的脆弱感到羞耻。她尽量放缓声音，

　　“殿下梦到什么了，愿意同清说说吗？”
　　“梦见了溃堤，下游伤亡无数。”
　　“还梦见……”

　　抬眼盯着黎清，确定她还在。

　　“孤没有救下你，你在狱中……出了意外。”

　　黎清从太子破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事件的全貌。
　　或许，这就是原主黎清本该遭受的命运。

　　劫后余生的感觉现在才丝丝缕缕渗透进心中。

　　陆川不仅仅是因为流言和压力，也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这个认知，让黎清心头那点残余的芥蒂，又消散了几分。

　　将温水递给太子，见他一口喝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梦境都是相反的，殿下。”
　　“民女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在您面前吗。”
　　“我们也正在去荆江的路上。自然会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像是哄一只炸毛小狮子一般，一点点顺着来，直到他重新昂首挺胸，找回自信。

　　“孤还有机会，堵住悠悠众口，挽回民心吗？”
　　“能否挽回民心，民女不敢保证。但修缮堤坝，阻挡住下一次洪水，清可以尽力一试。”
　　迎着陆川的目光，黎清语气平静却坚定有力。
　　“清明白殿下心系大局，急于抵达灾区，阻止更大灾难发生。是清只顾了眼前悲悯，未能体会殿下肩上重任与心中焦急。”
　　发生刚刚一事，黎清口中的道歉到也没那么难以开口。

　　陆川连忙开口道，“孤亦有错。你的话，孤听进去了。孤并非……全然不顾。”

　　“你说得对。为君者，眼中既要有万里山河，亦不能忽视一草一木。孤受教了。”

　　陆川话说的真挚，黎清心下动容。

　　“殿下是明君。”

　　“那是自然。”

　　小狮子被抚平了毛发，已然不再踌躇犹豫，眼神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