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打工人自救指南》白灼墨

4、婚书

　　“拜见殿下。民女……黎清。”
　　黎清面露疑惑，一时没反应过来话语间的调笑意味。

　　陆川瘪瘪嘴，心道无趣。
　　“启程。”
　　靠回软座，示意车夫启程。马车缓缓动起来，将黎清反应过来后，有些恼羞成怒地嘟囔声，碾碎在马蹄声中。

　　官道上，马车颠簸，黎清尽量缩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太子倒是斟茶饮茶，好像无视了她的存在般，自得其乐。

　　日行西山，马车在驿站旁停下歇脚。陆川下马不知去向，黎清也趁机下车透气，听见驿站驿丞正与侍卫闲谈。

　　“原来是治理水患，可民间都传闻，江龙发怒，是因为，祭祀不诚，太子非天命……”

　　见有人靠近，立刻缄默不言，转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黎清将二人的话听进心里，刚想转身，便见一旁棚舍阴影中，太子殿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待了多久。

　　“殿下？”

　　犹豫着试探出声。

　　见被发现，陆川便没有继续躲藏。没有回应，便径直回到马车上。黎清敏锐的注意到，太子侧脸紧绷，肩膀微微颤抖。

　　公然被质疑天命不配，陆川恐怕也在焦头烂额。
　　未作他想，黎清紧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内氛围凝重，陆川抱臂靠着车壁，闭着眼，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心。

　　“殿下。平民百姓不明是非，听信谣言，您不必放在心上。”
　　黎清主动劝慰道。

　　只见陆川看了她一眼，并未回应，轻哼出声，像是还在生闷气。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黎清斟酌用词，声音尽量平缓：“殿下是未来的巨舟，可这舟该往向哪行驶，绝对不该由岸上之人指手画脚，您是掌舵之人，又怎会畏惧滔天巨浪。”

　　见太子终于抬起头直视她，继续道：“殿下心善，所以才没有责罚那位驿丞。”

　　斟一杯温茶，推到陆川面前，
　　“殿下即便知道民女所言皆虚，也愿意给民女机会，不惜许民女未婚妻身份。也是因为心善吗？”
　　“还是因为，民女堂下所言，与您当日所观一致。江堤是轰然坍塌，降水瞬溃？”

　　陆川没有否认，坐直身子严肃几分，“你既然猜到，便知此事影响之大，出不得岔子。”

　　“民女明白，所以殿下定要掌握主动权。天灾还是人祸，真相如何，彻查才知道。臣请问，那日溃堤，具体是何种场景。”

　　“皆是瞬息之间。祭祀中途，忽然一声巨响，江堤立刻坍塌，江水漫灌。”

　　黎清迅速从包裹中寻出陆川交给她的荆江水域材料，拿起笔圈圈点点。
　　“是闷响还是碎裂声响？坍塌时，江水是直接涌出，还是在溃口先形成了一个漩涡。这些细节殿下还有印象吗？”

　　黎清根据她的水利工程专业，迅速总结着成因。

　　“闷响。地基处喷涌浑浊江水，向漩涡出内陷，最后整体坍塌，江水倒灌。”

　　得到太子的答案，黎清一条条梳理。

　　“这便排除是漫顶冲刷。溃堤前可曾有地动，哪怕轻微？”

　　“未曾。”
　　“上游可曾有暴雨，下游水位异常吗？”
　　“上下游孤不清楚，荆江段水位增高，正值雨季，但未曾暴雨。”
　　“那有遭受撞击？”
　　“无。”
　　黎清思索片刻，根据现代专业知识逐步排查，不久后连连颔首。

　　“地震、极端气候、异物撞击，皆可排除。目前推测，症结所在，正是堤坝本身。”

　　至于是年久失修，还是堤坝建设之初便存在根本缺陷，犹未可知。

　　黎清讨论专业问题时神色凝重，凭借太子祭祀所见三言两语间便能推断出大致诱因，若真是因为堤坝本身修建时便存在问题……

　　陆川高悬多日的心，也算是微微放下。想起因溃堤死伤的百姓，陆川心下沉重，他理应调查出真相，还百姓真相。

　　“黎清。”陆川郑重开口。
　　“殿下请讲。”黎清察觉气氛严肃，坐直身子。

　　“你有如此才能，岂会甘心于工部屈居末流。此次荆江之行，你若是能尽心辅佐。孤会上书，让你回工部任职，不再是罪臣身份。”

　　陆川话语间暗含试探，人有所求才会有弱点，若黎清当真无欲无求，才最危险。只是不知对于她来讲，太子妃位置在眼前，她是否还愿意回工部吃苦。

　　却见黎清眼睛越来越亮，当听到可以回工部时，更是高兴的连连点头。郑重行礼。
　　“民女……臣黎清，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尽绵薄之力。”

　　陆川听到了此等回应，本应放心，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

　　她就这般看不上太子妃之位吗？这可是太子正妃，还是说……

　　“你可看过婚书？”
　　“未曾……”
　　黎清边说，边郑重地拿出木匣，打开仔细查看。这才发现婚书并非只是封皮上的红底黑字，展开内页，内页上详细的写着二人的信息，竟还有陆川的签名。唯独……

　　婚约妻子签名处，空了出来。
　　这是一封正式的婚书，黎清瞬间感觉手上重量沉了几分，下意识认为这是太子又一次试探，连忙保证道。
　　“殿下放心，民女绝不会以此婚书挟恩于殿下。”
　　见太子面色反而更阴沉，立马岔开话题道：
　　“说起婚书，民女疑惑，昨日黎府上的聘礼，可是殿下授意？”
　　陆川没有说话，黎清却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欲哭无泪的无奈。

　　陆川单手撑额，长叹一口气。

　　他自然知道聘礼是母后下的，对母后如此积极的行为，他无话可说。暗暗后悔当时为黎清请太医时太过心急，没有过多交代。张太医是皇后身边多年的老太医，他去为黎清医治后，第二日聘礼便到了黎府，其中原因可想而知。

　　内心腹诽张太医嘴碎，又有些心虚。

　　陆川这次远行前，并未进宫面见皇后，于情于理他都该同母后认真告辞，聆听他的叮嘱与教诲。可是陆川这次却只向父皇上书后，偷偷出京了。

　　他不敢面对皇后关切又八卦的眼神，更是担心母后过于激进，直接将婚事敲死，如今看来，他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皇后有的是手段，定下他的婚事。

　　“唉——”
　　又是长叹一口气。
　　“皇后赏你，你便收着，日后加入被盘问，切记别说漏了嘴。”
　　“是……”
　　黎清直觉太子心情不佳，便不再言语。

　　----

　　与此同时，皇宫。

　　长寿宫。

　　帝后二人正在共进午膳。皇后用膳也没闲着，殿中宫女进进出出，呈上来一件又一件朱玉首饰，皇后一边看，一边示意皇帝给些意见。

　　“陛下看这件首饰如何？安柏暖玉发簪，通体暖白，太子妃姓黎名清，玉石清透，最是相配。”

　　“还有这个双鱼戏珠玉饰，看她生辰八字，草木相补，倒也……”

　　“月儿。”皇帝无奈，却依然宠溺地唤着皇后的小名。
　　“食不言，寝不语。先好好吃饭可好？太子妃一事八字还没一撇，用不得这么着急的。”

　　挥手将宫女都赶出殿外，给皇后夹了几道菜，盯着她用膳。换来了皇后不满的瞥了他一眼，嘟囔着：“什么寝不语，陛下哪次就寝时……”

　　“咳咳——”
　　未尽的话语淹没在皇帝的咳嗽声中，皇帝叮嘱道：“月儿这些话同朕说就罢了，可莫要吓到那未来的太子妃。”

　　“朕知道衡之不愿朕指婚，这么些年你介绍不少大家闺秀他也态度平平，如今好不容易松口有了婚约，你心急。”皇帝耐心劝告。

　　“且不说俩小孩私下定了什么婚约，私相授受，荒唐至极。”
　　“陛下！衡之不是那样的孩子。”皇后不满道。
　　“朕知道，可还未完全了解此女，便送下聘礼，未免过于匆忙。朕可听闻……”
　　“他们二人在牢狱中相识。”

　　太子的计策或许可以瞒过众人，却瞒不过在为数年的皇帝。看着皇后瞬间凝重的神情，皇帝连忙起身走到她身后，抚肩安抚。

　　“月儿也不必过于担忧，朕派人去调查了，想来不日就会有好消息。画师不都已经奉上画像了吗？朕见你满意得不行。”

　　“婚姻大事，妾身怎么可能不忧心。若按陛下所说，只怕衡之以婚姻为码，委屈了自己。”

　　皇后情绪瞬间失落，她深知帝王、皇室的婚姻本就不该沾染爱情，她的夫君如此，儿子亦是如此。她亦是清楚皇帝为了同她长相思守，经历了多少艰难。

　　本不想衡之如此，在太子未及冠便介绍多个适龄少女认识，可偏偏儿子随爹，陆川在皇帝的耳濡目染下，立志非所爱不娶，让皇后愁坏了，这才在听闻民间有一未婚妻时，如此情急，送去丰厚聘礼想定下此事。

　　皇帝扶在皇后肩上的手却不老实，有意向下试探，却被皇后娇嗔拍开：“陛下，光天化日的。”

　　“朕这不是想，若月儿与朕再有个嫡子，也好让你分分神，别总记挂着衡之的婚事。嗯？”酥麻的嗓音在皇后耳边呢喃，二人颇有些浓情蜜意。

　　宫人有眼色地悄悄退出去，却只见一名宫女有些慌张跑进殿中，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长乐郡主在外求见，奴婢实在是拦不住……”

　　长乐郡主，名钱南晴，是户部尚书独女，母亲是皇弟的长姐，所以理应唤皇帝舅舅，唤太子表哥。南晴自幼便是千娇万宠下长大，为人处世自然有些无法无天，皇上皇后都有些拿她没办法。

　　这不，皇上刚听闻南晴入宫，也顾不得和皇后你侬我侬恩爱，脚底抹油立刻便回养心殿批折子去了。

　　独留皇后无奈，想着该如何应付郡主。

　　“皇后娘娘——”带着些委屈与娇嗔的声音传来，南晴简单行礼便扑到皇后怀中。
　　“太子哥哥可是要结婚了？”

　　南晴自小便同陆川一同长大，理应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此前帝后也有意撮合，也希望能同户部尚书亲上加亲。

　　只是太子全无此意，南晴虽喜欢缠着陆川，却也不通情爱，二人之间便一直搁置着，只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二人一直未成婚，民间便有了郡主在等太子的传闻，帝后与太子并未当真，可郡主听久了却当真了。

　　久而久之，也觉得自己非太子不嫁。

　　如今太子婚约一事传出，她自然是要进宫讨个说法的。

　　皇后屏退宫人，独留郡主一人在殿中，自是安慰不断，南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说不心疼是假，只是皇后是过来人，很清楚二人对彼此更多是亲情，不是情爱。

　　不知二人都聊了些什么，只见郡主出宫时，眼睛还是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