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打工人自救指南》白灼墨

1、替罪羊

　　黎清穿越了。

　　身为水利工程师，她在设计院熬夜赶图数年，终在一个深夜猝死，喜提光荣退休。

　　她来到一个名为梁朝的古代世界，当朝皇后敢为天下先，女子处境因此大有改善，女子也可以读书、科举、考功名，入朝为官。

　　然而，没有想象中的女官大展宏图。女子虽能入仕，却大多居于末位。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黎清，寒窗苦读数年，终于考入工部，成了工部水部司八品都水丞。因身为女子，便不受重视，终日只做些琐碎杂务。

　　原主空有才能，却无处施展。若能在工部底层安稳度日，倒也算平静一生。偏偏三日前，长江荆江段骤然溃堤，原主被卷入这桩重案之中，受刑部审讯，重刑加身，最终没能熬过去。

　　阴差阳错，黎清继承了她的身体。

　　她必须要活下去。
　　可眼下情况，却不容乐观。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腕间皮肉，她被缚在刑架上动弹不得，周身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腔，黎清勉强睁开眼，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面前立着一道人影。

　　“黎都水，你何苦呢？”
　　面前人声音温厚，略带叹息。

　　艰难抬头，昏暗烛光下，中年男人青袍玉带，神情悲悯。

　　工部尚书王延年，黎清的顶头上司。
　　原主记忆中，初入工部时，尚书大人曾赞她勘察细致，本以为是坦途官路。谁曾想，荆江溃堤，也正是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签署过勘探文书的小官，全部送入刑部严刑拷打。

　　“只需在巡查不力的认罪书上签字画押，本官保你性命。流放岭南，总好过这牢狱酷刑。”
　　王延年话未说完，滚烫的热气直冲面门，烧透的烙铁扭曲空气，黎清瞬间闭紧双眼。

　　王延年想让黎清认下巡查不力的罪名，可她何罪之有。

　　拼凑着记忆中的细节，多年水利工程师的经验让她迅速推测出溃堤原因，恍惚间艰难开口。
　　“溃堤，并非巡查不力。”
　　“哦？”
　　“荆江段本是雨季，水势高、坝压大，若要查清溃堤原因，那堤坝的基础、水势、工程技术，历来的修缮记录，这些桩桩件件都需要勘测检验，乘上禀明。而非严刑逼供。”
　　黎清嗓音沙哑，一口气说完这些，只求靠自己的专业知识能换取一线生机。

　　王延年笑容淡了些，眉头轻皱。
　　“那若是。”
　　“这些案卷都被损毁了呢？”

　　黎清没意识到王延年话语中的危险。
　　“案卷损毁也无妨，可以根据溃口形态判断其成因。依下官经验，若是因巡查不力，未能及时发现堤坝受损，那溃口定是始于表面，由外到内，逐渐扩宽，水势也会逐渐上涌。若是……”

　　“黎都水。”
　　“你懂的倒是多。”
　　王延年打断，声音看似温和，眼底却是化不开的阴沉。
　　“只可惜，工部不需要懂得多的人。”
　　语罢，转身便走，朝着门外的衙役挥了挥手：“送死牢。”

　　“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王大人！”
　　衙役应声而入，架起黎清，将她拖拽去了死牢。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散架般疼痛，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恐惧与绝望在心底蔓延，黎清后悔，若是认罪，虽失了官职，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线下怕是无力回天了。

　　牢门关闭，腐朽的味道漫至鼻尖，令人窒息。
　　环顾四周，黎清注意到仅一栏之隔，隔壁牢房还有几人。
　　她躺在地上，痛到将身子蜷缩起来。一位中年女子朝他挪了挪，手跨过监栏，扶起黎清，安置在一个角落。

　　“好好休息一下。怎得受了这么重的酷刑。”话语间含着忧虑，黎清仔细辨认一番，才认出这女子是她水部司的同僚沈棠。

　　“你们是……”
　　“王尚书承诺，认下罪责，便只是流放。我们虽也受了些刑罚，可至少命保住了。那边牢房的都是不认罪的，怕还是要继续受刑。”
　　沈棠为黎清答疑解惑，可黎清却清楚，她已是必死之人，只是她想不通，王尚书听了她的话，为何就治了死罪。

　　两人背靠着缩在角落中，沈棠昏昏沉沉间睡着了，而黎清无心入睡。

　　隔壁牢房时不时有人被拉去提审，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黎清浑身颤抖，有些人提审完，同她一样，一身伤被扔进了牢房，而有一些人，便再也没有回来。

　　昏暗中，传来脚步声，夹杂着低语。黎清屏住呼吸，假装熟睡。

　　“这间的，可是都签字画押的？”
　　“画了。不像隔壁，都是些硬骨头，这间都是些识相的。”

　　“尚书大人吩咐了，得赶紧处置。太子殿下怕是要……”
　　“这么快？”
　　二人交谈的声线不高，黎清只得竖起耳朵听，越听越感觉心惊胆战，什么处置，什么太子殿下，她听得云山雾罩的。

　　“流放文书是下来了，可这么些人，怎么来得及……”
　　“死脑筋！反正他们本就是要……”
　　话未说完，立刻噤声。
　　“你去做，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脚步声远去，黎清心脏狂跳，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一个信息。

　　难道签字画押的认罪之人，也要死？

　　所有的疑惑串联起来，刚刚王尚书为何听了她对溃堤的辩解后，反而要将她送进死牢。她引以为傲的专业技能此时救不了她，反而成了黎清的催命符。

　　而这溃堤的幕后真凶，恐怕便是王延年。

　　王延年的面容在脑中浮现，那笑眼微眯的慈祥，瞬间变成恶鬼扑面而来，所有黎清感受到的善意都是虚伪的，现实的冲击让黎清肠胃翻涌，没忍住一口吐了出来。

　　一日未进食，胃中空空，只得在那里吐着酸水。

　　沈棠在一旁被吵醒，连忙过来为黎清顺气，掏出了一个粗饼，塞给黎清让她缓缓。

　　黎清赶忙道谢道谢，一时没心思吃，拉住沈棠问出心中疑虑。
　　“沈大人可知，溃堤一事与太子殿下有何关系？”
　　“嘘——”沈棠立刻示意她噤声。
　　“黎大人竟不知吗？”
　　黎清小口小口吃着饼，缓解着胃中不适。这才得知，太子数日前在荆江主持祭祀大典，本是求得来年风调雨顺，结果堤坝轰然溃决，淹没三县，死伤无数，圣上震怒。
　　民间传闻，江龙发怒，是因为祭祀不诚，太子非天命。太子为此上书圣上，定要将溃堤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有太子殿下施压，工部只好翻出了一众替罪羊。

　　“那为何不详查？”
　　“工程久远又从何查起，况且，若工部真想查，又岂会如此严刑逼供。”
　　黎清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想到刚刚狱卒的话，刚想开口。

　　“吃饭。”
　　狱卒打断了黎清的话。
　　“半个时辰后，押送发配。”

　　狱中众人都抓紧吃这流放前的最后一顿饭，黎清实在没有胃口，婉拒了沈棠为她端来的清粥。

　　黎清靠回墙边闭目养神。身体疼痛，意识却十分清醒，众人一会要去的怕不是岭南，而是刑场。她该如何自救。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闷响。

　　一睁眼，只见碗摔碎在一旁，沈棠倒在地上，双目圆瞪，嘴边溢出黑血。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接连倒下，症状相同。

　　黎清捂紧嘴不敢出声，伸出手靠近离她最近的沈棠，探了探她的鼻息。她不敢相信，刚刚还同她交谈的女官，就这样死在她面前了。

　　黎清怎么也没想到，王延年竟这样等不及，还在牢狱中便已下死手。随着脚步匆匆，几名狱卒去而复返.

　　“监察御史亲自来了，快看看处理好了吗？”
　　“看样子都喝了毒粥。”
　　“没问题，御史大人问，便说他们是畏罪自戕。”
　　黎清卧在角落，一动不敢动。

　　听狱卒的话，监察御史很可能不是王延年的同党，但黎清不敢赌。她要想办法拖延时间，让他们不敢杀自己。

　　只听一阵混乱的脚步声靠近，狱卒紧随其后，众人停在了牢房外。
　　“罪臣皆已认罪。”
　　“天呐。他们怎么都……”
　　“想来是畏罪自戕了。”
　　黎清听着狱卒拙略的演技，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突然起身冲到牢门旁，跪在那人脚边，男人衣摆华贵，玄色暗纹随步伐流转。
　　能深夜直入刑部大牢，衣着低调华贵，定是监察御史了。

　　顾不上一旁狱卒震惊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道。

　　“大人明鉴！民女乃太子密定之未婚妻。”
　　“有婚书为证！”
　　“刑部严刑逼供，意欲灭口。大人定要替民女做主啊。”

　　哪里有什么婚书，黎清随口胡诌，但为活命，她必须如此。
　　话音落下，牢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短暂沉默后，一道出乎意料略显年轻的嗓音，带着一丝意义不明的玩味：
　　“哦？那定要好生招待了。”

　　黎清呼出一口浊气，跌坐在地上，狱卒再次将她架起来拖向刑部正堂，只是这次动作明显客气了许多。

　　堂内烛火通明。

　　黎清跪在堂下，堂上主位坐着玄袍青年，想来是那位监察御史，左侧是工部尚书王延年，右侧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官员，执笔记录。

　　工部尚书面色阴冷，看着黎清的目光像是淬了毒。

　　“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青年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暗含威压。

　　黎清跪直身子，强迫自己镇定：“民女黎清，自幼与太子殿下有婚约。不知为何被掳进刑部，严刑逼供，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堂上依旧寂静，王尚书惊疑不定偷看青年脸色，见他毫无反应，顿时嗤笑出声。

　　“攀附君恩，其心可诛。”王延年厉声道。

　　黎清只见眼前的青年御史眉间紧皱，抬手：“行刑。”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顿时让黎清慌乱不堪。顾不得之前拖延时间的想法，黎清内心恐惧瞬间化为愤懑。

　　认罪是死，不认罪是死，说实话是死，撒谎也是死，她哪里有活路？

　　反正要死了，烂命一条。

　　“一群狗官！”

　　她声嘶力竭怒吼道：
　　“豆腐渣工程导致生灵涂炭，你们从不解决问题，只知道将知道真相之人全部杀死。官员的巡查记录写得清清楚楚，荆江段存在哪些问题，众官皆上报过数次。”

　　目眦欲裂盯着主位的青年御史：“工部全部驳回了。你们现在又装什么清白。”

　　“放肆。”王延年面色铁青，打断了她的嘶吼。

　　“婚书何在？”青年御史忽然出声。

　　堂上瞬间要鸦雀无声。

　　连黎清也一瞬愣住，若说婚书，她没有，但……

　　对上御史的视线，她感觉全身血液倒流，别无他法，唯有孤注一掷。
　　“在城东十巷黎府，书房西侧第二格抽屉中，有一黑色木匣，婚书便在其中。”

　　青年御史抬手示意，侍卫便领命而去。

　　堂内陷入诡异的静默，众人脸色各异，王尚书额头渗出细汗，文官看着案卷，一言不发。时间漫长难熬。

　　好在侍卫脚程够快，不到一刻，便将黑匣带回，恭敬地递给主位青年后，退到一旁。

　　黎清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看着他的反应。

　　只因黑匣中根本不是什么婚书，而是她的巡查记录。里面详细记录了荆江堤坝的每一处隐患，是能证明她无罪的证据。

　　青年缓缓打开木匣，并未细看，便合上了。隔绝了一旁王延年探究的视线。

　　忽而笑了出来，却让人遍体生寒。
　　“都退下。”他命令道。
　　“这……”旁边两人有些犹豫。

　　“孤……”

　　“要好好同未婚妻，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