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头·前传》云与山

17、病发 悲伤的海洋

　　日子就这么过着，很快大一上学期就结束了，寒假开启。

　　苏雪妍虽然不想回家，但是春节期间学校无法留校，大家都要回家过年，她不得不收拾行李，在最后的关头买了回家的高铁票。
　　一路上她还抱有期待，高中的时候为了不影响她学习，过年的时候宋玉芝都没让她老公过来，而是在他自己家那边的亲戚那里过年。苏雪妍抱有幻想，或许这次回来也不会再见到那个人。

　　但现实就是那么的残酷，当她长途奔波一身疲惫地回到家后，迎接她的除了做好的饭菜，还有那个人嬉皮笑脸的模样，就那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苏雪妍顿时觉得自己想要呕吐，她一句话没说，默默把行李拿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任凭宋玉芝在门外怎么哭闹，她也死活不出门。

　　又是一夜未睡，苏雪妍觉得自己的精神似乎要达到极限了，大脑涨得发疼，饥肠辘辘。听到那个人去上班的关门声后，她实在难以忍受，拖着身体下了楼。宋玉芝正在吃早餐，见到苏雪妍下楼来，宋玉芝赶紧将煮好的汤圆递给她。

　　苏雪妍接过，只吃了一口，那股甜腻的感觉就让她不住发呕，她直接吐了出来。宋玉芝脸色非常难看，刚要开口训斥苏雪妍，苏雪妍一下子瘫倒在地，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身体像是过电一般，麻痹抽搐。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变形僵硬，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哭，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电流在乱窜，她无法控制。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阻塞着，快要喘不上气来了。鼻涕眼泪就这么在脸上胡乱地淌着，嘴巴似乎也不受控制，无法闭合，口水就这么从嘴边掉下来，看上去非常吓人。

　　更吓人的是，窒息的感觉让她的大脑发白，残存的一点理智让她想起了学到的急救知识，她应该是情绪激动导致过呼吸了，也就是呼吸性碱中毒，她赶紧用最后一丝力气合拢双手罩住口鼻，增加吸入的二氧化碳，同时强迫自己深呼吸，放松。

　　苏雪妍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窒息的边缘徘徊，幸好她的急救措施渐渐起效了，窒息的感觉退去，麻痹退去，呼吸逐渐平静，她感觉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闭上眼睛，继续深呼吸，逐渐平复激动的情绪。

　　宋玉芝在一旁吓坏了，她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苏雪妍，刚才的她好像要死在她面前一般。幸好苏雪妍学的是心理学专业，懂得自救，有些不懂的家长可能会误认为孩子窒息了，从而做出过激的反应。例如，曾经有新闻报道有个女孩过呼吸昏迷，她的母亲情急之下给她开了喉，导致女孩最终丧命。

　　宋玉芝再怎么想要逃避也无法逃避了，她只能给她老公打电话让他不要回来了，对面那头那个人骂骂咧咧，宋玉芝低声下气地安抚着，顺便密切注视着苏雪妍的情况。

　　苏雪妍渐渐缓了过来，她去洗手间清洗了一下面部后，默默将刚才没有吃完的汤圆吃了下去。她感觉不到什么味道，只是身体说要进食，要活下去，所以她才机械地吃了饭。

　　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那个人也没有出现在苏雪妍面前，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苏雪妍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时不时地会突然涌上一股悲伤的情绪，好好地吃着饭，也没有干嘛，就突然觉得很悲伤，没有吃饭的胃口，米一粒一粒地被送入口中，苏雪妍机械地咀嚼着，大脑一片空白。

　　好好地走在路上，一阵凉风吹过，她突然就会不自觉地流泪，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边，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这么悲伤呢？她不知道。

　　好好地玩着手机，看着搞笑视频，她笑着笑着突然就会哭泣，没有来由的悲伤，顿时没了继续玩手机的兴致。

　　越到后面悲伤彷佛越来越大，一开始只是偶然泛上来的潮汐，稍微打湿一下她的脚丫，很快她就能转移注意力，去做别的事情。但慢慢的，悲伤的海洋似乎离她越来越近，海浪扑打着她，每一次都会被浑身浸湿，她会陷在悲伤的情绪里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想不了，就只是觉得很悲伤。到最后，她彷佛泡在了悲伤的海洋中，她觉得自己无时无刻都在悲伤，她吃不下饭，玩不了手机，更不用说学习，她就这么沉溺其中。

　　春节期间总是要热热闹闹地走亲访友，在热闹的人群中，喧嚣声似乎被掩盖成了白噪音，她听不到别人说的话，也感受不到外界，她的灵魂彷佛出窍了一般，行尸走肉地维系着基本的生理需求。她感觉到孤独，寒冷，无助，热闹的家庭聚会，自己就像个局外人一般。

　　春节很快过去了，苏雪妍在踏上返校的路途中，突然意识清醒了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生病了。根据定义，连续两周以上的情绪持续低落就能够被诊断为抑郁症了。抑郁症初期是很难发现的，不了解的人可能会觉得就是偶然心情不好，等到严重影响生活后，才会就医，到那个时候情况一般就比较严重了。

　　苏雪妍意识到了自己状态不对后，赶紧在学校附近最好的精神专科医院挂了号。

　　返校后，按照挂号时间，苏雪妍来到了医院。

　　平常苏雪妍去医院总是觉得医院非常的嘈杂，门口、大厅、走廊，到处人来人往。但是这家精神专科医院看起来小小的，大门口也没有多少人影。惯例进行安保检查，苏雪妍看到自己前方是一位农民工打扮的男人，身上的衣服到处都是泥土和灰尘，工作已经这么辛苦了，心灵还不安吗？苏雪妍觉得有点难受。

　　当她真正踏入这家医院后，难受的感觉更强烈了。第一印象就是太安静了，比起其他医院，这家医院的走廊上也排着长长的队伍准备做检查，但是好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外放手机，每个人头上似乎都有一片乌云，死气弥漫在看似干净温馨的医院中。

　　走近后，苏雪妍才听到地上有隐隐的啜泣声，有位年轻女孩在蹲坐在地上小声哭泣，她的朋友在旁边安慰着她。能有朋友来陪伴已经很不错了，这里的大多数人看起来都是独自前来的。他们看着自己的手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

　　不过医院的护士却十分亲切，可能是病人比较特殊的原因，其他医院的护士在忙碌的工作中很难注意到病人。但当苏雪妍发现自己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挂错了医院的号后，在那里急得团团转时，大厅的护士注意到了她，主动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了解情况后，护士提议可以现场挂急诊号，这样也不算白跑一趟。

　　苏雪妍听取了建议，去挂了急诊号后，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等待。急诊室没有关门，所以苏雪妍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好像是一名老太太在跟医生说自己睡不着觉觉得很痛苦，希望医生给她开些安眠的药物。说着说着，老太太就提到了自己的家庭，提到了自己的儿女，她似乎平时实在是无人倾诉，现在抓住了急诊室的医生，滔滔不绝地说着。

　　苏雪妍在外面耐心等待着，老太太可能实在太寂寞了吧，就算是用这种方式，她也想要说一说。里面的医生也很有耐心地倾听着，就这样，老太太说了可能有半个小时的话，医生觉得太久了，后面还有人在等待，语气逐渐不耐烦了起来，老太太很敏锐，察觉到医生的不耐，知道得走了，说得更快更急，最后边说边拿上药物走了出去。

　　轮到苏雪妍了，她走进去坐下来，将组织好的语言简洁地表达出来，医生点了点，表示了解后，先开了检查的单子给她，让她先做作检查，做完检查再来找她。

　　苏雪妍按照检查单子去一一做了检查，她原本以为只会有量表的，没想到除了做量表外，还要抽血，做红外成像检查脑功能是否受损。虽然很严谨，不愧是专科医院，但是急诊无法报销，苏雪妍看着检查费用一阵肉疼。

　　每个项目都要排队，折腾了许久，苏雪妍终于做完了检查，拿着单子找到了急诊室的医生。

　　医生看了看单子，拿出纸笔，在纸上先是画了一条直线，然后在上面画了一条波浪线，边画边说：“我们人的情绪就像这条线一样，有起有落，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但是听了刚才的描述，你觉得你的情绪一直在低谷，对不对？”说着医生在直线下画了条很大的弧线，表示低谷。

　　“嗯嗯，是的，我觉得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苏雪妍表示认同。

　　“那你有没有情绪突然高涨的时候呢？”医生在直线上方又画了条大大的弧线。

　　苏雪妍知道，医生这是在确认她是否有双相情感障碍。双相的患者情绪起伏会非常之大，一会儿在云端，精力非常充沛，一天睡3个小时就够了，这是躁期，一会儿在低谷，萎靡不振，表现得像抑郁症一样，这是郁期。双相患者在躁期容易做出一些极端疯狂的事情，所以一旦确诊双相，就会被上报到社区进行监管。

　　“没有，我感觉我一直都很悲伤，也不知道为什么悲伤，就是一直很悲伤，这段时间从来没有感受到开心快乐的感觉，做什么事也提不起精神来。”苏雪妍如实说着自己的感受。

　　“嗯嗯，我明白了，你应该是抑郁症，还没有到双相的程度，所以我会给你开一些能够让你兴奋的药物。同时考虑到你还有惊恐发作的情况，我还会给你开镇静的药物，这个镇静的药物就只有在你惊恐发作的时候吃，平时没事不用吃。抗抑郁的药物，你先连续吃一周看看，一周后再来复诊。你看起来很瘦，这些药物你都先只吃半片吧。”

　　“嗯嗯，好的，谢谢医生。”苏雪妍拿着单子去结算，治精神病的药物倒是挺便宜的，两盒加起来都不到50块。考虑到会有成瘾的风险，医生通常开的剂量都很少。

　　苏雪妍拿着药回到了宿舍，她稍微提前一点返了校，现在舍友们都还没有来。她撕开包装，把药片用力掰断，就着水服了下去。
　　一开始没有什么感觉，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慢慢地，苏雪妍感觉悲伤的海洋在退潮，那种笼罩着她的无时无刻的悲伤好像在慢慢散去，她的心情奇妙地变好了起来。悲伤来得无缘无故，开心来得也无缘无故。她觉得自己好像挣脱了悲伤的泥淖，从忧郁的坑底跳了上来，落到了地面上。虽然没有多开心，但好像也不悲伤了，太神奇了，仅仅是半片药丸就能获得喜悦，开心来得如此简单。看来确实是大脑出了问题，药物帮助她恢复了正常的功能。

　　苏雪妍觉得很高兴，她终于摆脱了低落的情绪，她起身打算去上个厕所平静一下兴奋的心情，结果一起身，她就觉得头晕目眩，走路步态不稳，跌跌撞撞地上了厕所后，回到座位上，她开始感觉到恶心想吐。这是药物的副作用吗？她赶紧拿出说明书阅读，还真是副作用。一般抗抑郁的药物会让人发胖，但那是长期的结果，没想到自己只是吃了半片，就有这么强的副作用，看来开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雪妍不想体验这种恶心难受的副作用，药物治疗可能对她来说没有那么合适，但是心理咨询又太贵了，哎，头疼。她无聊地刷着朋友圈，突然一条被试招募广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学院有个课题组在做有关抑郁症的长期追踪研究，正在招募确诊了的抑郁症患者，想要看看经过他们8周的心理咨询后，病情是否会得到缓解，入组的要求很高，必须是在医院确诊了的正在服药的患者。

　　看着自己桌上的药物，苏雪妍刚好符合入组标准，8周免费的心理咨询，苏雪妍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好了，刚打瞌睡枕头就来了，她火速填写了报名表。没过几天，就收到了入组通知，在进行一系列前期的认知行为研究后，她终于要和咨询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