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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雪线之下 ...

  •   第三章雪线之下
      一
      雪下到第三夜,终于累了。
      凌晨两点,宿舍楼外的主管道发出“咚咚”金属咳嗽,像老人在清痰。我翻身下床,摸黑拉开窗——
      操场一片漆黑,唯有看台底部的小射灯还亮,昏黄光锥里,雪片像被照明的尘埃,缓缓沉降。
      我伸手,接到一片,看它在我掌心化成极细的水针,忽而想到沈雪见:
      她的声音也是这种温度,冷,却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刺。

      二
      清晨五点四十,生物钟准时把我拖离梦境。
      宿舍走廊的灯管一夜未关,灯光下,雪雾从门缝渗进来,像半透明的棉絮。
      我套上加绒卫衣,手肘处有一块补丁——妈妈缝的,针脚密实,却仍旧露出一点线头,像不肯愈合的伤口。
      出楼门,铁闸门“咔哒”合上,声音在雪地里被放大,又迅速被吸走。
      操场上,沈雪见已经跑完第一圈。
      她今天戴了黑色耳罩,毛边被呼吸打湿,结了一层薄霜。
      我插入内道,与她并肩,彼此没说话,只用脚步声打招呼。
      第三圈,她递给我一只一次性口罩。
      “今天有霾。”
      我接过,指尖碰到她手套背面的冰碴,轻微得像猫胡须扫过。

      三
      跑完十圈,我们绕到看台后侧。
      那里有一间废弃的器材室,木门掉漆,锁扣松垮。
      沈雪见从口袋摸出钥匙,插进去,一拧——
      “咔。”
      我扬眉:“你居然有钥匙?”
      “体育老师让我帮忙数器材。”她推门,灰尘簌簌落下,像干雪。
      室内光线昏暗,却带着奇异的温暖:旧地毯、皮革篮球、开裂跳马,所有气味混在一起,组成一只毛茸茸的口袋,把人裹住。
      她蹲在垫子上,拉开帆布袋,露出两罐热牛奶——粉色保温套,上头用黑色马克笔写着“S&L”。
      S 我知道,是她的姓;L 是谁?
      我没问,接过来,拉环声在静室里脆得像骨裂。
      奶香蒸腾,蒙住我眼镜,我摘下来擦——
      世界失去焦点,只剩她的声音:
      “下周接力赛,最后一棒,如果我掉棒,你替我继续跑。”
      我愣住:“规则不允许。”
      “我知道。”她垂眼,睫毛在尘土里投下极淡的阴影,“我只是想有个人,在后面接着我。”
      那一刻,器材室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在地毯的轻响。
      我说“好”,声音散在灰雾里,像承诺,也像叹息。

      四
      回宿舍途中,雪又开始下。
      我到一楼水房洗手,冷水刺骨,却冲不掉牛奶残留的甜。
      隔壁寝室的“四兄弟”正在刷牙——
      老大李空山,复读两年,嗓音沙哑:“……听说 3 班那个转学生,把 6 班男的怼哭了?”
      老二陈放,泡沫满嘴:“那男嘴贱,说她没妈。”
      我心里“咯噔”一声。
      水龙头哗哗,镜面蒙雾,我忽而看清自己:
      嘴唇紧抿,眼角吊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抬手,用冷水拍脸,告诉自己:别多事。

      五
      早读课,杜老师让我们写“雪的古诗词”飞花令。
      我捏着钢笔,却满脑子都是沈雪见那句“在后面接着我”。
      墨水在纸上晕开,渐渐变成一只耳罩的形状。
      后排宋知夏戳我:“喂,帮我传纸条。”
      我展开,看见一行圆珠笔字:
      【雪见,放学一起去看爱豆路演?我搞到内场票。】
      我转头,看见沈雪知桌面依旧整洁,却多了一本陌生笔记本——封面是暗蓝绒布,一角绣着白色“S”。
      我微怔:那是她母亲的旧物?
      纸条传过去,她没接,只抬眼对知夏轻轻摇头。
      知夏撅嘴,把票根塞进笔袋,拉链声脆响,像失望的鸟。

      六
      午休,图书馆。
      暖气过足,玻璃窗蒙雾。
      我占靠窗位置,看《挪威的森林》,却一页未翻。
      许云展端着餐盘坐对面,递给我一只橘子,皮上沾着食堂的水汽。
      “林绪,”他忽然开口,“你最近,好像很忙。”
      我剥橘子,汁水溅进指甲缝,刺痛:“嗯,训练。”
      “和沈雪见?”
      我抬眼,他目光温和,却像探灯。
      我莫名心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甜里带苦。
      “云展,”我含糊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愣住,耳尖慢慢变粉,像被雪冻伤的樱。
      “有。”他答,却不再往下说。
      窗外,雪粉一样落下,无声覆盖红色跑道。
      我忽然意识到:
      我们都在用雪做掩护,说一半,藏一半。

      七
      下午第三节,物理实验。
      实验室冷得像冰窖,大家呵气成白雾。
      分组名单贴在门口——
      我和沈雪见,一桌。
      她先到,正低头调万用表,指尖被电笔冻得微红。
      我拉椅子坐下,金属腿刮过地砖,发出“滋——”一声。
      她侧头看我,目光在冷空气中短暂交汇,又分开。
      实验课题:测金属电阻率。
      步骤繁琐,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我记录,她接线,配合得出奇顺畅。
      最后一组数据出来,她忽然把笔递给我:“你签字。”
      我愣住:“报告组长是你。”
      “我不想让名字出现在上面。”她声音低,却笃定。
      我接过笔,在“组长”一栏写下自己名字,心里却像被塞进一团湿雪:
      她为什么,连名字都要躲?

      八
      傍晚,雪晴。
      天空呈一种透明的钴蓝,教学楼背面拖出长长的影子。
      接力赛队员留下来加练。
      知夏把大家拉去操场,拍宣传照。
      女生四人,男生四人,交叉站位。
      沈雪见被推到中间,她下意识后退,撞到我肩。
      “别怕。”我低声。
      她没回头,却悄悄把重心往我这边移了半寸。
      摄影师是学生会学长,举起相机:“三、二、一——”
      快门响,闪光灯在雪地里炸开一小片白。
      那一瞬,我闻到她发梢的薄荷味,像雪下残留的春。

      九
      夜自习结束后,回宿舍路上。
      我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牛奶罐上,字母 L,是“林”的意思。
      谢谢你,在后面接着我。 ——S】
      我停在路灯下,雪粉扑簌落在屏幕,像细小的星。
      我抬头,看见 402 寝室灯亮着,窗帘缝隙透出一道暖黄。
      我知道,她在那道光后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掌心发烫。
      雪又开始下,这次很轻,像把世界重新消毒。
      我深呼吸,呼出的雾升到睫毛,化成水珠。
      那一刻,我忽然确定:
      雪线之下,有一条暗河,正在我们脚底下,悄悄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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